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渊清玉洁」

两日后,晨光熹微,驿馆庭院中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崔姣姣的病早已好全,行囊也已收拾妥当。她立于窗边,望见阎泱的身影如青松般静静候在门外石阶下,也不知已立了多久。

“千岁有命,公主用过早膳便启程。”

阎泱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崔姣姣隔着门轻声答谢:

“有劳告知。”

待门外脚步声渐远,她微微舒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窗外鸟鸣渐起,她不再耽搁,索性拉开锦被起身。

秋日的晨风透过窗缝渗入,带着些许凉意。她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尚显苍白的脸,眉目间残留着病后的倦意。正欲抬手整理散乱的发丝,门外又响起几声轻叩——清而脆,带着刻意的节制。

她转过身去,透过门扉的缝隙,隐约可见二三女子的身影静立在外,衣着素净,姿态恭谨。

“门外何人?”

崔姣姣开口问询,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门外为首的女子闻声应答,嗓音温和却分寸得宜:

“奴婢等人奉千岁之命,为夫人备了早点,烦请夫人允准我等入内侍奉。”

崔姣姣心中了然。这自然是那位千岁侯的安排。车马劳顿在即,他倒还记得让人备些吃食。她不禁抿了抿唇,那人行事总是这般,明明可以冷硬到底,偏又偶尔流露些许细致,教人捉摸不透。

只是这“夫人”的称谓…

她略一思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罢。这一路南下,她公主的身份确实不宜张扬。既如此,便也无妨受用了。

“进来罢。”

门被缓缓推开,力道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崔姣姣好奇望去,只见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圆脸圆眼,眼角生着几道细纹,反倒为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和蔼。她身后跟着两名年纪相仿的女子,皆是素衣素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垂首敛目的姿态里透着训练有素的恭谨。

三人鱼贯而入,手脚利落地在圆桌上铺设素色薄垫,那垫子边缘绣着精致的芍药角纹,针脚细密,一看便非凡品。接着是布膳,两碗一碟一盏,依次摆开,动作轻巧得几乎听不见碗盏相碰的声响。

待一切布置停当,那两名女子躬身退至门外,只留为首的仆妇静立一旁,垂手侍候。

崔姣姣并不多问。她揉了揉腹部,前一日因思虑过重睡得晚,今晨醒来确有些饥肠辘辘。秋日的凉意透过衣衫,更衬得那桌上食物的热气诱人。

“夫人请用。”仆妇轻声提醒。

崔姣姣走向桌前坐下,尚未举箸,便已闻到扑鼻的香气。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是面食的麦香混着汤羹的鲜醇,暖暖的,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慰藉。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只见一只青瓷碗中盛着浓稠的饽饦,此刻正袅袅腾起雾白的蒸汽,旁边的高脚碟里码着三块芋头酥,酥皮金黄,层层分明,另一只稍小的碗中则是清亮的汤羹,隐约可见嫩笋与火腿的色泽。

最后是一盏茶,茶汤澄碧,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

崔姣姣忍不住先舀了半匙饽饦,小心吹凉送入口中。片儿面煮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裹着浓郁的三鲜汤汁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在心中轻叹,初秋时节,晨起能吃到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食,确是暖胃又暖心。

别开眼,她又捏起一块芋头酥。刚咬下一口,酥皮便簌簌落下几层,掉进碗中。她细细咀嚼,芋头的甘甜在口中弥漫开来,甜得恰到好处,丝毫不腻。

“夫人莫急,还有这鲜笋汤,您也尝尝。”

仆妇适时提醒,声音里带着笑意。

崔姣姣口中含糊地“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她用勺子轻轻搅动那碗汤,嫩黄的笋片与绯红的火腿在清汤中浮沉,煞是好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鲜的汤水瞬间化解了糕点的微黏,再咬一块笋,鲜嫩爽脆,带着山野的清气。

这是她最喜欢的火腿鲜笋汤。

崔姣姣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是巧合,还是那人连这等细微的口味都知晓。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思绪压下。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且先享受这片刻安宁罢。

前些日子病中,终日与清粥小菜为伴,口中淡得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今日要启程南下,那人总算记起她这个“麻烦”,还知道车马劳顿,让她临行前安安稳稳吃顿热饭。

思及此,她索性抛开杂念,专心享用起来。

正吃着,那仆妇已轻巧绕至她身后,手指灵巧地拢起她的长发。

“夫人今日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崔姣姣闻言一怔。自来到这个世界,她的装扮一向由旁人做主,多是简单清雅的式样,还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她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妇人,那人神色温和,眼神专注,倒真像是寻常人家侍奉主母的做派。

“有劳你了。”

她轻声说:

“就梳一个寻常的便好。”

仆妇应下,手指在发丝间穿梭,不再多言。一时间,屋内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与窗外隐约的鸟鸣。

待崔姣姣吃到七八分饱,便放下碗筷,路上颠簸,不宜过饱。她端起那盏茶,茶汤温度已降至适口,轻啜一口,熟悉的甘润在舌尖漾开,余香清冽如山间晨雾。

是敬亭绿雪。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这一切细节都是阎涣的安排。从膳食到茶水,从侍奉的仆妇到出发的时辰,事事周密,处处妥帖。

可正是这份妥帖,让她心中愈发不安。那人的心思太过深沉,如同雾霭笼罩的深渊,你永远不知他温和表象下藏着怎样的算计。这些安闲光景,不过是惊涛骇浪前偷来的一瞬假象罢了。

她轻叹一声,将茶盏放回桌上。

“夫人,发髻梳好了。”

仆妇执起一面铜镜举至她面前。镜中女子杏眼桃唇,本该明媚的容颜却因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而显得黯淡。

崔姣姣细细打量那一头乌发,这发式确实与她往日不同,青丝尽数挽起,用几支素银簪子固定于脑后,未戴任何步摇珠翠,反倒更显清爽利落。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却又不失柔美,几缕碎发恰到好处地垂在耳侧,平添几分生动。

偏巧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碧色襦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走动时如水波微漾。配着这发髻,端庄而不失灵动,繁简得宜。

“甚好。”

她转身对那妇人微微一笑:

“多谢你费心。”

仆妇连忙垂首。

“夫人折煞奴婢了。”

“若夫人已用好,这便随奴婢出去罢,千岁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崔姣姣起身,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晨光已盛,庭院中的薄雾散尽,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轻轻回荡。转过最后一处拐角,驿站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架青篷马车静候在石阶前,四匹马已套好,正不耐地踏着蹄子。阎泱立于车旁,见她出来,微微颔首示意。

而更远处,一道玄色身影孑然而立。

阎涣背对着她,面向驿道延伸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如孤峰独立,寂寥而嶙峋。秋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更衬得那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崔姣姣脚步微顿。

无论见过多少次,这人的气场总让她心生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巍峨山峦时自然生出的渺小感。

只是这山太过显锋,棱角分明,因此世间也仅此一座,独行独坐,还独卧。

“帝师。”

她开口唤他,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阎涣闻声转身。

那一瞬间,崔姣姣有种错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淡去了颜色,唯余那人漆黑如墨的眼眸。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庞,落在她新梳的发髻上,突然凝滞。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阎涣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久远的幻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那目光中有惊愕,有恍惚,甚至有刹那的失神,这在永远冷静自持的千岁侯脸上,是绝难见到的神情。

崔姣姣茫然不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身侧的仆妇也垂下头,屏息静立。

还是阎泱机敏,见状立刻小跑上前,躬身道:

“夫人,车马已备好,请移步。”

崔姣姣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她迈步走向马车,心中却翻涌起更多疑虑,赵庸之前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在耳边回响。关于南下的真正目的,关于阎涣深藏的秘密,关于她在这盘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此时的赵庸之,早已收拾好行装,默默立于车队末尾。二人心照不宣,视线未曾相交,仿佛陌路。

马车前的马凳已安放妥当。崔姣姣提起裙摆,正欲踏凳而上,心中却仍在思忖如何开口与阎涣商议改道之事。赵庸之暗示的那条路虽然绕远,但或许更为安全。

心思纷乱间,她脚下一个不留神,踩空了半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当心。”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崔姣姣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阎涣近在咫尺的眼眸。他的手温热而有力,透过衣袖传递过来的温度竟有些烫人。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细碎的光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

“多谢。”

她匆匆道谢,迅速抽回手臂,提起裙摆快步登上马车。

车厢内布置简洁,铺着厚实的软垫,小几上还备了茶水与几卷书。崔姣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车外,阎涣已恢复平日的冷峻神色,正低声对阎泱吩咐着什么。晨光洒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祇,又似修罗。

马车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声响。崔姣姣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耳边响起赵庸之低沉的话语:

“公主,这趟南下之路,恐怕远比您想象的更为凶险。而那位千岁侯,他藏着的心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车轮滚滚,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路。晨光渐盛,将驿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绳索,将她与身后那座波诡云谲的皇城,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牢牢捆缚在一起。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景。田野荒芜,草木凋零,正是万物萧瑟的季节。可在那枯枝败叶之下,谁又知道是否藏着来年春天的新芽。

马车颠簸了一下,崔姣姣扶住窗沿,指尖微微发白。

车轮碾过官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晨雾已散尽,秋阳透过车窗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光影。崔姣姣端坐于主位软垫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她的心思却无法如外表般平静。

自启程以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时断时续地落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发髻上。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某种审视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是阎涣。

他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看似专注。可崔姣姣的直觉告诉她,那偶尔睁开的眸子,分明是在打量她今日的新妆。

这让她莫名不安。

她几度欲开口询问,却又生生压下,绕行司州的事还未提出,此时若因这等小事引得他不快,怕是会坏了计划。可那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终是让她难以静心。

马车驶过一处颠簸路段,车身摇晃间,阎涣再次睁眼,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她的发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崔姣姣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了。

“帝师为何频频看我的头发?”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些许调侃的意味。

“莫不是乱了?”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

其实她也曾想过,是否今日这发髻梳得不如往日半披发好看,可她终究是女儿家,这等直接问男子自己容貌如何的话,她是决计不好意思开口的。

阎涣并未立刻回答。

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在斟酌,在犹豫,在确认什么难以言说的疑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莫非你不属于这里?”

轰——

崔姣姣感到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周身发冷,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知道什么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

她藏于袖中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冷汗已不受控制地从脊背渗出,浸湿了内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尽管她已极力克制。

她不敢开口,一个字都不敢说。

任何辩解,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可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只能死死盯着阎涣,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他真正的意图。

是试探,还是确认?

他真的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吗,知道她并非真正的长公主崔瓷,而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躯壳的异世之魂。

若他真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视作妖孽,当作棋子,还是直接取她性命。

崔姣姣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心中疯狂祈祷,若他真知道什么,盼着他至少留她一条性命。

车厢内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持久,仿佛某种倒计时。

她看见阎涣微眯了眼睛。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崔姣姣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茶香气息,能看见他眼中细碎的光影,那里面映着她极力克制住惊恐的脸。

他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鼻尖细密的汗珠,最后又落回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他瞳仁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放弃了某种追问。他缓缓靠回原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公主难道不知,唯有已婚的妇人才会束发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崔姣姣在心中猛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太长太急,几乎让她晕眩。她感到四肢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掌心湿冷的汗意也变得温热起来,如捡回一条命般庆幸。

可旋即,一股更深的懊恼涌上心头。她怎么连这样基础的常识都不知道,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些时日,却连最基础的妇人装扮规矩都未曾了解,难怪阎涣会起疑。

还好,还好只是这样的小事。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中飞快转动。既然他以为她是不懂规矩,那便顺着这个误会演下去罢。

她缓缓抬起眼帘,自下而上望向阎涣。那双杏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眼眶微红,配上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崔瓷自幼长在司州。”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嘲。

“在那等偏远之地,能识字写字、得些诗书研读,已是不易。府中仆从稀少,教导嬷嬷也多是敷衍了事,哪里会有人那般好心,细致教导崔瓷已婚妇人的装扮是何模样。”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蘸了苦汁,带着身世飘零的辛酸。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哽咽,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崔瓷的过往确实凄凉,假的是她这个占据了躯壳的灵魂,根本无从知晓那些细节。

但效果是显著的,阎涣眼中那抹探究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懊悔自己戳人痛处,又像是怜惜她的遭遇,更多的却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罢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冷硬:

“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发髻罢了,泗京之外无人识得长公主模样几何,束着便束着罢。”

危机解除,崔姣姣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垂下头,用衣袖轻轻拭了拭眼角,趁机收敛情绪。

待再抬头时,她已换上一副强作坚强的神色。

时机正好。

“帝师。”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

“此番回泗京…”

阎涣打断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语气平淡:

“孤已分赴下去,此次绕至司州回京。”

崔姣姣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她想绕行司州?

她明明还未开口,甚至连暗示都未曾有过,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已洞悉了她的计划。

无数个可能在脑中飞旋,他派人监视她,他偷听了她与赵庸之的对话,还是说那赵庸之根本就是他的人,所谓的提醒不过是引她入瓮的陷阱。

冷汗再次渗出,她强作镇定,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绞紧了衣袖。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阎涣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她偷偷打量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蛛丝马迹。可他只是静静翻着书页,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是她多心了吗。

“瞧着你今日时时不安的模样。”

阎涣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

“可是休息不足,精神不济?”

崔姣姣连忙松开手,挤出一个笑:

“许是昨夜思虑过多,有些疲乏。”

阎涣未再追问,只捏起一旁的茶杯,缓缓啜饮。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茶盏与杯托轻碰的细响。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孤想看看。”

崔姣姣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阎涣没有看她,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秋日的原野一片枯黄,远处山峦起伏,在天际勾勒出苍茫的轮廓。

“帝师想看什么?”

她忍不住问。

阎涣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审视,不再探究,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寻找某种早已失落的东西。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千百遍:

“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马车恰好驶过一株高大的槐树,伸出的枝桠带着尚未落尽的叶片,擦过车厢外壁,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温柔而绵长,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屏息的伴奏。

就在那一瞬间,崔姣姣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不知何时,她因为倾听而微微前倾了身子,阎涣也因为说话而稍稍侧身。两人之间不过尺余,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眸深处细碎的光,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茶香,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那种独一无二的气场。

她甚至能听见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像是战场上的战鼓,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她以为那是他的心跳,可当她慌乱地向后缩回原位,拉远了距离,那声音却并未消失。

反而更响了。

是她自己的心跳。

崔姣姣感到面颊一阵滚烫,血液涌上双颊,烧得她几乎眩晕。她慌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向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紧了裙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她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只有那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只有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听见阎涣仰头饮茶的声音,听见茶杯放回桌面的轻响。余光瞥见他似乎也调整了坐姿,重新拿起了书卷。

可车厢内的空气,终究是不同了。

那种紧绷的、戒备的气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氛围。像是薄雾笼罩的清晨,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又隐隐透着光。

崔姣姣再不敢去看他。

她将身子向旁侧靠去,那里恰好放着一只软枕。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假装小憩,可哪里睡得着。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宫廷的勾心斗角,朝堂的波诡云谲,那些属于崔瓷的记忆,那些属于这个世界的危险,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在梦中挣扎,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冷汗。时而蹙眉,时而低喃,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平稳下来。

崔姣姣迷迷糊糊地睁眼,听见车外传来阎泱的声音:

“千…大人,一路劳顿,已近午时,不若寻个地方用膳罢?”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车帘被掀开一角,秋阳斜射而入,刺得她眯了眯眼。

阎涣侧过头看她。晨光中,她睡眼朦胧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谨慎与防备,多了几分柔意,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显得稚气未脱。

有那么一瞬,他眼中闪过某种她来不及捕捉的情绪。

“前方便是驿站。”

阎涣转向车外,正欲吩咐。

“等等。”

崔姣姣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她,只见她透过车窗缝隙,看见路边有几处简陋的摊贩,支着布棚,冒着炊烟。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路边小店,来往的多是贩夫走卒,桌椅粗糙,碗筷简陋。

“我方才见路边有小店。”

她转向阎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若退回些,在那里用些吃食便好。”

阎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明显的为难:

“夫人,这恐怕不妥,路边摊贩做工不净,环境简陋,怎配得上大人同您的身份?”

崔姣姣在心中暗骂这个榆木脑袋,她当然知道路边摊简陋,可她要的就是这份简陋。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她才有可能找到机会,详看司州眼下情形。

她咬了咬唇,再次转向阎涣,这一次,她换上了一副娇怯的模样,声音也软了下来:

“帝师自是从未染指路边之食,可崔瓷不同。”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

“自幼饥一顿饱一顿,便是这样的路边摊贩,于我而言也是珍馐美味。只是府中规矩森严,极少有机会一尝罢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看他。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她向前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了些,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帝师就当陪陪崔瓷,可好?”

车外,阎泱抱剑而立,屏息等待,车厢内则是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阎泱以为堂兄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请求,久到他抱拳欲再次询问。

“都依你。”

三个字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淡然,却不容置疑。

阎泱愣住了。

崔姣姣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她原本准备了更多说辞,更多表演,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他就这样答应了。

她望着阎涣,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重新拿起了书卷,仿佛刚才那句“都依你”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崔姣姣知道,不是的,这个人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他答应去路边摊用膳,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装可怜。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马车缓缓调头,驶向那处简陋的摊贩。崔姣姣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布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像是计划得逞的庆幸,又像是踏入未知的忐忑,而更多的,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和那句轻描淡写的“都依你”。

车帘掀开,秋日的风灌入车厢,带着路边摊特有的油烟与尘土的气息。

崔姣姣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准备下车,弯腰起身的瞬间,她听见阎涣极轻的一句话:

“孤也想尝尝……你记忆里的味道。”

她猛地回头,可阎涣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玄色衣袍在秋风中翻飞,背影挺拔如松。崔姣姣站在车辕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她提起裙摆,缓缓步下车凳,路边摊的老板娘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手上还沾着面粉。

阳光很好,秋日的午后温暖而不灼人,她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走向那个简陋的布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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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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