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和

天衍宗演武场,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已至终局。

午时日光灼灼,映在擂台中央那柄出鞘半寸的长剑上——剑身古朴,隐有龙纹,正是天衍宗镇宗之宝“太阿”。

持剑的少女一身深紫银丝荼靡裙,裙摆无风自动。她对面,巨剑峰大师兄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胸前护心镜早已碎成齑粉。

“承让。”谢千瑄收剑归鞘,声音清泠如玉。

裁判长老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本届大比魁首——天衍峰,谢千瑄!”

“十六岁的元婴!谢家这一代又出了个怪物!”

“太阿剑...三百年无人能拔,还是当年开山老祖的佩剑呢!”

“听说她出生时天降异象,眉间红痣现,大雨倾盆三日...”

喧嚣声中,观战席最前方,褚万璟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他穿着天衍宗亲传弟子的月白道袍,腰间悬着银铃,高马尾随着拍手的动作一晃一晃。剑眉星目,鼻梁处一颗浅褐色小痣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俊朗得让不少女弟子偷偷侧目。

“宝儿赢了!我家宝儿赢了!”他毫不掩饰得意,转头对身旁的凌云仙尊炫耀,“师尊你看,我就说宝儿能三招拿下。”

凌云仙尊扶额:“你小点声...全场就你最激动。”

“我青的宝儿夺魁,我凭什么不能激动?”褚万璟理直气壮,从袖中摸出一支水玉簪——簪身剔透,簪头雕着精细的荼蘼花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这支簪子他雕了三个月,就等今日宝儿夺冠后送她。

擂台上,颁奖长老将一枚水灵玉髓递给谢千瑄:“谢师侄,此物于水系修士有凝神破境之效,你年方十六便得此殊荣,后生可畏。”

“谢长老。”谢千瑄双手接过,转身时目光扫过观战席。

四目相对的瞬间,褚万璟朝她用力挥手,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谢千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冲他轻轻点头。

“接下来,”颁奖长老朗声道,“请三位榜主前往‘两仪四象树’,接受圣树赐福!”

除了谢千瑄,还有两人登台——第二名是褚万璟,第三名...

褚万璟的笑容淡了些。

第三名是个黑衣少年,背负长枪,面容冷峻。他登台时目不斜视,只在对上谢千瑄视线时微微颔首。

君恒澈。

褚万璟认得他。三个月前横空出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连败数位成名弟子,来历成谜,修为亦是我辈翘楚。

最重要的是——宝儿似乎对他有些特别。

“万璟。”凌云仙尊忽然低声道,“赐福结束后,你随我来一趟。”

“师尊?”

“剑冢有异动。”凌云神色凝重,“与你本命玉牌共鸣。”

褚万璟一怔。

他天生剑骨,三岁能握剑,七岁剑法初成,十岁被天衍宗破格收为亲传。可他的本命剑一直未定——师尊说,寻常灵剑配不上他的剑骨,需等机缘。

剑冢...会有他的剑吗?

赐福仪式设在宗门禁地。

两仪四象树高逾百丈,枝叶一半翠绿一半枯黄,树干上的太极图案缓缓旋转。据说此树已存世三千年,能窥天机,赐福缘,亦能示警兆。

“抱元守一,凝神静气。”主持仪式的大长老肃容道,“圣树所赐,或许是机缘,或许是警示。无论如何,谨记本心。”

谢千瑄、褚万璟、君恒澈三人盘膝坐下。

树枝无风自动,洒下点点金辉。

褚万璟忽然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千瑄。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不安,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破碎。

一炷香后,异变突生!

谢千瑄眉间红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与此同时,她背后的太阿剑自动出鞘半寸,剑鸣如龙!

“不好!”大长老脸色大变,“圣树赐福引动了天命印记!”

话音刚落,谢千瑄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宝儿!”褚万璟想冲过去,被大长老死死拉住。

“别动!赐福过程不可打断!”

就在众人慌乱时,一直沉默的君恒澈突然睁眼。他看向谢千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双手结印,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

谢千瑄的呼吸渐渐平稳褚万璟这才闭上眼。

又过了一炷香,三人陆续醒来。

谢千瑄最先睁眼,她擦了擦嘴角血迹,神色平静得可怕。君恒澈最后醒来,看向谢千瑄时欲言又止。

“赐福已毕。”大长老松了口气,“三位...”

话未说完,天际突然飞来三道流光!

是三枚血色玉简,精准地停在三人面前。玉简上刻着诡异的罗盘图案,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谢千瑄注入灵力,玉简中传出冰冷机械的声音:

“命定三人,幽冥将开。”

“三月为期,风雨楼聚。”

“逾期不至,苍生殉劫。”

声音消散,玉简化作粉末。

全场死寂。

“天命阁...”大长老喃喃,“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褚万璟再也忍不住,伸手把谢千瑄搂紧:“宝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千瑄摇头,看向手中的粉末,“只是...看到了些不好的东西。”

“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看到我死了。为了苍生。”她一笑,带着几分讽刺“死得其所?”

褚万璟心脏骤停。

几乎是同时,他丹田内的剑骨突然剧烈震颤!一段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血色祠堂,凤冠霞帔的宝儿自刎倒地,他白发执剑,剑指苍天...

“不...”褚万璟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那不是幻象。

是...预兆。

“万璟?”谢千瑄察觉他的异常。

褚万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宝儿,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准做傻事!听到没有?不准!”

他的眼睛赤红,像是困兽。

谢千瑄怔住。从小到大,褚万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绝望,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全世界。

“万璟,你弄疼我了。”她轻声道。

褚万璟手指一颤,松了些力道,却仍不肯放:“答应我。宝儿,你答应我。”

谢千瑄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一软:“我答应你。”

“当真?”

“当真。”

褚万璟这才像是找回一丝理智,缓缓松手。

谢千瑄低头,看见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痕。而褚万璟袖中,有什么东西“咔嚓”轻响——是那支水玉簪,被他无意识捏出一道裂痕。

一直沉默的君恒澈忽然开口:“两位,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他指着地上的玉简粉末:“天命阁的‘血罗盘令’,一旦发出,不死不休。他们要找的‘命定三人’...恐怕就是我们三个。”

谢千瑄看向他:“君道友也收到了?”

君恒澈点头,神色凝重:“而且我在幻境中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

“看到你死。”君恒澈说得直接,“也看到他疯。”

他指向褚万璟:“白发,执剑,屠戮苍生——和你在一个场景里。”

褚万璟握紧拳头。

谢千瑄深吸一口气:“风雨楼在何处?”

“西南边境,三不管地带。”君恒澈道,“我游历时去过一次,那里...很不对劲。”

“去吗?”谢千瑄问两人。

褚万璟毫不犹豫:“你去,我就去。”

君恒澈想了想:“我的枪告诉我,该去。”

“那好。”谢千瑄做出决定,“三日后出发。这三天,各自准备。”

离开禁地时,夕阳已西下。

褚万璟送谢千瑄回天衍峰,一路沉默。走到她洞府前,他终于开口:“宝儿,那个幻境...”

“我知道。”谢千瑄轻声打断,“我也看到了。”

她转身看他:“但幻境只是幻境,不是定数。万璟,我们认识十六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认过命?”

褚万璟怔了怔,忽然笑了。

是啊,他的宝儿,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八岁那年她被测出天品灵根,多少人嫉妒暗算,她一剑破之。十二岁首次下山历练,遭遇魔修伏击,她以筑基修为反杀金丹。十六岁...

她永远不会认命。

“那支簪子,”谢千瑄忽然说,“雕坏了吧?”

褚万璟一愣,从袖中取出水玉簪。簪身确实有道裂痕,但...

“还能修。”他说,“等我从剑冢回来,重新给你雕一支更好的。”

“剑冢?”

“师尊说剑冢与我共鸣。”褚万璟按住丹田,“我的剑骨...在呼唤什么。”

谢千瑄点头:“小心。”

“你也是。”褚万璟看着她,眼神认真,“宝儿,等我回来。然后...我陪你去风雨楼,去哪都行。”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欠我的那顿饭,记得还。”

谢千瑄失笑:“知道了。”

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谢千瑄轻抚太阿剑柄。

剑身微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而她眉间的红痣,又开始隐隐发烫。

风雨楼...

她望向西南方向,眼中闪过决然。

无论那里有什么,无论天命如何——这一世,她绝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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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破天命
连载中要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