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热闹的人都走完了,孟知白才带着囤子和男人进了屋,王大娘和王叔也没走,一脸担忧地跟在他们旁边。
孟知白在堂屋卸了行李,倒了碗水咕噜咕噜喝起来,拉开一个凳子大咧咧坐下,王叔在给囤子和男人看伤。
王大娘一脸担忧地说:“你打伤赵二,要是被他们告到官府,打伤良民那是要蹲大狱。”
孟知白摆了摆手说:“这地方连个村正都没有,哪儿有官府会管这事儿。就算有咱也是站理的一方。”
再说大雪封山,也没几个人能进山来,等能进山的时候,她早走了。
“你进城没听说?”王叔正给囤子擦药,听她这话有些疑惑问道。
“听说什么?”
王大娘说道:“我听林家媳妇说,上头有意要盘查郡内乡里人口,是赵家在临山县衙当差的亲戚传的话,也不知真假。”
“还有这事?”孟知白蹙起眉头,要真有这事,确实有些棘手。
她此次进城忙着采买,也没来得及打听打听。
难怪赵二和赵大娘比平日里嚣张了不少,原来是有了靠山要下来,能跟赵二扯上关系的也不是什么善类。
王大娘握着孟知白的手,继续说:“你也知道我和老头也都是流民,虽然靠着老头会行医能在村里住下,可毕竟在村里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也只跟我说了一两句。说许是快了,林家猎户出山去了,他家和赵家走得近,应当知道得多。只是林家未必肯说,我就怕到时候那赵大娘要害你,防都防不住。”
孟知白拍了拍王大娘的手,说:“没事的大娘,我下回打了猎,提些肉去打听打听。”
也不知这上头盘查人口做什么,难不成抓流民充军?
王大娘跟孟知白絮絮叨叨,王叔给囤子和顾回看诊完,又嘱咐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二老这才离开。
这些嘱托里,有顾回伤药的煎服时辰、需要忌口的发物、发起热来的处置方法,还有囤子伤药的涂抹时间等等
事无巨细。
孟知白一个劲儿点头如捣蒜,等到老两口走了,这才卸了口气。
抬眼望去,院子狼藉一片。
除了院内熬皮子的铁锅烂成两半,晾皮子的木架也断了横梁,歪歪斜斜插在地里。
走前薄雪覆着洁白如新的地面被踩得脏乱不堪,脚印杂乱交错,木屑也插得遍地都是。
她站在院内看了片刻,呵出一口白气,弯腰拾起地上铁皮翻卷的烂锅,随手搁在墙根下。
揉皮子用的锅和架子是用不了了,要想做皮制玩具,还得另想办法,赶明再说吧。
这登记人口的事也得尽快打听清楚,不然真着了赵家的算计,她还怎么回大晋。
孟知白低头看着腰间的粮种,眼睫沉了几分。
——
屋里暖和,灶膛的余热透进来,一掀帘子就感觉伤处的疼痛没那么刺骨,精神紧绷了这么久一松懈,饥饿感随之而来。
囤子把没来得及吃的晌午饭端出来,依旧是野菜根炖鹿肉。
囤子把鹿肉汤放在二人桌前,坐在旁边抬头看她,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悸。
“阿姐,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孟知白闻着热腾腾的肉香,啃了五天的肉干,终于让她见了回热饭,坐到桌前,三下五除二地啃起鹿骨头来。
“管那么多。”孟知白说,“吃饭。”
她边啃边对顾回说:“你既然醒了,等吃完饭,我们重新算算账。”
顾回看着这碗色泽灰暗、滋味寡淡、闻着浓腥微苦,只洒了薄盐的肉汤,面有难色,脑中又一直在想那竹杖的事,一时分神。
听见她说要算账,这才抬起头,说道:“算什么。”
“算你在我家住的吃食,救你的花费,用的这些器具。”孟知白嚼了两口鹿肉咽下,看着他说:“你真当我做慈善呐?”
顾回问:“我不是许你二十两黄金?怎么还有?”
囤子一听二十两黄金,激动地一口喷出来,“二十两黄金!阿姐,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这怎么能一样,救你是救你的,救你花的钱另算。”孟知白一本正经地说道。
顾回听得无语,憋了良久才道:“还需多少?”
多少?这个她倒没细算,反正不能少。
“二两黄金。”孟知白想了个数开口道。
反正他又不缺钱,多给她二两黄金又咋了。
“阿姐。”囤子打量了一圈屋内,心虚低声朝她说道,“咱们家当全卖了都没有一两黄金,二两会不会太多了?”
孟知白倾下头,朝他低头说了两个字,“闭嘴。”
囤子瘪嘴,看了他顾大哥一眼,埋头吃起饭来。
孟知白见他半天不吭声,以为他不愿,开口说道:“你要是……”
孟知白要激他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开口说话。
“二两黄金可以。”顾回答应下来。
钱财赏赐对他而言,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这女人真是穷到这个地步,连吃穿用药都算上。
还翻倍,又做奸商的潜质。
孟知白笑着说道:“你安安稳稳地养伤,肯定不会坑你。”
“你也知道是坑。”囤子小声嘀咕道。
孟知白手指在嘴上一拉,对他使了个“闭——嘴——”的唇语。
说完,她转头冲男人笑笑,咕噜咕噜喝完最后一口汤,重重放下碗。
临走到门口,才发现门旁边靠着裹布的拐杖,提着上了楼。
——
顾回听着孟知白的脚步声上了楼。收了心思,转头看囤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他不解地问:“这肉汤,很好吃吗?”
“很难吃吗?”囤子同样不解地回问,“比这难吃的我都吃过,草根拌树皮,麸糠观音土,吃得肚子滚圆,屎都拉不出来。这可是鹿肉,肉还能不好吃?”
囤子问:“怎么,顾大哥不爱吃肉?”
囤子见识了顾回的身手,又护了他两回,早就将此前对他的忌惮忘了个干净。
要是可以,他巴不得蹲下来抱拳叫一声大哥,受小弟一拜。
顾回:……
囤子说:“不爱吃也没事,我瞅那行头里,阿姐卖了黍米回来,还有豆酱。我阿姐收了你这么多钱,赶明给你做顿好的,我做!”
说完,囤子拍了拍胸脯保证。
顾回:……
吃黍米也算吃顿好的?
——
翌日。
顾回是被楼下叮呤哐啷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仍旧是这个木头掉渣的天花板,床上就他一个人,地铺空着,囤子不知何时醒的。
“这能行吗?你要让顾大哥知道不太好吧。”
囤子怀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发现你现在咋这么向着他。得了,用完我去河里洗洗,保准跟新的没差。”
“那你自个儿洗去,我要打鸟。”
“自个儿洗就自个儿洗。”
女人的声音脆亮利落,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软,不知道楼下二人在做什么,还提到了他。
顾回起了身,身上穿着囤子拿来的里衣,说是找王叔讨的,粗麻布料,穿在身上膈得慌。
他只披了薄衣,推门出去。
雪停了几日又飘了起来,院内昨日打斗的痕迹被雪掩了干净,木架也被重新支了起来,院中驾着个火堆。
醒来时见她的第一眼,只瞅着她面如满月稍敛,眉如柳叶轻扬,骨相却极秀丽。
如今站在那里,身形修窄,同样一身粗布麻衣,却显出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来,如野火一般。
她长发高束,只一根木簪简单盘上,干净利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右侧边缘处能看出些青紫的伤痕。
顾回心有所动,一转眼就见那女人端着给他熬药的陶罐出来,在院内地上拂了半罐雪进去。
顾回:……
孟知白昨夜给自己上完药,才发现伤了骨头,这两日都不好再出去打猎。
只能先趁着这几日,将那鹿皮先做成熟皮子再说。
她把盛了积雪的陶罐支在火堆上,待把积雪煮化了,又兑了些凉水,把分割成块的鹿皮浸进去,挽起袖口,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低头用一把钝口铁片,从皮子内面刮起,将残余的筋膜、油脂、碎肉仔仔细细地剔除干净。
这活她做得最多,处理完皮子反复搓洗,又用草木灰将皮毛揉透,再次漂干净后,还得用橡子壳和槲树皮熬出汁液泡上五六日。
途中还得来回翻动,也是个不讨好的工序。眼下只盼着这些皮子做出来的玩意儿,真能入那些官眷小姐的眼。
远处,囤子拿着个简陋的弹弓在打鸟,鹁鸽通体灰白,在空中左右扑腾闪避,囤子试了几次,眼见着那鸟要溜。
“阿姐!”囤子朝正揉着皮子的孟知白喊去。
孟知白抬眼朝喊声望去,插着腰看着囤子,见他又试了几次不中,拾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朝着空中一掷。
鹁鸽吱叫一声坠下,只留了几只飞羽在空中盘旋。
囤子兴高采烈地提着鸽腿跑回来,边跑边喊:“阿姐,你看!是鹁鸽!”
孟知白脸上露出笑容,接过鹁鸽,有些分量。
一抬头,就看见男人沉默地站在楼上,收了笑容转而冲囤子说道:“走,咱们进去做点好吃的!”
“好!”囤子一听,嘴角挂不住口水,满心期待地点头,跟着孟知白进了厨房。
顾回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声蠢货,转身进了屋,囤子手里拿着的确实是鹁鸽没错。
可那鹁鸽羽尾带黑,赤嘴红爪,正是衙军中精心培养的寻路信鸽,千里挑一。
好待也是他带回来的亲兵,怎么就练出这样的蠢物,还让人打下来吃进肚子。
不过,这鹁鸽能找到这儿来,应是顾川见他久久未有通信,派人前来寻他,此刻想必已入大夏境内。
剑南节度使王建已死,大仇已报,如今这蜀地无主,正是大好时机,顾川着急寻他,怕也是为此事而来。
顾回手指在桌上点着,看着昨日囤子翻粟米时翻出来的纸笔,撕了一寸长的细纸片,写了封信揣进袖中。
刚好囤子推门进来,端着碗药递到他桌前。
“顾大哥。”囤子说,“阿姐让我叫你下去吃饭。”
顾回回了个好,跟着囤子下了楼。
见顾大哥半天不吭一声,囤子以为他记着阿姐坑他二两黄金的事,说道:“你也别把我阿姐想得太坏,她其实人很好的,我还是她捡回来的呢。”
“你是她捡的?”顾回有些惊讶。
“对啊,能被她捡回来,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囤子接着说,“这不,今日猎了只鹁鸽,阿姐还说炖汤给你补补。”
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