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回无言。
孟知白瞧着他耳根都泛起薄红,继续说道:“关心就关心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说完又说道:“还有,下次别偷偷往我包里塞东西,那本就是我该得的,不过是忘了跟你讨要。要做惊喜那也得是特意准备的才算。”
顾回:……
那书信他早就写好了,见她那日早晨走得急,不过是顺手塞进去,没想到被她当作惊喜拿出来揶揄。
孟知白这人思维活泛,脑子转得快,顾回不答她也没在意,只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事。
她突然转了话头,问囤子道:“我走这几日赵家和林家没来惹事吧。”
囤子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就好,现在籍契有了,婚书也过了官府,就算来人应该能应付,总归是走流程办事的。
孟知白把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完了,饭也吃了,起身去提着剩下的行头,又带了半包蜜饯上楼,给囤子留了半包在桌上。
囤子去雪地里洗碗,让顾大哥去厨房看着煎药的火候。
孟知白把三匹粗绢推到桌边角落,制衣服的事先不急,等把那杨夫人的货做完,再赶也来得及。
她从行头里翻出杨夫人给的纸稿,再次仔细观看起来,是将好几个模块分开拼装的,连尺寸都标注得很详细。
一共六张,不同样式,其中一个很是复杂,但也是她唯一能看出是什么物件的东西。
皮鞭,鳞装层层扣锁,由小到大,由细到粗,也是最复杂的一个,但好在单个都很小,正好能将其他几件做出来的边角料用上。
孟知白想过后,把这张放在一边,挑了一张最简单的,把模块挨个剪下来,剩下的完整组装图和余下的几张一起塞进了桌角摆放的粗绢底部。
再将剪下来的模块用米浆糊在鹿皮背面,只等它晾干后按形状裁下来,如此一来,有了初始的样本做十个应当是很快。
等她做完这个工序,顾回已经洗漱完进屋来了。
孟知白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他:“喝过药了?”
顾回回了个嗯,余光扫过桌上裁剪下来的鹿皮,眉心微蹙,疑惑问道:“这做的何物?”
孟知白低头看了眼自己做的东西,说道:“你说它啊,我也不知道,客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管那么多。”
说完见他视线仍旧停在桌上,反问:“你知道?”
顾回答道:“不知。”
他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觉着样式有些许奇怪。
孟知白还以为自己能从顾回口中得到解答,没想到他也不知,便也没什么话可说。
顾回低头又瞥见桌脚行头里露出的两节刀柄,他走过去,拿出一看,刀身狭长挺直,刀刃泛白,刀柄顶部有一半圆形铜环。
正是他军中私卫的佩刀。
“喜欢吗?”孟知白看他拿在手上把玩儿,很是喜欢的样子,说道:“你要喜欢就拿去。”
“这刀从哪儿来的?”顾回问。
“打晕了两个小贼,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孟知白说得十分轻巧。
顾回:……
难怪郑平和郑安两人,一直没有消息,是落在了她的手上。
这女人的身手连他们二人都不是对手。
顾回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别的意味,还真是与那高门贵女不同。
孟知白见他也没别的话再说,只让他喝完药可以吃块蜜饯压压苦,就下楼去洗漱去了。
顾回看着桌边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真是蜜饯。
这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孟知白再进屋时,顾回已和衣躺在床上,眼皮轻闭着,睡得很是板正,桌上的蜜饯打开过,想来是吃了。
于是她把床边的地板收拾干净,将床外侧的被褥胡乱铺了个地铺,系了灯躺下。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在窗户纸上,床上人的呼吸极轻。
她在地上翻了两三个身睡不着,听着顾回的呼吸轻声唤了句“顾回?”
“顾回你睡了吗?”
良久,久到孟知白以为他真的已经沉入梦乡,才听见他的声音。
“有事?”
孟知白想了许久,才道:“你跟我一起回大晋吧。”
顾回没有回答。
孟知白继续说道:“反正你也没了亲人,又没有朋友,今后你我和囤子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孟知白娶他时虽然跟他在嫁娶上争得热火朝天,但是总归只是为了钱财和保他性命。可出了陇西,他是离开还是跟她同路,她也不好再拿出绑人那一套。
别的不说,他这个模样的男人确实难得。
“只为照应?”
孟知白不解问:“那肯定还有往后生儿育女,相伴余生。我还想要等有钱了,养个大胖闺女呢。”
他长得好看,生出来肯定不赖。
顾回听着她如此坦然地把这话说出口,又想到成亲那晚竟能直接说出同房的事。
完全没有一点对这方面的羞涩,这女人根本就不懂情爱。
“如何?”孟知白追问。
顾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籍契,去了大晋可又成了东躲西藏的流民。”
原来是因为这个,觉得跟着她回大晋,就没了保障。不过,这确实是他该顾虑的问题,毕竟他来自云中,怎么说也是大夏人。
孟知白继续问:“要是我能办下籍契呢?”
“你能办?”顾回倒觉得新奇,一个连大晋都没见过的人,能找谁办籍契。
“我带着我爹的遗物回去,并不只是因为是他的遗愿。”孟知白看着黑暗中那个裹布拐杖的方向,说道:“他说只要带上它我就能在大晋找到一个身份。”
那个裹布拐杖吗?
提到这个,他想到之前摸着那拐杖上的纹路,摸上去确实不像是寻常竹杖那么简单。
顾回问:“去何处找?”
孟知白想了想,这东西是大晋朝廷的东西,要找自然得去大晋朝廷。
“汴京吧。”孟知白答道。
汴京。
此物与汴京有关。
顾回没见过裹布拐杖的真实模样,思索着自己印象里与这拐杖能相匹配的东西。
实在太多。
“问了这么多,你到底去不去?”孟知白被他一直追问又得不到回答,稍有不耐。
能让她孟知白放在心上想带走的人可没两个,一个是她爹,只可惜死在了半路,一个是囤子。
现在就是他了。
她本来想得很简单,反正是成了亲,反正他长得好看,反正他还有钱,反正功夫也不错。
综合下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回没有回答,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男人总是这样。
“反正还早,你可以等到了陇西再决定。”孟知白说完这话,翻过身睡去。
第二日。
孟知白醒来时,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将地上的被褥收到床上后,下楼舀了碗粟米粥应付两口。
囤子和顾回都没见人影,应当是进山去了,她喝完粥,又喂过狐狸后,便上楼继续赶制她的货。
一直忙到正午,也不见囤子和顾回回来。
她心下起疑,平日里这个时辰囤子早就回来做饭了。
孟知白放下手头的活,提了把砍柴刀出了门,还没进山就看见囤子被一堆人围在山脚,顾回不见人。
走进一看,才发现囤子被林家媳妇拦着,正通争执着,要抢他手里的一只灰毛野兔。
“干什么呢?!”孟知白提着砍柴刀吼道。
一群人见孟知白气势汹汹地过来,都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孟知白走到囤子跟前,提刀拦住林家媳妇,怒道:“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
林家媳妇见她提着把长刀,被她的架势唬得瑟缩着后退了一步,昂起胸膛说道:“他偷了我的东西,怎么的,你还想包庇他不成。”
“是不是偷的你说了不算。”孟知白说道。
囤子虽说只是个小孩,平日里无非就是爱打打鸟,进山也就挖挖野菜,套套山鸡,偷鸡摸狗的事,她绝不相信。
孟知白转身蹲下问囤子:“你跟阿姐说,怎么回事?”
囤子脸色阴沉,说道:“我跟顾大哥昨早在山上下了套子,今天来见到抓了只野兔,可她却说这兔是她家的套子抓到的,非说我偷东西。”
“你凭什么证明这是你家的套子抓的,分明就是我的!”林家媳妇见状叫嚣起来。
孟知白低头看了一眼囤子手里的兔腿,把刀往地上一插,提起野兔,转身怼道:“你又凭什么证明这是你家的?!”
孟知白步步紧逼,将兔腿上的猎套露出来,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林家媳妇你可只会打简易滑扣,这兔子腿上明明就是吊脚扣。”
林家媳妇见状,也有些心虚起来,但仍旧嘴硬,“谁说我不会打吊脚扣,这,这吊脚扣分明就是我打的。”
“是吗?”孟知白冷笑一声,从粗布围裙裙摆撕下一条长布来,朝她递过去,“你说你会打,那你就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打一个出来给我瞧瞧。”
林家媳妇哪里打得出来,她丈夫教过她许多次,都没学会,后来索性不学了,一直用的都是滑扣。
“你怎么不让囤子打一个证明。”林家媳妇见状,只能拉着这小蹄子一起,她都学不会的东西,不信一个小屁孩儿会。
谁知,孟知白把握着布条的手摊在一侧,说道:“囤子,你来。”
囤子听话地上前拿起布条,不出半刻,布条就在他的手里绕成一个完美的吊脚扣,交到孟知白手中。
孟知白提起吊脚扣给林家媳妇看,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家媳妇原以为是那个男人打的,没想到他竟然真会打吊脚扣,一时哑口无言。
周围有人见事情已经明了,也都不愿在这僵持。
周大娘站出来,拉着林家媳妇的胳膊出言劝道:“算了吧,不就是一只野兔,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其他人见状也都给林家媳妇递了台阶。
“就是,许是你看错了,反正这野兔漫山遍野都是,也不是个稀奇玩意儿。”
“是啊是啊,你家天天吃野兔只怕是都吃腻了。”
说着就拉着林家媳妇往村里走,林家媳妇边走还不忘回头放狠话道。
“姓孟的,这野兔我原本也瞧不上,我就看你还能在这村里作威作福几日!”
说完回过头,拖着她胳膊的周大娘回头朝她往山上使了个眼色,转头哄着林家媳妇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
孟知白才蹲下身,给囤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认没受伤后才放下心来,这才意识到在这儿好一会儿一直没见顾回的身影。
她问:“你顾大哥呢?”
囤子听见这话,憋着眼泪说道:“我们在山里碰到了一只发狂的野猪,顾大哥担心我出事,让我回家找阿姐你求救。”
野猪?!
孟知白心下一惊,难怪方才周大娘朝她使眼色,想必这是与林家媳妇也脱不了干系。
他现在身上伤还未好,一个人又没带什么趁手的武器,这不是送命吗!
孟知白一把拔出砍菜刀问:“他人在哪儿?!快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