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走了?”华灵衣慌忙间勾住萧文若的小拇指,不肯松手。
他方才把脉时,借机打量了少年的手。
对方虎口仅有层薄茧,十指修长、关节纤细,一看可知是不事劳作的大户子弟。
华灵衣撞人时便反应过来,打定主意要在这位无名少年面前展露本事,最好凭医术让他信服,哪怕谋个府中郎中的差事,也好摆脱朝不保夕的游医日子。
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当务之急是对方若真离开,定不会折返。
萧文若面色不虞,连声音里都透着久违的寒意,“松开。”
“你不走,我就松开。”
两个人动静闹得不小,连睡着的小二都探出头来,踌躇着不敢上前劝和。
“我为什么不走?”
“医者仁心,我还没给你看完,你当然不能走。”
“你想要干什么?”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给你府上下人义诊试药,如果治不好,我走!”
萧文若稍加用力就能抽回手转身离开,可华灵衣扑在桌案上,死死勾着他小指还死皮赖脸嘴硬的模样,竟让他莫名觉得眼熟。
即便两人眉眼无一处相似,萧文若还是鬼使神差地扯了扯嘴角,“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怎么了?”
“没什么。”萧文若缓缓抽回手,五指收拢掩在袖中,眼角微挑俯视着桌前狼狈的男子,“算你有缘,跟我回去见个人。”
领着华灵衣回驿馆时,吕兴正蹲在门外喂一条瘦狗。
他听见动静,抬眼发现是萧文若领着一个陌生男子回来了,忙起身拱手作礼,随后压低声音对着萧文若道:“主簿,您多注意,今儿太守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张大人几位说今晚上有局先不回来了,我想着您是不是要避一避。”
“我知道了。”萧文若侧开半身,将华灵衣交给吕兴,“这位是华郎中,要同我们一同回去,你先看着安排。”
“是。”吕兴将剩下的肉饼丢给瘦狗,拍掉手上油渍,转头招呼华灵衣。
见对方盯着地上啃饼的瘦狗出神,吕兴轻踢了下狗屁股,瘦狗立马叼着饼跑远了,“这世道,连条狗都难活,今儿能吃饱,明日指不定就遭了难,索性让它做个饱死鬼。”
华灵衣知道对方说者无心,实在他听者有意,只觉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两颊火辣辣的,胡乱应道:“您先请。”
而这边萧文若前脚刚迈进主屋,后脚合上门,就被魏朔抱了个满怀。
魏朔拦腰将他抱起转了个圈,萧文若被带的双脚离地,只得单手勾住他脖颈稳住身形。
魏朔额头抵在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激起少年细碎的鸡皮疙瘩,“你去哪了?又带了谁回来?”
萧文若余光扫过微开的窗缝,不意外对方知晓,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后颈,反复□□,低声道:“是个讹人的郎中,快饿死了,我带回来充任军医。”
“你倒是好心。”魏朔哪里是真的埋怨,不过是借机耍赖,抱着人缓步走到榻边。
萧文若虽嫌他不分场合,可想到张季等人今夜都不会回来,只是轻轻推了推他,“去把门闩上。”
待魏朔闩门回身凑过来,萧文若侧躺在榻内,单手支着脸,主动抬起左臂,方便他环住自己的腰,“我原本想让他先来见你的。”
“我见他干什么?”魏朔顺势缠上前,两人身子贴得极近,他支起脑袋与萧文若视线齐平,贴着对方的脸追问,“怎么认识的?”
萧文若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魏朔听到他主动问了对方年纪这一节,心底暗自欢喜,嘴上却故作不满地轻斥,“你逮下,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还要怎么可怜?”萧文若寸步不让,“都逮下到榻上了。”
魏朔一时语塞,索性低头要吻上去,想堵住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可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他忽生促狭之意,停了动作。
萧文若早已本能闭上眼,等来的却只有对方灼热的气息,睁眼撞进对方满是戏谑的眼眸,当即又羞又恼,抬手推他就要起身。
谁知反倒被魏朔一把扑回榻上,结结实实地被吻了个痛快。
喘息着分开后,萧文若浑身发软,干脆窝进魏朔怀里,反正外头处处冰凉,哪里都比不过太守主屋暖和,
“今天怎么样?”他轻声道。
“老家伙收了东西,半个字都没透露。”魏朔闷声回道,声音隔着衣物在少年胸口共振。
魏朔本想把张季今日的举动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还不是让与张季犯冲的萧文若知道的时候。
“收了总比没收强,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魏朔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扒着他,舍不得松开,萧文若只得抬手,轻轻理顺他被蹭乱的碎发,斟酌片刻开口,“那么,经过今日,你如何看待张季?”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魏朔不想过早吐露实情,于是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手下私自外出宴饮,将太守丢在驿馆不顾,你们今日,断不可能没有龃龉。”
萧文若看得透彻。他身上倒映着夕阳透进来的红光,落在瞳孔上便是金红一点,眸子里黑处愈黑,亮处愈亮。
“什么都瞒不过你。”魏朔轻叹一声,“可惜鄢州不是均州,也不是徽州,不然还要你继续逮下,为我引荐贤才。如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借了人家的势,我也无可奈何。”
他虽未明说,可以萧文若的聪慧,早可从这抱怨里猜出七八分,被这句话点醒了心思,当即挪开魏朔的手想要起身。
魏朔连忙将人摁住,眉头微蹙,“怎么了,哪句话惹你不快了?”
“你不去见见那个郎中?”
“郎中有什么可见的?”
“那就直接打发他去做军医好了。”萧文若仔细一想,魏朔确实没有什么人都见的必要,重新躺了回去。
“他医术怎么样?别治死了人。”
“他自己说的,一个月没效果,直接把他撵出去便是,不过一个月的口粮,将军还管不起?”
魏朔就爱听萧文若含糊着嗓子叫他将军的语调,指尖挠了挠少年的鼻尖,柔声哄道:“再叫一声。”
萧文若自然不肯依他,扭脸躲开:“别得寸进尺。”
魏朔今日已轻薄够了,自是懂得见好就收。
他话锋一转,“其实今日席间还有一事。”
“什么?”
“姚昌敲打我,说我剿匪不如从前尽心。只是……”魏朔欣赏着少年蹙眉的模样,缓缓道,“年前,天地军曾派小股头目暗中接触我,想问问江宁是否能收容他们。”
如果能招安……
到底是负责军需后勤的司马,萧文若很快在心里盘算清楚,沉声问,“你估计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魏朔伸出一个巴掌,在萧文若面前晃了晃。
“五千,那倒也还……”
魏朔没应声,只在他眼前又晃了晃,动作幅度更大了些。
“五万?!”
怕是榨干了江宁,也养不起五万步兵,更何况还有天地军身后的老弱妇孺。萧文若明白,这是扩充魏朔实力的千载良机,可粮草又是绕不开的难关。
“你先接触,万不可轻易答应,也不可断然回绝,能拖一阵是一阵,我回去好好想想办法。”萧文若思索着,语气又带回了几分冷硬,“你确定其中没有诈?”
“也不排除,但我想试试。”魏朔翻身仰面躺下,望着榻顶的帐帘,发出一声喟叹,“五万人啊,若是能拿下,在这鄢州还有谁能掣肘我?”
这些年在均州、鄢州、燕州,还有其他地方,他们跑累了,我也跑累了。我也明白,若不是吃不上一口饱饭,谁愿意放下锄头造/反,谁愿意在刀口上讨活?
萧文若也沉默了。
他知道魏朔说的是心里话,也清楚对方不过是在这方床榻间,为自己的疲惫挣扎出一个宣泄口。
等明日天一亮,他依旧要翻身上马,做回那个杀伐果断的魏大将军。
如果,
如果能寻得一块土地,安置这五万兵马以及他们身后的家眷老小,那么不仅粮草之忧没有了,就连兵员短缺的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萧文若翻身坐起,就要从魏朔身上爬过去,却被魏朔攥着腰拦住。
“你去哪?”
“在这儿想不出头绪,我回去。”
魏朔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隔着衣料挠着萧文若腰侧的痒痒肉。
少年痒得身子一软,直接跌回他怀中,下巴磕在魏朔肩窝,发冠都撞歪了。
两人长腿缠在一处,魏朔依旧搂紧不放。
“别生气,要走,还不许我收点利息?”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萧文若作势用膝盖顶向魏朔的要害,魏朔本能松手去护。
这一松手,就被萧文若趁机一骨碌翻身下床了,少年弯着腰在榻边穿鞋。
魏朔哪里会不明白他是故意捉弄自己,被骗了也只觉对方可爱,望着对方的背影,他面朝榻外侧身躺着,笑道:“那我可就等着司马大人替我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