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否同归

“魏朔。”这是今夜萧文若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少年轻轻摘下对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魏朔便看见,那枚小小的痣随眼睫忽扇一下,立即隐没在浓密睫羽之后。少年眼仁黑得发亮,目光在他双眼中来回探寻,轻声问:“同来,可否同归?”

这个问题太重,重得魏朔一怔。

他险些便要脱口应下,可心里清楚,随口许诺不过是敷衍。他维持着搭在少年肩头的姿势,分毫未动,郑重对萧文若承诺:“这个答案太长,但魏某愿竭尽所能,与萧氏文若一同讨贼立功,还天下安。”

不知这答案是否能让萧文若满意,总之他笑了。

他拿下魏朔的手叠在一起推回给对方,语气轻松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却不料被人从后拦腰抱起,直接带离地面,向后拖去。

“你干什么?!”

萧文若试着用力挣了几下,没能推开,反倒被对方抱着,一路带到身后的矮榻旁,整个人面朝榻心被甩在榻上。

他连忙翻身回来,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不悦道:“我要去睡觉。”

“在这睡。”魏朔这下彻底不装了,反手叉腰,大大方方挡在萧文若身前,“将相和还没演完呢。本将军得与你夜夜抵足而眠,好好监督你,才敢信你。”

“你——!”

萧文若真是后悔了,索性往里一躺,不再理会他。

魏朔也合衣躺下,听着远处遥遥传来的犬吠,闭眼催促道:“赶紧睡吧,明天天不亮就要拔营了。”

官道上——

萧伯鸣原本在马车里睡得正沉,远处传来的犬吠隐隐将他唤醒。这附近野狗多的成群,毕竟就连它们都知道,只要跟着这支队伍一路西行,就不愁没有肉吃。

他翻了个身,准备重新睡去,忽然感觉有人在摇自己露在外面的腿。朦胧中睁眼,原来是一直服侍自己的小厮。

萧伯鸣抬起身,带着几分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有您的信!”小厮压低声音,将一封皱得不成样子的信递到萧伯鸣手中。

自出发前萧伯鸣曾派人给清河送去一封书信后,他再未寄出过也未收到过家书。能隔着千里,还偷偷想办法送信过来,肯定不是普通家书。

萧伯鸣立刻清醒,连忙接过信展开。

他一把抓过皱巴巴的信封,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扫完,眉头瞬间拧成一团。通篇都是殷殷叮嘱、家长里短,半点要紧事也没有。

“就这些?”他压着火气问。

“我起夜时碰见的,送信的人放下就跑了,只说是给您的。”

萧伯鸣盯着信封打量许久,忽然摩挲到上面的折痕,灵机一动,沿着折线小心撕开。

信封里面,才是真正的家书!

只一眼,萧伯鸣便觉得浑身凉透。

“大兄,许久未见,大嫂与侄儿在清河一切安好。只是,你还想见到他们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死穴。

如今他深陷虎穴狼窝,没有一日不思念妻儿,可若是按照这封信上说的,实在是太危险了……

来不及细想,远处传来的甲胄碰撞声渐渐逼近。

萧伯鸣慌忙将信件团作一团,塞进怀中,随手擦去瞬间沁出的冷汗,强作镇定地朝外面招呼道:“冯中郎将,今夜又是您执勤啊?”

原来是冯无忧正带队巡逻。

自从韩文叁在西迁路上越走越偏执,这位少年将军渐渐成了他最倚重的人,不仅将他升任为中郎将,更是把巡防大权全都交到了他手里。

不过月余,好好一位少年将军,眼眶都熬得凹陷了。

萧伯鸣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赌冯无忧是否看清了自己与小厮的举动,又是否会告知韩文叁。

可他不能逃避,若是连弟弟交代的这点事都做不好,他就连还未及弱冠的萧文若都比不上,他这个做兄长的,也实在太过无能。

眼看冯无忧的身影就要走远,萧伯鸣深吸一口气,将车窗开大些许,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音量恰好够两人听见,“中郎将,可否留步?”

巡逻的兵士瞬间侧目,冯无忧抬手示意队伍收刀原地等候,自身缓步走来。

萧伯鸣这才发觉,这位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异族将军,身量竟如此高大。他立在车前,垂眸向下望去,身影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因疲惫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浅金色的眸子宛若蛰伏的猛兽,看得萧伯鸣心惊肉跳。

“有什么事吗?”

“眼看就要入长安了。”萧伯鸣的声音压得极低,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悄悄将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塞进冯无忧手中,“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想见见我们萧家那个不孝侄子。若是见不到,恐怕以后就再也……”

冯无忧的指尖触到硬物的瞬间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迅速抽回手,紧紧攥起拳头,语气冷淡,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今夜不行。”

说罢,便转身离去。

萧伯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重新躺回车板,无声地松了口气。

收了,才有松动的余地。

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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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吗?

按照先前的约定,联军众将士需在洛阳以东汇合,再统一调配兵力,挥师西征。随着当初参与清河会盟的众人陆陆续续抵达,一时之间,洛阳城外,大小营帐拔地而起。

短短几日,议事开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每都有各方提出反对意见,一时之间,众人陷入僵局。

就好比今日,萧文若等人按例在江宁主营等候魏朔散会归来。

可随着一句粗口,魏朔一掌拍开帐帘,满身戾气地迈步而入,骇得原本正在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

众人迅速交换了眼神,还是沈才试探着问道:“如何?今日还是没有进展吗?”

“有进展。”魏朔随手将解下的甲胄摔在地上,嘲讽道,“怎么会没有进展?他们打算率兵进洛阳城,好好探查一番西北残军,什么探查,就是想看看还有什么能搜刮的。”

“洛阳毕竟是旧都……”解二面露不解,“是不是……”

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旧都?”魏朔干脆将脚搭在案几上,一副浑不吝的模样,“皇帝都走了,算哪门子的都城?行军打仗总要犒劳将士,分军饷哪有打劫来得快?我对不住你们,我手下的人不去。”

“不去也许才是对的。”沈才斟酌着开口。他与萧文若对视一眼,见对方默默将手中书简卷起放在一旁,便知二人想到了一处,“西北军骁勇善战,即便留在洛阳的不过是一些小股的留守部队,实力依旧不可小觑,若是轻敌恐怕会吃大亏。”

“我们先前不是已经交手过几次了?”魏朔五指轮番轻敲面颊,思索道,“宁思远他们都觉得,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每次才交手几招就往城里逃,实在不成气候。”

不管魏朔帐下这几人如何推演,联军还是以最快速度敲定了进城顺序。

浩浩荡荡的万人大军在洛阳城外列阵,各地兵士胳膊上统一系着同色布条,用以区分敌我,免得厮杀时误伤己方。

至于魏朔和其他几个不愿进城的顽固将领,众人这回反倒巴不得少几个人分功。

于是萧文若等人一早就登上山坡,联军诸位将领也一同在此。

毕竟他们麾下的这些将士,最该论功犒劳。

萧文若望着远处战场,果然如魏朔所料,不过片刻,西北残党便被杀得溃散奔逃。本就只有数百人,当即仓皇四散,往城内逃去。

可那早已被联军几番冲击的城门,又怎能抵挡联军此番齐心猛攻?

不多时便摇摇欲坠,向内洞开。

眼看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攻下,杀红了眼的众人欢呼着、奔涌着冲入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

萧文若蹙起眉头,没有错过远处站在同一个山坡上的贺延舟,对方同样眺望着远处的战局,附在魏朔耳边轻声道:“是不是赢得太容易了?”

他不懂排兵布阵,可他懂人心。

作为权倾朝野的相国,韩文叁真的会让联军胜得如此轻易,任由他们一路追击自己到长安吗?

魏朔的手轻轻扶在挎着的长剑上,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拒绝进城的决定是否出了岔子。

可偏偏似乎是为了印证萧文若的猜想,随着最后一个联军兵士进入大开的城门,黑漆漆的城门轰然合上,随即数道浓烟在洛阳城里冲天而起。

洛阳着火了!

这火借着风势,借着早秋,越烧越旺,越烧越大,整座洛阳城很快就被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

一时之间无数的房屋,宫室都暴露在火光下,即使是在白天,众人也能看到远处那抹肆意燃烧的橘红,闻到风带来的刺鼻焦味,听到那座城里传出来的无数的凄厉哭号……

山坡上的众人瞬间白了脸色,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韩文叁怎么敢的?

那座城里除了联军精锐,还有他自己的人马,还有洛阳的百姓!

如今一炬,可怜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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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可否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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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染衣香
连载中唐木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