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鹊应睁大了双眼。
他刚刚才恢复了些许法力,就算是有通天的能耐也不可能不现身就杀死一位修为深厚的间客。
街上人纷纷攘攘,郎鹊应心想:“我难道不是鬼王,是瘟神吗?”
“郎鹊应?他不是在三百年前就魂飞魄散了吗?”
“是消失!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已经魂飞魄散了?”
郎鹊应凝神细听。
众说纷纭,他消失的事情至少编出来了十个版本,有说他为心爱的人殉情,有说他被骗枉死,也有人说他活够了自杀云云。
郎鹊应觉得甚是好笑,他早就死了,何谈死一说,更何况,他连自己如何落得这个下场都不知,倒希望他们说的故事有一个是真的。
这种话听得多了,也就不痛不痒,对他毫无杀伤力了。
他又听到街上两位妇人谈话,虽把声音压的很低,可郎鹊应从小五感高于常人,成为鬼王后又上了一层楼,跟没有修为的普通间客没法比,此时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道:“裴家主被郎鹊应杀的?我看不见得吧,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他从锁魂斋里出来,应该是又和封家主吵架了。”
另一人道:“锁魂家主?他不刚刚从清河县回来?你什么时候听到他们俩吵架了?”
那一人又道:“前两天吧,记不清了,吵得还挺厉害。”
另一人又道:“我可不觉得是封家那傻小子杀了裴子烈,他要是有这个手段,早强了!”
“我又没说是他杀了裴家主!”
“好好好,我想岔了,我看这裴子烈说不准被他哪个儿子孙子的杀了,都是报应!”
藏魂家家主裴子烈风流成性,不知道招惹了多少情债。
忽然,郎鹊应感到身负魂囊之人似乎驻足,他竖起耳朵,比刚才听得要更仔细,只听到山载言道:“要两瓶药。”
为何要买药?难不成山老板在这三百年里患了病?
他真想出去看看现在的阴阳缝究竟有何不同,可纳魂囊足足有十几道禁制,只进不出,唯有使用者放出才行。就算是郎鹊应想出去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当年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竟把自己困住了,郎鹊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虽然法力回来了一部分,但心却没有,不用刻意隐去自己的鬼气了,也不用刻意易容,这也导致了他无所事事,便起身向远方走走。
忽然看到前方像是有一堆杂物,并且甚是眼熟,距离稍远,想要看清就要再走近一些。
东西大大小小堆成了一座小山,郎鹊应低头一看,心中惊道:“这怎么全都是我的东西!”
小山之中,皆是他的杂物,当年随手扔的箭,在鬼界哪个摊子上买的玉簪云云。
更奇的是,下面有一摞书,那些书孤零零的堆在那里,还十分整齐。
郎鹊应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何物。
春宫图!
要说正经书,他也是看的,只是十分不爱惜,而封面完整,书角方正,必是他当年日日夜夜都放在枕头边上的珍品。
说来也奇,名家经典看了没几次就皱皱巴巴的像是几十年的老书,而春宫图即使看多次,轮过多人之手,依旧崭新。
郎鹊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心中笑道:“山老板拿我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每天都偷偷看!哈哈哈哈哈哈。”
那场景他想都不敢想,郎鹊应拿着书,坐了下来,想要再好好品鉴一下当初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内容。
内容之精彩,他之入迷,竟对囊外之事毫无察觉,忽然,感觉臀部一痛,而后,补魂坊中古药香蔓延入他鼻中。
山载言把他放出来了!
可是……
手上的春宫图还没收起来啊!
郎鹊应被摔的躺倒在地,那书也飞到了不知何方。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不对,他五百年前早就死过了,山载言总不能一掌把他拍散,如此,便没什么好怕的。
郎鹊应抬起头,看到那本书就在山载言脚边,还是刚刚郎鹊应正在看的那一页,而对方似毫无察觉,从旁边走过。
书的内容映入眼帘,郎鹊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转念一想:“这书是从山老板的囊中拿出来的,该尴尬的是他才对!”
可这样子也没看出来山载言有半分羞耻之情,郎鹊应作恶心起,拿起书递到山载言面前,表情戏谑,道:“山老板,你的纳魂囊中怎么有这个?难不成你每天晚上都躲起来偷偷看?”
山载言在身后的柜子中拿出来一个木盒,看到郎鹊应手中的书,问道:“这是什么?”
郎鹊应一阵语塞,总不能直接告诉山载言这是一本小黄图,他飞速思索,想到人间的某些商人出远门,会偷偷把这种画藏在装账本的小匣子里。一些人走夜路也会在怀中揣上一卷。
说是“以淫制邪,以阳克阴。”用春宫图去怼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祟。
郎鹊应生前就不信,死后就更不信了,因为他为鬼后还是照样看,这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郎鹊应清了清嗓子,道:“这是用来避邪的!”
话刚出口,他便感觉不对,明明是自己刚刚捉弄对方,现在又将这小黄图解释得如焚魂家卖的焚魂符。
不行不行,如果让焚魂家家主知道了他拿春宫图与自家的焚魂符相提并论,怕是会一把火将他烧得骨灰都不剩了!
而且,补魂坊的老板怎么会惧怕邪祟啊!
山载言一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模样,看来并没有放在心上,郎鹊应这才松了一口气。
山载言站在桌旁,冷声道:“过来。”
他语气冷淡,不容置喙,郎鹊应十分乖巧地走了过去。只是这乖巧放在他的身上,倒有几分诡异。
俩个人面对面坐下,郎鹊应将春宫图扔到一旁,看向山载言手中的木盒子。
山载言看到他的动作,道:“既然是避邪之物,为何要扔到一边。”
郎鹊应抿嘴不语,看看山载言,又看看旁边的春宫图,鬼使神差地将那本书拿了过来。
他说道:“这是从你的纳魂囊中找到的,现在还给你吧!山老板。”
说完,他手指抵在书边,把书往前推了推,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好久没看到山老板暴怒了,实在是有些想念。
他已经做好了被书砸头,或者那本春宫直接化为灰烬云云,每一种结果,郎鹊应都十分期待,惹山载言生气可是他人生最大乐事。
没!有!之!一!
谁知山载言没给他这个机会,反而是拿起桌上的书,细细研读起来。
……
事情的发展不对,郎鹊应惊起一身冷汗,而山载言面色如常,仿佛在读名家经典。
别的男人看春宫图,个个都是面红耳赤,热汗涔涔,唯有少数修炼到了郎鹊应面不改色,唯有一抹浅笑的巅峰境界。
而山载言神色自若,郎鹊应从没想到可以有人看这种书都看得如此清雅,如此清新,如此毫无淫邪……
他越看,郎鹊应就越心虚,生怕他发现不对,一针将自己刺死。
许久,山载言合上了书本,道:“这压煞图倒有趣。”
郎鹊应喃喃道:“有趣……有趣……”
山载言拿起旁边那木盒,打开竟是一对银镯。
郎鹊应暂时忘掉了刚刚发生了什么,趴着桌子凑了上去,竟是“古魂银镯”,其实为“固魂”,为文雅,写作古魂,一支为阴镯,一支为阳镯,魂魄不稳者戴阴镯,而戴阳镯的人帮他加固魂魄,所以为“固魂”。
郎鹊应心中一暖,山载言说道:“手伸过来。”
他语气还是很冷淡,没等郎鹊应反应,就拽过他的手,戴上了阴镯。
镯子在烛光下依旧亮闪闪的,上面刻的是缠枝纹样,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郎鹊应看着山载言将阳镯戴在手上,动作十分熟练,想必为很多客人戴过。
山载言道:“不可摘下,这药也要按时吃。”
药?郎鹊应在暗中一拍手,心道:“原来山老板给我买的药!”
于是他瞥见山载言手边有两瓶药,上面写着“养魂散”,想是出自养魂家。
郎鹊应只看到了木盒,心思又在那本春宫上,这才没有注意到。
而在药的旁边,那本春宫图还静静地躺着桌子上,配上补魂坊庄严肃穆的气氛,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本黄书,比起黄书,更像传奇。
郎鹊应微不可察地移到书的旁边,想要不着痕迹地销毁掉。
不料,他刚刚摸到了书的一角,那门猛烈地震动了起来,连门框都震了一震,亏得补魂坊不是凡间楼宇,要不然整个屋子现在必得摇摇欲坠。
门外人见打不开门,喊道:“山载言你给我出来!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放在眼里!你到底还当不当自己是缝魂家家主!”
他吵闹不休,山载言置若罔闻。
他继续喊:“你给我出来!”
郎鹊应有古魂银镯的加持,往前走了几步,见门早就上了锁,一转头看到山载言神色自若的模样,他必定早就料到了。
山老板不愧是山老板啊,郎鹊应心中感叹,门被踢得“嘎吱嘎吱”响,中间有着一个缝隙,郎鹊应弯腰想看看外面的人是谁。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他他他,他是祝明烬!
祝明烬是焚魂家的家主,郎鹊应咽了一口口水,赶紧离门八丈远,祈祷这门千万要撑住啊!
他躲到山载言的身后,扯住他的衣角。
山载言安慰道:“不必怕,他进不来。”
看这架势,大概是不止一次了,山载言提前锁门都锁出了经验,想是每次祝明烬闹够了便走了,但这次却不同。
透过门缝,郎鹊应看到门外火光蔓延。
祝明烬竟然想要烧掉补魂坊!
他怒道:“我看七家之中,容不下你了!”
他手上的火升高,再升高,但也掩盖不住别的间客的闲话。
“祝老板又发脾气啦?还是因为山老板啊。”
“也不知道山老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
七家内斗,这在别的间客眼里可是天大的丑闻,外面吵吵嚷嚷的,但祝明烬的话尤为清晰。
他喊道:“都滚开!”
他这一喊,别的间客不敢招惹他,全都散开了。
山载言翻手出针,“嗖”地一声,定魂针穿过门缝,随即传来祝明烬的惨叫,而过了一会儿,那惨叫也渐渐消失了。
郎鹊应站直了身,说道:“好险好险!”
山载言转头,问道:“何出此言?”
郎鹊应皱了一下眉头,眼珠一转,道:“他好险进来啊!山老板你太棒啦!我就知道你会保护好我哒!”
他语气旖旎婉转,若是山载言这都能忍,怕不是被夺舍了!
山载言转身,刚好对上郎鹊应那张春光乍泄的脸,道:“多谢。”
虽然以前山载言也对人冷若冰霜,但绝不会对事情置之不理,忍耐程度也不达如此之高。
莫非是年龄大了,性子沉稳了?
忽然,山载言抚住自己的心口,闷哼一声,渐渐弯下腰去。
表情也有了一丝痛色,郎鹊应又一惊,不至于罢,自己就说了那几句,不至于把山老板给气成这样罢!原来这三百年,山老板把火气从外放进化到了内伤吗?
从打别人到气坏自己,这难不成就是君子之风?
怎么办怎么办!郎鹊应急的不行,而山载言弯腰看不清表情,但看样子是极度痛苦的。
郎鹊应同样弯下腰,扶住山载言,问道:“山老板你怎么了?”
而后,他又被一把推开了。
山载言再一抬头,又是那一张平静如死水的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个中因果,郎鹊应实在不清楚,问道:“山老板你没事吧?”
山载言摇了摇头,道:“休息。”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到了。时,阴阳缝中向来都是极夜,外面人影也见见稀少,补魂坊中门框上有一排
山载言道:“二楼有客房。”
郎鹊应还没有在补魂坊中过过夜,更不知道补魂坊还有二楼,也没看到楼梯在哪,四处张望。
山载言转身打开一扇门,楼梯就藏在里面,上了二楼,除大厅之外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竟有无数个房间。
郎鹊应十分好奇,听山载言叮嘱道:“别乱走。”
郎鹊应道:“山老板,这里这么多房间,我晚上起夜走错了怎么办,我现在魂魄不稳,会不会直接魂飞烟灭啊!”
不知是不是真的怕他晚上瞎转,山载言改变了主意,他道:“今晚你跟我住一起。”
住一起?郎鹊应受宠若惊,道:“真的吗?山老板,我可以吗?”
山载言“嗯”了一声,道:“补魂坊错综复杂。”
山载言带他去了另一头,并未经过那条长廊,而这一头与凡间的室内布局无异。
甚至还有厨房,郎鹊应想不出来山载言蹲在灶台前生火的模样,更想不出来他切菜杀鱼,毕竟如此不食烟火的人,很难想出他下凡的样子。
山载言的房间十分整洁,一张书案,一张床,几个柜子就是全部了。
那床睡下两人绰绰有余,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二人谁也不想自己找罪受去睡地板。
于是在床的两端,躺下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夜深人静,更容易胡思乱想,何况郎鹊应心中又有诸多不解,心道:“山老板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那突如其来的心痛又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疑惑就在身边,肯定想要探究一二,郎鹊应转过身,看到山载言背对着自己,作恶心起。
他悄悄移动,伸手抱住了山载言。
那具身体一僵,郎鹊应庆幸终于有了点反应。
山载言身子往后一趟,郎鹊应单手支了起来,两人目光相对。
郎鹊应咽了一口口水,因为是鬼,在黑暗之中看得十分清晰,而山载言也不必多说。
他有了点反应,只是这反应有点太大了……
山载言捂住胸口,表情十分痛苦,又是刚刚的那种情况。
郎鹊应慌了神,伸手向山载言的心口,想要帮忙缓解,刚举起手在空中,他整个身子一痛,飞到了床的另一头。
山载言单手支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说道:“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又按住了额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郎鹊应不敢多言,不敢靠近,却又实在担心,小声问道:“山老板,你……”
“怎么了”还没说出口,就见山载言穿上了衣服,夺门而出。
郎鹊应赶忙跟上,担心,自责汇聚在他的胸口久久不散。
到了楼下,山载言出了补魂坊,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看错,郎鹊应感到在山载言出门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神变了,像是死水终于有了波澜,而那眼神,他曾经在山载言脸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