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悦的介绍只做完了一半。
手机响起来时,她刚说到“这是我们团的”,后半句便被一个电话截走了。她看了眼来电,抬手让两人稍等,捏着那沓纸朝门口走。
“你们先聊,我接一下。不许聊完各自回家,今晚订了位。”
程未晚看向方简。
方简也看着她,没有替唐悦补完那句介绍。
走廊里有人搬东西,轮子轧过地胶,响得有点刺耳。程未晚往里让了一步,给小推车空出位置。
“你今天是来看谁的?”
话问出口的时候,她已经想好,如果是朋友推荐来的,自己就把下个月的观摩时间告诉对方。
毕竟,刚才在灯下,她确实看见这个人望着自己。
方简朝门外示意。
“她。”
程未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唐悦正捂住手机,弯腰从推车上抢走一个文件袋。
“来看唐悦?”
“嗯。她发了三次邀请。”
程未晚把到嘴边的下一次观摩咽了回去。
“是群发的吧。”
“第三次提了我的名字。”
程未晚顿了一下。
方简仍是那副平静神情,像只是在交代自己为什么来了。程未晚低头整理花束,外层的包装纸被她轻轻折出一道边。
“那你们关系挺好。”
“她说缺一个能准时到场的朋友。”
程未晚看了一眼那只表,决定暂时不说自己平时也准时。
这时唐悦隔着半条走廊喊:“我听得见!”
方简转头:“我在夸你。”
唐悦指了指手机,继续听电话,没有空追究。
程未晚笑了。
这个人看起来冷淡,说话倒没那么拘谨。她的白衬衫料子很柔软,领口平整,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时,靠近腕骨的位置轻轻鼓了一下。程未晚手里还攥着刚用过的毛巾,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换衣服。
但她还有一句没问。
“今天好看吗?”
方简将目光转回来。
“好看。”
答得太快,程未晚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哪一段?”
方简安静了一会儿。
“要说段落的话,我不一定分得对。”
她说得认真,程未晚便也认真起来,向她解释今天放的还只是几组素材,转场没做好,中间的停顿也不是正式版本。有两处观众可能以为结束,其实是换段。
说到第二处,她下意识抬手比了一个方向。
花束横在臂弯里,她没能把手伸开,自己先停住了。
方简看了一眼那束花,唇边露出一点笑。
程未晚把花抱低些:“所以你说好看,是哪儿好看?”
“最后一段,你们退到侧面的时候。”
“六个人一起那段?”
“嗯。其他人已经转过去了,你晚了半拍。”
程未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动作。
那个半拍是特意留的。她走在最外侧,要等中间两个人换完位置,再往后退。刚才邵岚说的也是这一处,让她手上别再留,身体还得按原来的时间走。
方简却没有追问动作。
“你已经不在灯下面了,我还在看那边。”
程未晚正准备解释落点,话忽然断了。
她看了方简一眼。
对方也没急着补充。门边有人经过,她稍稍偏身避开,等那人走远,又把目光落回来,像还等着程未晚继续讲。
程未晚把毛巾往手心里收了一点。
“那你看得挺认真。”
“有些地方没看懂。”
“很正常,今天本来也没做完。”
“唐悦让我写意见。”
程未晚想起她交出去那张折过的纸,问:“你写什么了?”
“想再看一次中间那段。”
“然后呢?”
“她说今天没有第二场。”
方简看向门外。
“我就先还给她了。”
程未晚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松,抱着的花也跟着晃。方简伸了一下手,替她挡住快要碰上门框的花枝,等她站稳,便收回去。
“可以看录像。”程未晚说。
“现场会不一样吧?”
“会。录像看不见所有位置,而且容易一直跟着一个人。”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停了一小会儿。
程未晚忽然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了。
她对观众说这些本来很熟练,平时也有人散场后来问。对方带着兴趣,或者带着别的意思,她大多知道该怎么回应。可方简问到一半总会停一下,给她留出不必马上说话的空当,反而让她留意起自己的每一句。
“你平时看舞蹈多吗?”她问。
“不多。以前跟唐悦看过几次。”
“她有没有一路讲?”
“有。”
“看完问你怎么样?”
“问了。”
程未晚点头:“她对谁都这样。”
方简略一想:“我以为她只考我。”
“她还考自己人。”
“那我下次带笔。”
“下次不一定考这个。”程未晚说。
“你们还换题?”
“作品会改。”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想再看,可以问我。”
说完,她才想起两个人还没有联系方式。方简应了一声好,她也不好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只将花束往上抱了抱。
程未晚又笑。唐悦终于挂了电话,过来时正好看见,先扫了一眼程未晚的笑脸,又看向方简。
“行啊,你们比我想的熟得快。”
“在说你。”程未晚道。
唐悦顿时不想听了。
“换衣服。店里留座到七点四十,我们还有二十五分钟。”
程未晚看了一眼时间:“我五分钟。”
唐悦扭头问方简:“你饿不饿?”
方简说:“有一点。”
“那你先跟我下楼。”
“我真的五分钟。”
温以棠拿着水杯经过,顺手接话:“她从挑耳环开始计时,前面都不算。”
程未晚转头瞪她,温以棠已经走进了更衣室。
她们的柜子挨着。程未晚把花放在长凳上,先拿卸妆棉擦掉眼尾的颜色,又从柜子里取出浅灰色短袖和一条白色半裙。
温以棠换好鞋,坐着喝水。
“你先走吧。”程未晚说。
“我还得等唐悦拿钥匙。她把我包锁办公室了。”
程未晚换好衣服,在柜门里那块小镜子前偏了偏头。半裙束住腰,裙摆垂到小腿,刚才灯下利落的线条软下来,越发显得腰细。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后面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压下去又翘。她沾水重新梳了一遍,觉得耳朵旁边空,伸手去翻包。
温以棠看她一眼。
程未晚停住,还是把那对小耳环拿了出来。
“很快。”
“你跟楼下说。”
程未晚没接,戴完一只,又在镜子里找另一边的孔。她知道谁在楼下等自己,想到对方刚才干净的袖口,忽然有点后悔带的是这件薄开衫。开衫在包里压了一天,袖子上有一道折痕。
她把它搭在臂弯,决定不穿。
出去时,方简独自站在楼梯口。
“唐悦呢?”程未晚问。
“拿钥匙。”
“我是不是很慢?”
方简看了看她,才说:“她让我别催你。”
程未晚的耳朵热了一点。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让我站这里,免得你往另一边走。”
这幢楼有两个出口,去不同的停车区。程未晚明白过来,没能把刚才那点不自在解释得更体面,索性伸手扶上楼梯栏杆。
“走吧。”
方简跟上她,没再提时间。
下到半层,程未晚手里的花束散开一小处。她腾不开手,试着用手腕压了两下,越压越松。
“要帮忙吗?”方简问。
程未晚把花递给她。
楼梯口有一截宽窗台,方简将花放上去,拢好包装纸,找出原本的细带。程未晚腾出一只手替她托住,臂弯里的开衫滑下来,袖子垂进纸边。
方简绕了两圈,把结打好。
程未晚拿起花,开衫跟着被提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低头。
袖口被端端正正地系进了花束里。
程未晚看看花,再看看方简。
“这件我还要穿的。”
“抱歉。”方简伸手去解。
结比想象中牢,她拉了一下,没拉开。
程未晚终于笑出声:“你别急,我袖子还在里面。”
唐悦恰好从上面下来,看见两个人围着一束花,脚步一停。
“你们在干什么?”
方简还在解结,程未晚已经把开衫另一边拎给她看。
“她把我衣服绑架了。”
唐悦看清了,扶住栏杆笑起来。
“方简,我让你催人,没让你扣人东西。”
“你刚才说别催。”方简终于把结松开,将袖子抽了出来。
“是。你这个办法确实比较慢。”
程未晚笑得花枝乱晃,方简只好先接住,又重新系了一次。这次她将开衫递给唐悦,仔细看过包装纸两边,才把花交还。
程未晚忍住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现在衣服能走了,人呢?”
方简抬眼,唇边也有了笑意。
“人也可以。”
唐悦将开衫还给程未晚,自己先往楼下走,走了半层还在笑。程未晚重新搭好衣服,抱着花跟上,又回头问方简:“你今晚没别的安排吧?”
“没有。”
她正要松一口气,方简又看了眼时间。
“店里可能有。”
程未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加快脚步。
“那你现在怎么不催了?”
方简与她并肩走下去。
“你已经在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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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来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