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秦天照例将泠夏伊送到宿舍楼下,车轮刚停稳,泠夏伊便轻巧地跳下车座,卡其色裙摆扫过后轮辐条,对纪秦天说:“明天开始,”她退到香樟树斑驳的影子里,运动鞋尖在水泥地面划出半圆,“不用你来接了。我的脚已经没事了。”说完还原地轻轻跳了两下,裙摆飞扬。
纪秦天单脚支着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嗯。好吧。”他的眼里几不可见地黯淡了一瞬,但随即被一个轻松的笑意遮盖了,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嗯。好啊,那我走了,拜~”
“诶,等一等……”泠夏伊忽然出声叫住他。
纪秦天立刻刹住车,微微侧身,安静地等待泠夏伊说下去。
“今天,”泠夏伊的目光飘向别处,又很快收回,“是练琴的日子。今晚……别忘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纪秦天的眼里又绽放出光芒,熠熠生辉,“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学了。”
“学!当然要学。你不是还没教完吗?我要在这个夏天弹会《Summer》。”
“那我晚上来接你。”他立刻接口。
“说了不用来接了。六点半,琴房,准时见。”她说完,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门。
回到宿舍,泠夏伊并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窗边,环抱双臂,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些关于纪秦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脑海中浮现——
她想起第一次在教室见到的他,运河边陪自己练胆的他,舞台上被自己剑指的他,漫天烟火后的他,雪地里的他,琴房黑暗中贴住唇的他……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一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那是她晕倒时,被人慌乱抱起的感觉。她想起了那晚与舒菡的电话。
“舒菡,你不在宿舍?”
“嗯。跟朋友出来宵夜。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
“上次,我晕倒那次,送我去校医院的,除了你,另外那个人是……”
“怎么?你现在终于想知道了?”舒菡的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
“嗯。”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不是吗?”
“你是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错,就是纪秦天。从头到尾,都是他。”
竟然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一直模糊的、温暖的、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荚气息的怀抱,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她。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变得无比坚定。她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塞进背包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宿舍,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琴房。
老旧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忽然熄灭了,将房间投入一片昏暗。然而,黑白键上流淌的旋律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弹奏者的手指拥有自己的记忆。
这一次,泠夏伊也没有惊出声。这熟悉的黑暗,和那个夜晚的一模一样。想到此处,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或者说,从踏入这间琴房开始,那热度就未曾真正消退过。她努力让自己专心聆听纪秦天指尖的旋律,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一曲终了,这一次,泠夏伊抢先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
“我喜欢你!”纪秦天脱口而出。
“不是这个问题!”泠夏伊有些气急,声音里带着羞恼,“我没有问你喜不喜欢我。”
纪秦天低低地笑了,“那是什么问题?你问,我一定答。”
泠夏伊指了指琴,说:“是关于四手联弹的问题。上次我问你,小黑想坐在你旁边和你合奏,你为什么不愿意?”
“哦~原来是这个。”纪秦天的声音带着了然,随即变得无比认真,“那还是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不和任何人四手联弹,除非——”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是我喜欢的人。”
纪秦天在黑暗中直视泠夏伊的眼睛,又顺手拍了拍琴凳右侧那片空置的位置。“这个位置,”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如果一定要有人坐上来,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泠夏伊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涌向头顶,幸好黑暗隐藏了她此刻的狼狈。就在这时,一束明亮的手电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射了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管理员梁伯站在门口,带着几分无奈和善意的调侃:“我说怎么熄灯了还有琴声,原来是你们俩在玩‘夜半琴声’啊?要‘谈情’也得换个亮堂地方嘛,这黑灯瞎火的,多吓人。”
纪秦天和泠夏伊连忙站起身,连声道歉。梁伯摆摆手,又特意拍了拍纪秦天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小伙子,琴弹得是真不错,摸黑都能弹这么溜。不过啊,下次可别再这么吓唬我这把老骨头了。”
纪秦天一脸歉意地笑着,和泠夏伊一起,在梁伯带着笑意的目光中,退出了琴房。
楼梯间里,只有转角处一盏应急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两人一前一后,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到楼梯转角平台时,走在前面的纪秦天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转过身。
泠夏伊正低头看着脚下,一时收不住步子,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纪秦天的双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站稳后正想开口责怪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却被纪秦天抢先一步,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听清楚刚才梁伯说什么了吗?”
“什么?”泠夏伊被问得一头雾水。
“梁伯刚才说,‘要弹琴换个地方’,还是‘要谈情换个地方’?” 纪秦天故意将“弹琴”和“谈情”的发音咬得又慢又重,带着狡黠的笑意,“你觉得,梁伯说的,到底是哪一个呢?”
“我觉得……”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带着期待和促狭的光芒,泠夏伊的心跳猛地加速。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低下头,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倒数:
“三——”
纪秦天愣住了,不明所以。
“二——”她的声音稍微坚定了一点。
“一!”
数字吐出的瞬间,他便豁然开朗了。泠夏伊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在了纪秦天温热的脸颊上。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谢谢……”她迅速退开半步,声音细若蚊虫。
纪秦天还沉浸在刚才那轻柔触感的震惊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袭击”的脸颊,有些茫然:“谢……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去校医院。”泠夏伊抬起头,看着他。
“哦~”纪秦天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抹坏笑,“是因为上次我害你崴到脚,所以你刚才这是在……以吻还吻?”
“不是。”泠夏伊摇头,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我是说,谢谢你第一次送我去校医院。谢谢!其实我不知道是你,所以一直欠你一个谢谢。”
“哦~那次啊……”纪秦天想了起来,眼神柔软下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容扩大,“那这个‘谢谢’,我很喜欢,值了。”但他随即又得寸进尺地笑道,“可是,我不止一次送你去过校医院啊。上个星期那次,又该怎么算呢?”
泠夏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流转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坚定。然后,她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唇。
她站在比他高一阶的台阶上,这个高度刚刚好,只需稍稍前倾,便能轻易地捕捉到他的温度。依旧是一个短暂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带着明确的应允和不容置疑的心意。
“那这样,”分开后,泠夏伊看着他瞬间呆住的表情,强装镇定地问,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微颤,“算清楚了吗?”
下一秒,她的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握住。纪秦天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能量,拉着她,转身就向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