《见树不见林》
二零二六年三月五日
干涉雨/文
“我发现一个秘密。
凡是滋生称之为爱的官能,都长在哥哥的眼睛里。
他自己还不知道。”
*
“你的志愿表交上去了吗?”
暑期天气闷得像是在蒸炉中,阳光被沾了黄色胶带的玻璃门折射出透明焦糖色的光晃荡在前台桌面书皮上。
林君秋的视线却一直盯着门口的那棵苹果树。
蝉鸣鼎沸,太阳照射下叶子绿得发亮,不知何时,一夜之间,网吧对面挨着别人家褪色的红砖墙壁的苹果树忽然长出新叶。
林君秋听到声音,意识回笼,下意识抬头瞅了一眼网吧上方旋转得哐当响的风扇。
“志愿表?你呢。”她收回视线,眼前没那么亮,眼睛都睁开了一些。
今年六中的政策改变,说是高二开学分文理,结果学校领导层调整,到现在开学一周都还没分。
估计要到国庆后。
“当然了,不过就算我学理科,也跟他分不到一个班。”
宋苔蔫巴巴地用胳膊捅了捅她的手臂,眯着眼问:“你真的要学理科吗?我感觉你适合文。”
林君秋扫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好久时间。
“为什么?”
林君秋各科成绩均衡,整年徘徊在班级中等位置,说是初心未改都不为过。
不过现在选文选理都不重要了。林君秋盯着桌面的书,眼睛没有着点。
“你主科都不错,而且我听说廖川要教理一班数学,你还不知道他?不知道说的哪儿的方言,上个课跟喝醉了似的,他要去唱歌说不准还有些成就。”
长得真的有点像李健。
林君秋忍俊不禁,看着宋苔无邪的眼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于是认真想了想,只好小声说:“那等我哥回来我问问我哥。”
“你怎么什么都问你哥…”她嘟囔了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走过来,一头黄毛,露出的皮肤上还有看不懂的纹身,天气过分燥热,身上那件衣服有半截都往上掀,露出半截腰,显得吊儿郎当不着调。
他买了桶泡面,敲了两下桌面,问有没有热水。
林君秋指了指说:“那边,红色是热水。”
宋苔又凑近她低声问:“你月考那两天请假干什么?就剩那两天就国庆了。”
林君秋犹豫不决,于是应声:“我……家里有事。”
男生一边接水,一边笑着回过头,往网吧尽头正站在电脑前探头看的兄弟们招了下手。
整个闷热的下午,宋苔都蔫巴巴的,林君秋也没什么心思看书,瞧见宋苔从冰柜中拿出一瓶威廉汽水出来,跟她一起偷喝了。
冰镇的凉意从嗓子贯穿全身,身上的滚烫才逐步褪去。最后林君秋自己从口袋中掏出钱,偷偷放进去。
临近下班,林君秋才跟宋苔说:“明天我不来了,我跟老板说了请天假。”
宋苔睁大眼,忙的抓住她的手腕,又细又白,没忍住在手里揉了一把。
“你又请假干什么?”
“……有点不舒服。”
“你生病啦?”
林君秋的皮肤白又薄,眼看脸颊被晒出一片红晕,眼角都润着一层晶莹。
网吧生意没那么好,老板也不舍得换掉头顶风烛残年的风扇。
“不是……”林君秋觉得难以启齿,耳廓微热,就低声说:“就是……我改天再跟你说。”
她话刚说完,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穿着单薄黑色外套,帽子套头,吊儿郎当站在前台问有没有烟。
林君秋又问:“要什么?”
旁边男生说:“中华吧,你是附近学校的吗?”
林君秋随口应了一声,把烟放桌面,“十五块。”
“你也是高二的?我也是附近附中的,刚听到你们说。”
又忽然问要不要加个企鹅。
林君秋此时才反应过来,耳根一瞬间有些烧:“我没联系方式,不是,我手机没流量。”
这话是真的,她平常跟宋苔都是发短信或用家里的座机联系,附近的电话亭也还没拆。
“手机号也没有?”
林君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用的我哥哥的副卡。”
打电话他能看到。
等几个男生从网吧走了,旁边宋苔还用胳膊肘暧昧地捅了她一下,林君秋瞪她一眼。
“你不许说话。”
“嗤,你敢早恋,我就跟你哥告状!”
从网吧出来,高矮错落的楼房之上,天空浓云翻滚,暑气在傍晚变得闷重,却没有中午那会让人难以呼吸。
燥风拂过皮肤,夏季的迹象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林君秋的小手机上又收到宋苔给她发来的消息。
【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哥。你哥国庆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也给我点选科建议呗。】
县城这五年就这么一个考上清华的,宋苔就觉得这神人脑子在显微镜下研究一番绝对比他们多些什么。
林君秋站在单车旁,还没纠结出来怎么回,眼镜框先止不住地从鼻梁往下滑。
前几天单车压过了街上坏孩子故意扔的玻璃,车胎被扎破,连人带眼镜腿被摔了一大跤,她把地面的玻璃渣包在试卷中带回了家,并找了一根黑色细皮筋绑着眼镜腿衔接处,眼镜仍用着不太稳当。
她心疼了一整晚都没睡着。
林君秋摘下眼镜重新把断掉的眼镜腿绑好,才回:
【我不问,要不我给你号码你自己去问他。】
【那我可不敢,谁不知道你哥,出了名的冷。】
尽管如此,高中那会儿还是有大把大把的情书带回家。
偶尔林君秋还因为有个这样的哥哥感觉到一些被一起关注到的光荣,影子被灼出了一些灰似的,暗暗神气。
林君秋已经不太记得距离上次见他隔了多久。
他今年不光暑假,过年也没回来。
前几天又听到他打来的电话说,寒暑假要留在北京兼职,说是跟朋友做什么项目,许是父亲问了也不明白,他便含糊其辞敷衍过去,之后便只说忙。
还说以后每个月的二十八号也不再打电话过来。
因此林君秋也没能从沙哑的电流声中像小偷一般听到他冷淡的声线。
于是,正处于成长期的他,从此不光面容,连声音都在奋力挣脱这破败小城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林君秋盯着面前潮湿逼仄的胡同街道,头上的电线杆纠缠着杂乱无章的五线谱,角落里的脏污在夏季高涨的热度中发酵出令人难以承受的气味。
她莫名觉得自己也像是垃圾一样被落下了。
但也仍旧记得他在最后一条电话里,用那副平淡又冷漠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君是不是要分科了?”
“哎对,你跟妹妹说两句?”
林君秋颤颤巍巍地接过连着泛黄电话线的听筒,视线在模糊的线影中,眼睛也起了雾。
“哥哥近来还好吗?”
对面没有回答她,那副还没彻底脱离变声期的声音让他显得愈发疏离。
“我房间有本志愿参考书,没事提前看看,还有一些辅导书,你需要自己拿。”
林君秋吸了吸鼻子说:“好。”
她没藏着自己的哭腔,也总觉得对面是想说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开口,随后父亲迫不及待地接过电话叮嘱着什么。
打开哥哥房间的门,映入眼帘是墙壁上贴着的一些英文报纸,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跟堆叠得整齐的练习册,空气中散发的灰尘印证他已然离开苔菉许久。
林君秋难以想象自己的高二是什么样的。
偶尔便会试图把他散漫的学习态度当成幻想的开始,她的高中,大概像是老师在讲台上的壮志豪言一般,有做不完的作业跟写不完的试卷,在春夏秋冬,在人生的重要阶段,得到一个刻在骨头中,随后伴随着漫长一生的光荣烙印。
**
单车被放在筒子楼楼下楼道,用链条锁锁在生了锈的铁管扶手上。
林君秋背着书包上楼,头顶昏黄的白炽灯积着灰,模糊不清地落在逼仄楼梯道拐角处的几只旧拖把上,她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楼梯道里回荡,一层一层传上去。
家里还有一些鸡蛋跟小葱,昨天父亲买了一只鸡还有半个冬瓜,丰富得不同寻常,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脑子里的番茄鸡蛋跟小葱爆炒在一起,争取能在父亲下班之前做好上桌。
推开铁皮防盗门,林君秋把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书包扔在沙发上,忙不迭跑去厨房洗手做饭。
水流的声响伴随着堂屋细碎椅子挪动声跟门轴发涩地吱呀响。
林君秋把水龙头关上,甩手上的水渍,歪头往声源处看。
“爸?”
没听到声音,林君秋走了出去,一眼瞧见客厅多了个人。
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跟泛白牛仔长裤,手腕处戴着黑色手表,寸短,拔长的骨骼显得整个人劲拔有力,存在感太强,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热闷。
林君秋微仰着头,愣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男生鼻梁高挺,鼻梁骨有一道微起的峰,显得人很有攻击性,个儿又高,肩膀板挺,后颈棘突明显,本就修长的双腿站在矮小阴暗的客厅茶几前,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他看那根戗毛不顺眼许久,此时终是剃个干净,露出那张并不讨喜的明晰冷感五官。
不知道是不是林君秋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又长高了些,显得那样陌生,身上的气息如此强烈,像是一个外来者忽然走进她的世界。
高个男生听到声音抬了下眼皮,跟卧室门口女孩清透明亮的眼神对视上,明显看到她眼中因为太过意外而产生的呆滞感。
低头利索地往茶杯中倒水,没理会她。
空气中持续安静着。
脑子里一片混乱之下,林君秋带着迷惑跟迟疑叫了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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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