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神奇,每当一个人不习惯的时候日子过得就格外慢。但每次安定下来,时间便转瞬即逝了。
何岘敛回到云盘村的第二个月,如同沙漏里的细沙落入泥土地里。他意识到时,顾盼青已经通过了“莲花杯”的预赛,距离决赛还差两三次彩排。
他去镇里接她排练回来的那天,阴天小雨。
距离排练结束的时间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距离决赛已经不到一周了,所以入选的选手都格外重视,每次排练都会自动延长长度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完美。顾盼青让他迟一个小时再来,不过他还是准时到了地点。
这个小巧的音乐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金色的牌匾依然闪烁,即便雨滴也不能磨损分毫。
他随意地滑动着手机屏幕。顺手点进工作号时,眼睛看得比手的动作更快。
99 的红点。
虽然已经开启静音,但是消息的震动让他手掌心发麻。他顿了顿,还是把置顶的那几条点开。
元泰晚(贝斯 作曲,10.21):[敛哥,我们都在等你。]
金珠(小提琴、大提琴略):[哥你最近过得咋样?大家都在好好排练,不用担心我们。]
李源(1.6):[赶紧滚回来。]
言潭(大拇指11.27):[违约金下来了,账款还没扣完。公司那边还有一大笔违约金和赔偿要工作室赔,赶紧打钱。否则把你那架宝贝钢琴变卖了。]
......
还有一些合作方的质问和律师函警告。他扫了一眼就关上了。
他呼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捏了捏鼻梁。
余光里是一面水泥灰的墙,他退后了一步往后靠了靠。
“阿敛。”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看时,顾盼青已经飞快地从大门口出来。看见他疲惫的样子,轻轻走到他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好像在说我的肩膀你随便靠。
他无意识地牵起了嘴角,歪着脖颈躺在她肩膀上。
她很瘦,虽然看起来人很结实。
肩胛骨突出的那一块骨头抵住他的颧骨,隔着皮肉也能靠在一起。
她踮着脚跟保持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清新的香味在鼻尖若隐若现。“累不累?”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带了一些缱绻的味道。
“不累。”她坚定地回答。
何岘敛悄悄睁开一道眼睛缝,看见她垂在下面的手握拳抵住了墙,原本白皙的手此刻充了血青筋显现。能看出来她为了固定住肩膀使了很大力气。
“让我多靠一会好不好。”他轻声哄着,气息都喷在她的脖子上。
明显感受到她的身体僵住,顾盼青睁大了眼睛。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像是蝴蝶震动的翅膀。嘴角也僵在那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以他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牵起嘴角,手从她的背后下去扯了扯她的书包,“背带怎么断了?”
“啊,不小心......我都没发现。”她偏过头去,不过又飞快地转回了头。
何岘敛看见大门旁边有几个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几秒,随后状似无意地走开。
她避开了他们的目光,对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走吧阿敛,回家吃饭。”
他们分明是认识她的,她也认得他们,只是好像不是能够打招呼的关系。
“青青的朋友吗?”他问。
“就见过几面,不太熟,都互相叫不上名字。阿敛不用在意。”她轻巧地答。
“别管他们嘛,你多看看我,别整天看着别人好不?”她撒娇。
手臂侧的袖管被她拉扯着往前,折叠起来的手的骨节边连着筋,指尖攥着布料,关节处隐约有几处薄茧。
一双绝不是弱柳扶风的手。
他当然知道,也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加相信,顾盼青无与伦比的力量。不论是少时托起他的手掌,还是风雨飘摇中虎□□握的力量。每当他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黑白键之上总是先一步出现她掌心的纹理。
她说,不要怕。
不要怕自己一个人,不要怕被别人打倒,不要怕明天。
夜晚的风吹不进高楼里的大平层,黑暗之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于是琴键下的音节又开始流淌。
“我今天排练的时候发挥得比前几次好太多了,你知道吗,我搭档还以为我有个双胞胎姐妹呢,说我这次肯定能拿奖。我最想要的是金子,所以嘛就不多不少拿一个第二就好了。”说起排练,她的面上就浮现出耀眼的光彩来,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第一呢,你不想要吗?”他微笑着。
第一。她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没想过诶,但是大家都想要那个金子,最近金价又涨了,听说这次第二能拿到的金子有33克重呢。所以我也想要呀。”她说,“如果我拿到的话,我就当了换钱。到时候给奶奶买个礼物,给酥酥买个礼物,给亮哥买一个,给你也买一个。”
她的视线飞快地瞟过他的脸。
不过何岘敛只是清浅地笑着,反倒她的脸上漾起了两朵红晕。
“那么我们青青想要什么礼物呢?”他问。
“我也可以有吗?”她眨了眨眼睛。
“当然。”何岘敛道。
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虽然他还没找到这样最好的东西,也不知道在这辈子结束以前能不能找到。
不过他希望她能够自己拿到。
现在他只能够送她一些零碎的礼物,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包括他。
希望她能够喜欢。
“那么我想要阿敛——”她目光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当然是你送的礼物我都喜欢啦。不过你能不能先别提前告诉我?保持神秘感,让我能够一直期待着,直到那一天。”
“然后我会一直把它好好保存,永远永远都不会丢。”
三轮颠簸了一阵,村庄渐渐揭开一角。再次踏上云盘村的第一个晚上,那率先进入视线的小卖部依旧原封不动在那。只在那,永远在那,守卫在云盘村的角落。
“要到家了,我们待会儿啃馒头垫几口,收拾收拾东西就上山吧。排练太久,现在时间有点赶。”她偏着头往后喊。
他们说好今天要去上坟。为此,顾盼青还特意请奶奶看了黄道吉日,折了几页黄历选了日子时间。最后商定了这个平静而又不平静的一天,只不过昨天的排练突然推到今天,比预想的时间还要迟一些。
“好。”
周遭的气流将车隔绝,他观察路过的风景,好像局外人。泛黄的枝叶摇曳而过,轮子带起的风吹起几片没翻身的落叶。
准备的一应物什都在前一天转移到何岘敛家里,所以他们直奔他家。
顾盼青驾轻就熟地进了厨房间,挑拣了几枝柴进灶头作势要生火。
“你家的蒸笼呢?”
闻言何岘敛怔了一下,住进来这么多天似乎没下过几次厨,顶多烧开水煮碗面已经是拼尽全力。
“我去找找。”
看他把一排的柜子都打开,翻箱倒柜的样子,她无奈笑道,
“算了算了,找不到算了。就是馒头吃不上热乎的了。”
“怎么样,大明星能接受吧?”她打趣。
他才停下,转头道笑,“我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你,跟着我只能啃冷馒头。青青说实话,你没后悔吧?”
本来没什么,这对话倒是衬托得俩人真有一种凄凄惨惨的氛围。
引得顾盼青忙打断,“喂喂喂。这馒头都是我奶奶昨天亲手做的好不好,新鲜出炉零添加,人家想吃还吃不到呢。吃馒头我乐意着呢。”
青蒿馒头很结实,吃一口在嘴里散发着青蒿独特的清香。嚼吧嚼吧吞下去,落在胃里沉甸甸的不像是超市里买来的云朵馒头,吃起来松软没有重量。这是独有的专属于大山的味道。
“很好吃。”他如实道。
“那当然。”她得意道,“这形状还是我捏的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大小的馒头补全啃的那一口,是一个椭圆球状的青色馒头。
“没看出来。”
“所以我不是告诉你了嘛。”她说,“现在知道了吧。”
“喔,知道了。”
“我厉害吧?”
她此刻的样子像是一只迫切想要摸摸的小猫。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夸赞的话,最后郑重道,“嗯......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做馒头最厉害的。”
这样应该可以吧。他想着,一边偷偷观察她。
顾盼青似乎被噎了一下,哑然失笑,“哪有你这么夸人的,你要说我最厉害,全世界最厉害。”
“好。青青全世界最厉害。”他重复,终于获得她满意的点头。
收拾完东西出门,顾盼青站在门口张望。
“怎么了?”何岘敛问道,明明刚才急着赶路的是她,现在突然停下的也是她。
她沉默不语的往围墙另一边眺望。
何岘敛又拉了拉她的手,“怎么了?”
她皱眉停住,“我觉得这样堆着不太安全。”
指的是隔壁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废品和柴。
“我去和他们说一声。”她突然下定决心说,他就跟着她走。
敲门以后开门的是个白发白须的大爷。
“大爷!我是顾盼青。您这废品堆院子里,天气又干,整理整理卖掉。”
“啥!你说啥?”大爷耳背,听不清,“顾什么亲?”
“顾盼青!”
“股票什么?”
“大爷我的名字!顾盼青!”
“哦——什么潘庆。我老伴不在家啊。”他答。
她沟通无果,灰心丧气地转头道,“算了,等他老伴回来我再跟他说。”
何岘敛笑。嗯。
早晨的时候下过一场小雨,柏油路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是从车上下来,由柏油路转向山间的小道时,鞋底却都被泥泞的湿土黏着着。
爬了一段的山路,气息已经有点喘。
“再爬一段就快到了。”顾盼青走在前边。
“我不累,不用担心我。”何岘敛道。
这段山路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或许是村子里的人害怕动土改了风水,所以墓地这一片全部都维持着从前的模样。
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没来,还是有点陌生。
连续迈了不知几十个台阶,等到时往下望已经有长长陡陡的一道。何岘敛站在台阶和缓坡的交界处,视线缓缓落在第二座墓碑上。
先父何氏延庆之墓
子何耀 媳于荷涟
孙 何岘敛
他没意识到自己凝神看了多久。鼻尖的呼吸在山间的风中消散,整个人好像都和这座山融为一体。
回过神是因为旁边铁皮桶里火烧起来灼热的温度。
顾盼青在烧纸钱和金元宝。金色的折叠完好的纸在火舌下变成灰烬一摊,还往上窜着黑烟,引得他们都俯身咳嗽。然后火灭了,团在桶底。
人也一样,死了就火化成骨灰。被一抔黄土压着。
“咳咳咳。”何岘敛看她,她抹了一把脸,嘴里嘟囔着什么。他转身背对墓碑,竖起耳朵仔细去分辨,大概能听出一些祝福祈求保佑的话,细碎的言语中还能够听见他的大名。
她说得虔诚,紧紧靠近的眉毛矗立着,像个小苦瓜。和平时的形象一点都不符。让他甚至想要不合时宜地笑,喂,虽然这么多年没见,爷爷也不至于忘记我吧,所以不要再念他的大名。
爷爷能记得他,也认得她。
就像他死了也不会忘了她一样,如果靠近他的话只要说说话,他一定能听见。
“阿敛,你也和爷爷说说话。”她把他拉过去,在墓碑前摆上准备好的东西。白菜粉丝、青蒿馒头、红烧肉,还有几支□□。
“虽然现在不是清明,但是阿敛记挂着您的,专程过来看看。”她说。
“爷爷。”
何岘敛终于开口。才发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调有些涩,许是太久没有发这两个字的音,所以明明简单的两个字符也发得格外艰难和不熟练。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最后松开,往前缓缓走了两步却没有立刻缩短距离,只是能够让他触碰到石碑的程度,他呼了一口气说,“我来了。”
我来了,爷爷。
墓碑上的照片早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色,变成一张彻底的黑白照。脸型都看不太清,只有眼睛鼻子还有嘴巴还很清楚,深色的。这张照片是在何延庆的六十代拍的,不是得病那时候,所以还显得精神矍铄。照片里的爷爷始终精神饱满,中气十足地笑。
然后他沉默了。因为他发现如果再开口,好像话就会哽咽。
积攒在心底的那些话,不管是这五年来的痛苦与忏悔还是前几天辗转反侧的歉疚,似乎在这一刻都不值一提。他当然知道何延庆不会怪他,老爷子一向心胸豁达,也自称这辈子没有遗憾,年轻时候闯过拼过,老了也有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侧,死不过是轻如鸿毛的。
不过只有真正面对死亡的人,才能够描述那种感受。
虚无的、旷远的、寂寥的,茫茫一片的雾蒙蒙之中没有人,只剩下羸弱的灵魂。
何岘敛还是想说一句抱歉,在这样无助的最后关头没能够陪在他身边。
所有他说,老爷子你别走得太快,迟点过奈何桥,下辈子还能和他遇见认识。这样便是最好了。
“别这么说。会让何爷爷太牵挂你的。”顾盼青拍了拍他。他迷茫着双眼抬头,看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有些颓丧的样子,于是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又浮现在眼前,愈燃愈烈。
“水!快挑水灭火!院子着火了!”
17岁,他刚从学校的音乐教室回来。因为这个原因,他和顾盼青是分道走的,她比他要早回来一个多小时。
他照常绕了一圈从能够路过她家的路回家,结果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熊熊的大火。兵荒马乱的村里邻里。
他记得,记得很清楚,在临放学前的几节课课间,顾爷爷和顾盼青才刚通过电话,顾爷爷还在电话里夸她孝顺,买来的小太阳照着床很暖和。
何岘敛看着顾盼青失控地冲进火场。看着台柱上焚烧的火焰砸下来。看着他把她拉出来时她万念俱灰的眼神,看着救护车闪烁的灯,最后是葬礼送棺材那天爷爷和她头上飘扬的白色麻布。
他想说,青青,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他该要怎么去说呢,顶着她红血丝的眼睛,顶着她彻夜彻夜钻心的痛苦,还是她无助攥住他的袖口问他该怎么办,哥哥。
何岘敛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最基本的陪伴也做不到。葬礼结束以后半个月,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这场短暂的成长仪式就从人生里掠过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青青。”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在。”
顾盼青咧开嘴,“嗯,当然了。”
“我想在你身边。”能够做你最坚实的臂膀,能够让你不再害怕,能够哪怕遮挡下一点风雨。
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垂下。
可是他什么都没能做。
“哥哥,我也想一直在你身边。”她捧起他的手。
真的吗。何岘敛迷茫着抬头。
“只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所以见面没有那么容易了。不过只要哥哥想要见面,我一定会来见你。”
她笑着说,“以后还长,有的是机会见到面呢。”
他又沉默了。
一辈子太长,但是见面的日子却很短。短到如果不在同一个地方,一辈子到头也不过只能占据对方的几个月。
而这些约定会变成闲暇时浮现在嘴角的笑意。想着能够再见面,所以期待见面的时间就远远超过了见面。
他们顺便祭拜了顾爷爷。
因为顾盼青其实经常来扫墓,所以也没什么可长篇大论交代的。简短的几句问好以后,他们就下山了。
顾盼青今天显得格外兴奋,不知道是因为今早的排练太顺利,还是因为终于完成了一件约定好的“大事”。
她走在前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以至于走了一路等走到院子里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人已经许久没有开口应答。
于是她转过头,看见何岘敛很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话没说。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是不是见到爷爷伤心了?”她问。
何岘敛飞快地把百叶窗关上,从离她几米远跨步到她跟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这一系列动作只用了顾盼青一转神的时间。
肩膀被紧紧地箍住。她抬头看他的表情严肃,刚想打趣一句白天关窗小心被村口的婶给看见。
然后顾盼青听见他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跟我出山吧,我拉着你。”
这句话不止他一个人说过。在她短短的人生里,有很多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小时候爷爷跟她说让她好好念书,长大一定要去山外的大城市看看,村里的阿嫲说过让她替自己去山的另一边看海。从前的少年何岘敛也跟她说过。
氛围太凝重,她正想耍个小聪明糊弄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不像话,张开嘴时,气管都黏在一起。
何岘敛说完,手慢慢松开。
一拉帘子,百叶窗打开,突然倾泻而入的阳光让瞳孔猛地收缩,室内又明亮起来。
他说,“门口梁大爷搬东西使不上劲,我去搭把手。”
“好。”顾盼青点头“我......我这桌子也在摇,估计螺丝没扣上。我继续拧,搞得牢固点。”
“行,我待会过来帮你。”他说。
“好。”她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