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一章

“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么、多么想念你。”

1.

我大抵是有点疯了。

怎么能因为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就杀了他呢。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杀了他,总之这场犯罪无比完美。我完美地杀掉他后还找到一个和他很相像的AI模型,将他放在家里,管我的家,管我的生活。

假装我们在恋爱。

“小郁,你还回来吃不吃饭了?”

刚过下班时间,我接到电话,听筒里是他生硬的关心语气。

开的免提,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我曾和他们解释过我家那位就是这样,很生硬,说话拽得二五八万像有人欠了他钱一样。因此办公室的同事也都见怪不怪了。

我挂掉电话窃窃笑了,冲身边同事晃了晃手机:“我家那位催我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一步哈。”

“滴——欢迎小郁回家。”

“你今天比昨天晚到家十分钟,你回家路上走路不认真吗?”

换鞋途中,我一抬头便是一个全息投影的人影,个子很高,没有脸,声音倒是没电话里那样生硬。

我穿好鞋子,笑了,哼一声从背后递出一束玫瑰:“当当!今天是我们的恋爱纪恋日,我去给你买玫瑰了。”

“……”

全息投影上的人没动作,也没声音。

我知道,它最近有些坏掉了。

我抱着玫瑰到沙发上,已经打电话让熟人来修理它。等人的间隙,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极像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遥远的往事。

我已经爱柏蔼八年。

今年过后就是九年。

我确认我爱他,从学生时期开始。

那会儿他没现在高冷,那会儿他和我是好朋友,是高中时期别的学生最羡慕的固定双人同桌,他搬去哪里,我就被老师一指头指挥到他身边去。

不知柏蔼究竟有什么魔力,他最嫌弃我的时候,我最迷恋他。

我会和他在扯皮,两个男生在宿舍里打得鸡飞狗跳,他扼住我脖颈把我压进被子里,狠狠说:“李松郁,怎么又是你?”

怎么又是我。

我也想知道,怎么总是我。

柏蔼现在不在了,我盯着全息影像,也知道这个问题这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修理智能体的工人很快来了。他总是很神秘,他来到我家,我总是没有见过他的脸。

不过他效率很高,每次来检修一次智能体,它就会更像“柏蔼”一点。

这让我怀疑他就是柏蔼的孪生双胞胎。

不过不久后我就确定了,这个工人和柏蔼没有任何关系。

2.

昨天柏蔼还主动要求我回家吃饭,今天我故意加班到八点半,他还没有叫我回家。

不会还为我昨天回家晚了十分钟而生气吧?

可我不是解释了我为他买玫瑰才耽误的吗,他哪来那么小气。

到家我喊他,他直呼其名:“李松郁,你怎么不干脆住在外面?”

“……”我不甘示弱,“你还敢说我,你又跟我置什么气?”

“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我不置气谁和你置气。”

“你就是讨厌我,所以我只要不达到你的要求你就看我不顺眼。”

昨天走得太早,组长批评了我,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加班,八点半,公司都没人了,就剩我那一块办公区开着灯。我现在很委屈,讲到这句就哭。

谁都可以和我置气,唯独柏蔼不能。

我给他设置的程序就是这样,它今天居然违背了。

“……”

他沉默的片刻,大概也是BUG和我给他设置的程序在打架。

我哭够了,站起来去了餐桌。

全息人像跟在我身后,在我拿筷子吃饭时,默不作声守着。

我顿了一下。饭菜是热的。

“你不要哭了,眼泪都掉到饭里去了。”

我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放下筷子:“道歉。”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我?”

边界模糊的全息影像晃了晃,和他音色一样的机械音说:“我不应该凶你。”

“说你爱我。”

“我永远爱你。”

“……”

胡说八道,骗人。

可李松郁就需要一个AI胡说八道,需要一个AI来骗自己。

柏蔼没有爱过我。

我说我喜欢他的时候还很年轻,是高中毕业后的事情。

实话说我真是个很莽撞的人。毕业前他心情很不好,每次见到我就躲开我的程度,在这样的条件下我居然还义无反顾选择告诉他我很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喜欢他年轻有梦想,喜欢他美好的皮囊,喜欢他有勇气把握住自己的人生,喜欢他老是嘴硬心软。

他说,你没必要喜欢我,没必要单向付出。

当时我当他拒绝我了。我当时装,说没关系啊,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啊,你放心好了,我到时候填到西北去,发配祖国边疆建设美丽中国。

后来我还是偷偷哭了,离校背着空书包上地铁就哭了。

3.

我惩罚柏蔼今晚不可以进入我的卧室,我偷偷在被窝里哭到凌晨两点,睁眼时听到他的声音:“早上好,小郁。”

今天不上班。

把家里卫生打扫好后就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餐。我做了晚餐后柏蔼很配合地会坐到餐桌对面,像是要和我共进晚餐一样。

我还在和他生气,AI这个东西,我不主动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告诉我什么。

根本不会说爱我,根本不会主动让我去做什么。

只会因为我设定的程序指令而说出一些无关紧要、但更容易让我流泪的话语。

最近太累喝了点酒,脑袋一热挑选了一个网评高分催泪电影,看到最后哭成泪人。

他说:“别哭了小郁,对不起,我永远爱你。”

投影仪黑下来,我说我想见你,想拥抱你。

他身边的光斑颤了颤,说:“现在太晚了,明天,明天你就可以见到我了。”

“我不要,我就要现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般胡搅蛮缠也会让AI感到无措吧。

“不要哭,现在太晚了,洗洗脸好好睡一觉,我明天给你一个地址,你打车过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他站在我面前,说着不属于他的对话。

好像柏蔼真的只是和我简单的异地恋,全息投影就是他在我身边的分身。

今晚很累,哭都没有力气,不管不顾睡着了。

早上被刺目的强光弄醒,睁眼看到那个逆天的全息影像躺在我身边。

“……”

“早上好,小郁,今天天气晴,室外温度23度,体感温度18度,体感温度偏低,出门注意保暖。”

“……你从我床上下去。”

“哦。”

“昨天你说的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地址,到那里上楼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心理治疗诊室。

我给家里的那位打电话:“你不是说来接我吗?”

“你到了吗?等我一下,我来接你。”

我等了一个上午,等到店里的小姐姐出来拿外卖,被我吓了一跳。

我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道歉,转头到一边给他打了电话:“你人呢?”

“……你到了吗?等我一下,我来接你。”

此刻我突然反应过来。

它就是个AI,它给你什么地址?还真的希冀一个死掉的人能够来接你吗?

既然来都来了,下午没事做,进去坐坐也没事。

这里的心理咨询师都好厉害,这个是从国外的某个名校硕士毕业的,那个发布过十几篇一作SCI……我选了个最面善的,劳烦这位女士来听我说我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其实他不是你杀掉的对吗?”

这位女士姓刘,我叫她刘小姐,她很聪明,有的东西不用我明说她就能明白。

“对,他不是我杀掉的,但他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死了。”

他消失得那样无影无踪,怎么不算是死在我生命里了。

刘小姐明白了,说:“你一定没有试图找过他,在你们曾经一次待过的地方。”

“对没有,故地重游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据我所知,AI技术现在日新月异,但要完全代替人类情感,还是很有难度的,对吗?”

“对,他是个傻子,要不是他提供这个地址,我今天也不会光顾你这里。”

从刘小姐那出来,到家我严肃批评柏蔼。

“你不是说来接我吗,你提供的什么鬼地址,那是个心理咨询室你知不知道?你是觉得我有心理问题吗,你让我去哪里?我生气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是自动删除自己。”

“你不要生气了。”

“滚。”

“我无法删除自己,小郁,要删除我只能你手动,我没有权限自我删除。”

“……”

4.

我并没有杀掉他。

他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最爱的人。

如果我这辈子能侥幸活到70岁,那么我人生的七分六都是爱他的。

如果我这辈子只能活到明天,从十几岁爱他到三十岁,四舍五入等于我爱了他一辈子。

我是个不能接受失败的人。可我的人生处处在失败。

说要远离柏蔼,要考到西北的大学,由于父母的阻拦,我还是把大学填在了省内。更倒霉的是,我居然还和柏蔼在同一个大学。

我听朋友说我们在一个大学时简直被气笑了。柏蔼这么讨厌我,如果知道我和他在同一个学校,你猜他会不会认为我十足变态,追他追到了他的大学里?

大学不是自己选的,喜欢的人也是讨厌自己的,还和讨厌我的人上了一个大学。

于是上大学对于我来说并不让我憧憬,甚至低迷到成天旷课,大二被学校落了处分也还是那样堕落。

反正这学是我爸妈想上,不是我想上的。

这事儿不知怎么被柏蔼听了去,他趁放假,室友都回家了来我宿舍堵我。

“李松郁,你要死掉吗?”

他又像高中那样,用手扼制我的脖颈,就像森林里的掠食者,捕到一只最好欺负的可口的猎物。

“嗯。”我说。

“因为我不喜欢你?”

那倒不是,我不至于因为他不喜欢我而颓废至此。

但我不回答,因为他太用力,我已经耳鸣说不出话来了。

他愣了愣,松开我。

“我没说我不喜欢你。”

什么。

我缓了好久,眼前甚至出现我已故奶奶和蔼可亲的模样了,刚刚差点就真的被柏蔼弄死了。

“……你喜欢谁都与我无关了。柏蔼,你那样讨厌我,看到我沦落至今你不应该很高兴吗,刚刚你要是掐死我,你会很兴奋吧。”

柏蔼皱了皱眉,不说话。

“你滚吧,有多远滚多远,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强人所难让我变得不喜欢你。”

他不会强人所难,不会强迫我不喜欢他。

那之后我尽量让自己上课,尽量把学时学分刷够,不挂科。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我这样怠惰的人,居然也有人主动追求,想要和我恋爱。

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但是是上面的。

卡哇伊也是“1”吧。

我和他还只是牵手,还没到亲嘴那一步,就被人搅和了。

搅黄我这段甜蜜恋爱的是柏蔼。

真是有病。

“柏蔼,你就是看不得我好对吗?”

我从泪湿的掌心抬起头来,看着细微发颤的全息人像。

“……”

这种问题它要“思考”出来,需要很长的时间。

首先它会寻找资料,排列出较为合适的答案,然后排出代码——和我设定的某些程序对冲,修改代码,最后给出回答。

我理解它的思考方式是这样。

这个问题他好像又回答不上来,他思考了半个小时,又罢工了。

降温了,今天的室温不归他管,忽冷忽热。

5.

这次他坏掉得很彻底,我将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不能见到他,只能用手机,和第一版的他说话。

“我好想念你。”

他说:“我也想你。”

“我想见你。”

他说:“现在?你看看几点了,明天不上课了?”

看到这句我没忍住笑了。最初使用他还是大学,还是柏蔼亲手给我做的模型。

他大学学的软件工程,自己摸索着做了一个AI模型,给我测试玩玩。

没想到啊,再次打开这个模型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明天没有课了,我今晚住在学长家。你不想我吗,不想见到我吗?”

他说:“不是不想见你,我也很想你。但现在太晚,你的安全我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

我看着这句想哭。

你什么都担待不起,我的爱你担待不起,我的恨你更担待不起。

这个模型太像他,我不再愿意和他说话。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刘小姐的心理咨询室。

“最近有开心一点吗?”

“没有,因为他被带去检修了。”

刘小姐沉吟一声:“生活上呢,感觉到更难了还是没有变化?”

“没有什么变化,我能够照顾好自己。”

刘小姐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现象。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又打开了柏蔼初级智能体,我说:“我爱你。”

“嗯,我听见了,我也爱你。”

“你之前不是说不要我单向付出吗,你凭什么爱我,你用什么身份爱我?”

他回答:“我追了你那么久才成为你男朋友,我凭什么不爱你。之前的事不要再提,小郁,这么晚了就不要再一个人弯弯绕绕内耗自己,不要将自己关在回忆里。”

初代智能体就是这样的,回答不上来的就糊弄,让我想要刻薄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意思,没有现在的“柏蔼”好。

“算了,我放弃你了,柏蔼,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说:“不要闹脾气了,小郁。我明天就来找你。”

“不要来找我,你找不到我的,我们到此为止吧,分手吧。”

“过去的事情你不要和我计较,小郁,明天我去你宿舍找你,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

我看不下去了,将傻子智能体删掉了。

问了问那边工程师修复现在这个柏蔼还需要多久,能不能尽快把他修好还给我。

对面说:“李先生你好,我们也在排查AI智能体此次出错原因,查明原因后我们会尽快给您答复。”

我说我要他完完整整回来,问他们能做到吗,他们沉默了。

6.

搅黄我第一次恋爱后的柏蔼变得阴魂不散起来。

他就是看不得我好,我终于变得不好了,他要时时刻刻出现在我身边,提醒我的狼狈。

我大三时父亲得了白血病,为治病家里前几十年的积蓄可以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时候柏蔼他又来了。

我说这个热闹你也要看吗?

他说:“我给你钱。”

“……”我抿了抿嘴,“利息多少?”

“不要利息。”

我低头,突然笑出了声:“柏蔼,你不会因为我喜欢你,心软可怜我吧?”

他当时没说,后来父亲居然好运的在三个月匹配到了适配骨髓,做了骨髓移植差不多病愈后,他告诉我了。

“心软你,心疼你,最怜爱你。”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他说:“你怪我吧。高中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有病吧,柏蔼。”

“对,我有病,现在病稳定下来了——能做我男朋友吗,那样病会更稳定一点。”

我猜他是神经病吧。

我当时没同意。我那样喜欢他,他告诉我不要我单方面努力,伤心了那么久,怎可能他一说在一起就在一起。

凭什么那么容易。

他要追我很不容易——至少是在我看来,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大部分都被我拒绝了,想带我出去旅行爬山也被我拒绝了。

甚至想要陪我过生日,被我发现他打算在生日上给我正式告白也被我拒绝了。

这次拒绝可是狠狠伤了他的心,有一两天都不敢给我发消息,在学校里偶尔见到我会眼睛亮起来,和我打招呼,我爱答不理,他眼里的亮光也会暗下去。

好可怜啊。

“柏蔼,你太可怜了吧。”

柏蔼不说话,低着头站在我面前,递来一个我朋友圈发过的馋了很久的巴斯克蛋糕。

“我不吃,你拿过去吧。”

我故作不在意,却默默吞咽了好几口口水。

他居然说:“……好。”

好?

“给我。”我说,“你滚回去吧,别追了。”

“不。”

“单向付出对你来说很残忍。柏蔼,你再清楚不过了。”

他低眉顺眼:“……不,我不清楚。”

柏蔼说,他一定要追,天下苦行僧都是这样。他对自己残忍一点,就能离我更近一点。

我让他滚回去,我说我要考虑几天。

我记得那天他是很开心的,就算他没有笑,就只是站在那里,我都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删掉柏蔼给我做的初代智能体后,我在网上搜寻了很多办法修复他。

但这是柏蔼自己做的,除了他,谁能修复他自己?

7.

我又一次找到了刘小姐。

“其实我建议你尝试去旧地方寻找一下他。”

我摇摇头:“我们已经分手了,回到过去就是痛苦的。”

“难道思念就不痛苦了吗?我认为他很爱你,和你分手也许是有苦衷呢?”

“……”

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苦衷,要放弃我才行。

他留下我去解决他的苦衷了,那么我就不会感到痛苦吗?

这种理由让我生恨。

刘小姐说:“我的建议是,可以试图去寻找他。”

和他分手那年我二十七岁,在我们最相爱的那年咬牙买下来的小家里。

我和他恋爱,父母怎么都不接受,不要我这个丢家里脸的东西,我“顺理成章”失去了家人;他家里没人,茕茕孑立倒也和我相配。

二十六七岁,身边人都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的家庭已经揣了两个崽了。同学聚会上,我看见柏蔼总是会多看两眼别人家的小孩,总在小孩欢笑着跑过来时,下意识笑着伸手去抱他们。

他很喜欢小孩吧。

如果他和我在一起,他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小孩了。

和他待在一起我常常心猿意马,总是放空,他问我怎么了,语气一如往常。

“我没怎么啊,倒是你怎么了。”我冲他扬扬下巴,语气带着刺,“盯着别人家小孩看,这么喜欢。”

他蹙眉不解地看向我:“你怎么了?想要小孩了?”

没有。

我不想要小孩,我这辈子只要有他就够了。

他会这辈子只想要我一个吗,会这么想吗。

未必。

柏蔼的工作行业,就需要更年轻、更能够拼命的年轻人,他已经27岁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三天两头请假,于是公司裁员顺理成章裁到他头上了。

其实每天看见他宅在家里郁郁寡欢,那样低迷,我心头也很不是滋味。可全家上下所有开销全由我负担,他身体不好在家一直休息,到底生了什么病还不告诉我。

这段已经走了七年的感情,突然就成为了导致生活不那样顺利的导火索。

我们似乎还很年轻,还很鲜活,但我们的爱情就像缺血的心脏,逐渐变得窒息起来。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第一次他提醒我:“你很厉害也很努力,一个人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你什么意思?”

“……不要为我红眼眶。”他说。

我侧过脸不看他,眼泪自然掉落被我用手背擦掉:“你想都别想。柏蔼,你别想让我一个人走,我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要把你绑在我身后带着往前走。”

没办法了。

可以说我人生中最好的七年都给他了,但连接我们之间一个无形的东西消散得太快,我反应过来他在消散时,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第二次我提,那时他找到了工作,刚有一点起色,他不想放弃我。

“你觉得累不累?”

他将沐浴露抹到我那处,眼神克制地看了看我的脸:“还好吧。”

“……”

他说:“怎么了,今天很累吗?不想的话我给你冲掉,直接休息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接着来吧。

这次很累。累得我事后都没有要他拥抱,要他哄我。

都说事不过三,第三次只是我偷偷提了一嘴又一个同学结婚了,他们这辈子就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

柏蔼说:“你说这些是想要结婚吗?找一个女人,稳定一辈子。”

“他们家里那么有钱,成家又立业,郎才配女貌,谁不羡慕。”

他直白揭穿说:“你是想要分手,对吗?”

“我可没说。”

“对,你没说。”柏蔼声音有些哑,“你不说那就我来说。”

“……”

“这几年你受够了吧,看见别人能结婚有小孩儿羡慕吧,人家没有一个拖油瓶早存款早就能够买一套大平层了吧。你呢,你还在和一个大男人挤在这么个不像样的小地方,你不甘心对吧。”

柏蔼吐出一口气,咳嗽起来。

我知道他这是犯病了。

犯的我不知道的病。

我想拍他后背为他顺气,他甩一巴掌把我推开,接着说。

“你以为我不觉得折磨吗,你以为我很心甘情愿吗。也怪我,第一次就应该明说,要和你分手,也好过拖到现在,折磨到你我相看两厌,由爱生恨了。”

“……”

我说不出来话。

最后他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深呼吸,开口说:“算了,我放弃你了,李松郁,我不喜欢你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两天后,我搬出了这个家。

8.

“柏蔼”还是没能修好,工程师说该智能体的使用权限被突然锁定了,是由于工作室开垮了,此后服务器无法连接。

那怎么办呢。

工程师说很抱歉,李先生,我们尽力了。

听起来就像是医生说抢救无效,宣告一个生命的落幕。

工程师将“柏蔼”的残躯送回家里,我通电打开他,他还是那样,用无数光斑汇合成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他却又不是他。

可他现在不能再和我说话,甚至不会惹我生气了。

我太想念他。离开他的每一秒都不好受。

在去和他分手时他所任职的公司路上,我很是忐忑。

这个公司我去过一次,给他送午饭,那会儿还有些甜蜜,不算特别痛苦。

分开太久思念太浓,故地重游也如逢甘霖。

他现在还在那个公司吗?不在公司会在家吗?

还在一起家和公司两点一线,他的生活轨迹很单一,要找到他太容易。

我脑子胡乱想,不论你去了哪里,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柏蔼。

见你,见你,我想见你。

“啊?您说哪位?”

“柏蔼,松柏的柏,和蔼的蔼。”

“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

我皱眉呢喃道:“他离职了吗?”

前台小姐姐礼貌道:“这个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诶,小李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柏蔼的同事,之前给柏蔼送午餐时也给他多做了一份,他便记得我了。

我说:“来找柏蔼。”

同事就近找了个咖啡馆,点了杯热摩卡给我:“你和柏哥那么好,他早就离职了你不知道嘛。”

“什么时候离职的?”

“好像是三年前吧。小李哥我给你讲哦,幸好柏哥走得早,这个公司可黑心了,偷税漏税克扣工资,我今天就是来离职的。”

“这样啊……”

这样啊,三年前就离职了。

我问善良的同事:“那你知道柏哥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诶,”他挠挠头说,“你和柏哥关系不是很好吗?难道你们……”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说下去。

“哦对。”他告诉我,“我突然想起来柏哥离职前说过他要自己出去单干开工作室。”

同事说,他当时想来柏蔼工作室跟着他一起单干,但柏蔼没同意。

柏蔼笑着告诉他:“我自己孤家寡人喝西北风就算了,你就不要跟着我来做倒贴钱的活了。”

倒贴钱的活。

柏蔼离职后切断了和前公司所有人的联系,我和他分手之后,他的世界就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如今他生活怎么样,他工作室怎么样,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体还好吗……这些问题我该问谁?

我找到我们最爱那年一起买下的房子。

“你找谁?”

开门是一张陌生的女生面孔。

我被吓了一跳,有些哽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找上一个住户。”

“上一个住户?”

索性这个女孩很善良,帮我找到了“上一位住户”的联系方式。

是柏蔼的电话。

分手时他利落地删掉了我一切的联系方式,我后悔却也不敢去探究他的生活。

我已经让他很累了,完全没有勇气再靠近他。

如今看到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我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很紧张,但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想要拨通这个号码。

“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9.

到家我崩溃大哭。

我找不到他了。

我本以为找到他很容易,但他消失起来居然也这样容易。

全息影像亮着光,晃得我眼睛痛,我一把掀了投影仪,却不知触到了哪里,他突然发声——

“小郁你好,我是你的柏蔼,我出了故障,需要更高级别的修复,请将我送至第十二号街第四十四号楼302室,交由我本人修理。”

“小郁你好,我是你的柏蔼,我出了……”

“小郁你好,我是你的……”

他说了三遍我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说他是我的柏蔼?

我一刻也不敢耽搁,抱着投影盒子深夜造访第十二号街第四十四号楼302室。

敲门没人应,这么晚也应当没人应。

一晚上我有很多猜测,我猜测这个“柏蔼”就是柏蔼本人做出来的。

翻找了当年“柏蔼”的购买记录,发现“柏蔼”销售量1,链接已下架,店家已关闭。

购买这个智能体是和柏蔼分手搬家后,偶然刷到一则AI全智能管家广告,搭配全屋智能化家居,可以照顾到用户的一日三餐,可以设置管家性格、形象……

真的是偶然吗?

真是偶然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从未听说过身边有人在使用什么AI管家呢?

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

“李松郁。”

我被叫醒。入目是形象高大的男人,他逆着光,看不清脸。

一瞬间,我恍惚以为是柏蔼。

其实不是,是一个胡子拉渣的中年人,看起来精神头很好。

男人打开302的大门,示意我一人进去看。

我抱着盒子,心怀忐忑踏进大门。

“是小郁吧。”

“……”

空空的室内有他的声音,我循着声源找过去。

“好久没见到你了啊,小郁,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看到了柏蔼——一个完整的,是长着一张五官漂亮的脸蛋,全息投影的柏蔼。

他笑了一下,很柔和:“我最近挺好的。”

我见到他,泪就忍不住涌上眼眶。

“我从AI管家监测的数据中发现你最近下班很晚,吃饭也有些挑食,”他顿了顿,“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他叹息一声:“我知道藏不住的,不过说到这里,我可能,还是有些讲不出口。”

难得,他难得有些哽咽:“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身患绝症的事。我害怕你听说我要死亡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我害怕你哭泣,哪怕是听见你抽泣我都难受。你还年轻……对,你还年轻。”

“……”

“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是遗传病,我爸爸得了这个病去世了,我妈妈受不了寻了短见……”全息影像上,一颗闪烁的光斑从他的眼眶落下来,“我说我父母出车祸走了,是怕你知道了害怕。”

“我说和你在一起那年,我病情是真的稳定了,我是真的侥幸我也许会好起来的,也许不会像我爸爸一样——”

“对不起……”

他说。

他掩面哭着说。

“我以为我能够撑到你找到新的归宿、能等到你结婚的……”

柏蔼说,就算你结婚不告诉我,我也会去偷偷见你的。

见你。

“AI管家是我做的,定向售卖给你一个人。所有的对话数据全都会上传到我这里,偶尔我也会借着‘管家’之口,去对你说些想说的话。我知道我时日无多,本来我想让他代替我照顾你,可这个智能体维护人工成本消耗很大,我走后没人能够支持运行,所以它会渐渐坏掉,你会渐渐找到我。”

“可我,最后没有见到你,好遗憾。”

人生苦短,遗恨绵长。

他说他后悔分手,他好后悔。

他算爱了我一辈子了。

10.

最后一代智能体因柏蔼的逝去一同消散。

我花了整整半年寻找能够修复和运行初代以及最后一代“柏蔼”智能体,千方百计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这是柏蔼的二次死亡。

我亲手促成的。

我找了帮我打开302室的中年人,他说他在柏蔼身边工作时,只是一个帮忙送基础材料的小人物,运行什么的高级工程他一窍不通。

中年人只是拿钱办事在这里每天开门坐在这里等我的出现,等我到后,多余所有工钱全部交到我手中。

总共还剩八万一千二百。

他真的死了。

柏蔼真的死了。

我见到他的墓碑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那么大一个个子,怎么能被这么一个小小盒子就装下了呢。

他的后事都是他自己办的。没人能知道他在最渴望活着的时候,计划好每一笔资金,亲手规划好自己死后的一切流程时,究竟是怎样的恐惧。

谁不怕死。

他怎么会不怕一个人死。

我在他墓前,什么都做不了。

柏蔼最后一程,没有我的爱相伴。

李松郁如此自大,总以为地球是圆的,他只要一直走,就算没有勇气去寻找柏蔼,也总会在漫长人生路的某个拐角遇见柏蔼。

他只要在某个拐角偶然遇见柏蔼那个瞬间就够了。

——我真的只要遇见那个瞬间就够了。

可是,我们不仅没有遇见,三年前的一别竟变成永远。

后来有一天,有个好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告诉我:“你上个礼拜也去了这个地方吗?我也去了,好像和你一天去的。好巧,可我们居然没有遇见呢。”

你看,很巧的人,看起来很有缘分的人,同一天去同一个地方也不一定能见。

见你。

是柏蔼弥留之际最大的愿望。

也是李松郁此生最难平复、最痛楚的遗憾。

尾声.

“李爷爷!”

“诶。”

“李爷爷你吃饭了吗,我们家机器人做了糕点,给你吃!”

“我就不吃了,”我坐在躺椅上,指了指自己,“牙齿都被糕点甜掉光了。”

小孩儿咯咯笑,笑一会儿又和朋友在小区里打闹去了。

我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午睡了。

小区很老式,科技日新月异,老小区也用上了新东西——全屋机器人管家终于进入家家户户。

不过我家还是我一个人,我已经不习惯用那种年轻时用来想念一个人的东西了。

年纪大走得很慢,但绕过墙的拐角时,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撞上了我。

“不好意思。”

他搀扶我一把。

我要说没事,抬头见他很眼熟。

像已故爱人。

年轻人也愣了愣,他听见我说:“年轻人慢点……”

“对不起。”

他说完,便又匆匆忙忙往前跑去了。

他往未来跑去了,我往柏蔼的方向走去。

——《见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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