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晚先看见的是那两个字。
方简。
名字出现在课程后台的第七行，前面是成人入门班，后面是已缴费。她的目光往下走了两行，又退回来。
唐悦坐在对面，正往共享日历里核对开班那一周的场地。
“二号厅开课前一天晚上检修，周三给你。”她头也不抬，“我把你加进日程了，改时间会提醒。”
程未晚的手指还停在触控板上。
“方简报课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下班以后。”
昨天她们还在商量下次吃什么，方简答应由自己订。后来消息停在她说想到要求再加，程未晚去洗了个澡，回来时对话框没有新内容。她又看了一遍报名时间，那个人竟然去报了她的课。
“你怎么没跟我说？”
唐悦终于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系统收款的时候，我也没给其他老师逐个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程未晚将课程页面往上滑了滑：“我得了解学员基础。”
唐悦往她背后指。
“十二个人。麻烦一起了解。”
温以棠抱着音箱经过门口，听见最后一句，又退回来半步。
“你们在开招生会？”
“没有。”程未晚道。
唐悦朝她的电脑示意：“个别学员入学引起了任课老师的高度重视。”
温以棠往前凑。程未晚把电脑合上了，啪的一声，连对面的唐悦也抬起了头。
“保护学员信息。”她补充。
温以棠点点头：“我就看见一个缴费成功。行，挺**的。”
唐悦看了眼自己屏幕上还开着的课程后台。
“那我这里要不要也关？”
程未晚抬头，温以棠已经转到对面，低头去看唐悦的电脑。
她伸出去拦人的手停在半空。
温以棠笑得靠住桌沿：“你保护了个寂寞。”
程未晚将电脑重新打开：“你们还有没有别的事？”
周六上午没有整团排练，她来整理新班的课程材料。成人入门班还有十来天开课，排在再下一周的周三，一周一次，四周结束。教室是二号排练厅，地面上周刚维护过，今晚还要和负责场地的同事再确认一遍。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点开已经回收的课前问卷，先逐项核信息。报名和付款在同一个小程序里完成，老师能看到当期学员的资料，开课提醒则由课程助理统一发。
有人问是否必须有柔韧基础，有人把上次运动的时间填成三年前。程未晚看见一份备注：膝盖不太舒服，是否可以跟不上就坐着。
她给这条回复加上待确认的标记，准备先联系本人，问清楚具体情况，再提醒对方必要时先咨询医生。入门课不是训练考核，没必要来一趟先硬撑。
方简刚完成报名，还没有提交课前问卷。
程未晚找到她的头像，将问卷链接发过去。
【看到你报名了。上课前填一下这个。】
她又补上课程时间。
【七点半，二号厅。开班日期我也一起发你。】
她把带四次日期的课程安排转了过去。这几条通知发给谁都合适，至少唐悦看见了也挑不出什么。
发完，她把手机扣到桌上，开始改第一节课的音乐。原先挑的那首后半段节奏快了一点，她拖动进度条，试着将动作拆成两组。
手机震了一下，她抬手去拿，手边装着单只耳机的充电盒被碰下桌。
唐悦捡起来，里面那只耳机也捡起来，递给她。
“教具先别摔。班还没开，成本已经在涨了。”
程未晚接过耳机盒：“你忙你的。”
方简回得简短。
【好，晚一点填。】
【有年龄限制吗？】
程未晚望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成年人就可以。】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好，程未晚没退出聊天，又点开输入框。
【你多大？】
发出去，程未晚才想起，问卷里有这一项。方简没提问卷，直接报了年龄。
【三十一。】
比自己大两岁，和她猜的差不多。那晚饭桌上几个人抢着拆唐悦的台，方简就坐在旁边，偶尔补一句，补完也不追着看别人笑没笑。
手机又亮了。
【算超龄吗？】
【没有。你不是已经交钱了？】
【想确认一下能不能毕业。】
程未晚撑着下巴打字。
【毕业可以。优秀学员要看表现。】
【那先毕业。】
她笑出了声，引得唐悦从电脑后面看过来。程未晚将脸转向窗外，装作在听音乐，耳机却有一只还搁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方简有没有舞蹈基础。
【没有。】
【别的运动呢？】
【游泳。偶尔做力量训练。】
程未晚顺着问了有没有受过伤。方简说没有影响运动的旧伤，随即又问，这门课是不是需要一开始就把腿抬很高。
【不需要。第一节先找身体和音乐的关系。】
【挺好。我和腿暂时没有那么好的关系。】
程未晚没忍住，低着头笑了一会儿。
她索性发了一小段语音，解释上课穿便于活动的衣服就好，别穿牛仔裤，也不用买专业舞鞋。教室可以穿防滑袜，具体要求在群通知里，不必先置办一大套东西。
录到最后，她下意识补了一句：“不会很难，你别紧张。”
她点开自己的语音，最后那句比前面轻了不少。唐悦还坐在对面，她把音量关小，切回问卷页面。
方简回了语音。
“我还没开始紧张。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下？”
声音离得很近，末尾有一点轻轻的笑意。
程未晚重新看向课程名单，想象方简站在教室里的样子。白衬衫肯定不合适，也不知道她会穿什么来。想起唐悦刚才的话，她又打了一句。
【我上课不会特殊照顾你。】
方简回得很快。
【正好，我也没申请。】
倒也不用答得这么痛快。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对面又问了一句。
【结课需要对外展示吗？】
程未晚坐直了一点。
【不需要。最后一节会把学过的动作连起来，大家在课上试一遍，不安排公开演出。】
【会有人拍视频吗？】
【拍摄会提前问。不同意就不拍你，也不会要求发朋友圈。】
方简这一次过了片刻才回复。
【好，那就没问题。】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程未晚往问卷里添了一条拍摄说明，准备请助理发进群。有些人来上课只是想在下班后动一动，未必愿意被镜头对着。
【这是入门课，不是选拔。】她补充，【来学就行。】
【知道了。谢谢程老师。】
程未晚对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放下。
唐悦核完场地预约，忽然问：“联系完了？”
“在问上课要求。”
“我问你那位膝盖不舒服的学员，确认好记得告诉小孟。”
程未晚低头，迅速点开自己标过的那条回复。
唐悦看着她。
“你刚才联系的谁？”
“你同学。”
“哦。”唐悦拖了一点声音，“她的膝盖怎么了？”
“没怎么。”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问了半小时，已经替她把病看完了。”
温以棠靠在门边，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
程未晚抬头：“你不是搬音箱吗？”
“搬完了，回来搬水。”温以棠扬了扬杯子，“正好赶上复诊。”
程未晚切回问卷页面，没再接话，重新联系另一位学员。
对方说是最近下楼时不舒服，还没去看，只想先报一门运动课试试。程未晚问清情况，将已经打好的动作建议删掉，换成先去检查，有结果再和课程助理联系。
那边过了片刻，问会不会错过第一节。
她答可以请助理协调，不用为了赶开课硬来，又将这条备注单独发给小孟，请她跟进。
温以棠喝完水，正要走，程未晚叫住她，想请她帮忙试一下开头那组动作。
“不是我跳。”她补充，“你听我说，看能不能跟上。”
温以棠站到镜子前，听了两句，手已经自然往上走。程未晚叫停，让她先别凭习惯抢。
“假设你没学过。”
“这个假设有点贵。”
“我请你喝东西。”
温以棠把手放下：“行，我现在非常不会。”
程未晚退到她侧前方，先讲脚下，再加手臂。说到一半，温以棠抬起右手，她朝镜子里看，才发现自己转身做示范时换了方向。
她重新标了左右，把一大句说明拆成两句，又请唐悦只听不看，试着跟一遍。
唐悦坐在转椅上，只肯动上半身。听到往旁边伸，她连手带人转了半圈，背对着程未晚。
温以棠伸手抓住椅背，将她转回来。
“错了。”
唐悦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我没动腿。”
“但你整个人都走了。”
“那下周给我换把不会跑的椅子。”
程未晚趴在桌边笑了一会儿，还是将刚才容易说混的地方记下来。音乐也要再换，她把节奏最清楚的那段单独截出，试到末尾，才收起耳机。
等真正忙完，已经十一点多。她拿起手机，发现方简发来一条消息。
【交了。】
程未晚刷新课程后台，点开她刚提交的问卷。基础栏写着无，学习目标是舒展身体，紧接着的备注很短。
不参加对外展示。
她将这一项补进仅老师和课程助理可见的教学备注。
唐悦收拾好包，要去见场地方，路过时问她一起走不走。
“等一下。”
“那我先走。明天中午别带饭，我订了南巷那家，十二点。”
温以棠从门口探进头：“这回真能吃上？”
“订金都付了。谁临时有事，自己跟店家商量退。”
这顿饭约了两回，先是温以棠临时补排，后来唐悦出差，一直没吃成。明天上午各自练，下午唐悦还要回团里交接场地，三个人终于有了同一段空当。
程未晚低头回消息。
【收到了。上课见。】
打完，她又删掉了最后四个字。
现在才周六。
等到开课，未免太远了一点。可她也不能再把防滑袜解释第三遍了。唐悦留下的餐厅定位还开在桌上的电脑里，四个人的桌子，原本就能多坐一个。
【明天中午我们去南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发完，她抬头叫住唐悦。
“能不能再加一个位子？”
唐悦握着门把，往她的手机上看了一眼。
“你都叫了，我还能让她站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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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普通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