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教学楼拖出狭长的阴影,纪秦天把课本塞进书包,单肩带沾染了石膏粉的衣料上勒出淡灰的痕。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漏进残阳,把他的影子切割成破碎的几何体。
他不再和“美漂”一起吃饭,上完课便默默地回宿舍或去图书馆。当小黑或其他人问起,他只用一个“快考试了,想专心温书”的万能借口搪塞过去。只是,每个周一和周四的晚上,他依旧会雷打不动地走向那间熟悉的琴房,在里面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尽管他知道,那个曾轻叩琴盖请他“加演”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
这天课后,他又一次独自背着包,低头走向图书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舒菡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气,一把按住了他的背包带。
“纪秦天!”舒菡喘着气按住他背包,“你最近总躲着大家,是打算靠喝西北风管饱吗?”
“没怎么!”他闷声回答。
“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吗?”舒菡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是因为夏伊,对吗?”
纪秦天“嗯”了一声,踢着脚边的碎石。他当然知道舒菡和泠夏伊的关系,她们是好到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闺蜜,他和泠夏伊之间发生的所有事,舒菡必然了如指掌。
“你最近不和我们吃饭,躲着大家,是因为你觉得……肖飏和夏伊在一起了?”舒菡单刀直入。
纪秦天没出声,默认了。
出乎意料地,舒菡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天,”她笑得几乎弯下腰,“怪不得大家总爱叫你‘小孩’,纪秦天,你有时候真是单纯得要命啊!”她看着一脸错愕的纪秦天,解释道:“那天明显是情急之下,大家心照不宣在做戏给Agnes看啊!不然怎么圆场?”
纪秦天愕然,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而且,”舒菡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夏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过喜欢你。”
“没——否——认——”这三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纪秦天心中连日来的阴霾,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的含义,巨大的惊喜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舒菡微笑着补充道:“不过,你们之间确实还有一点障碍需要跨越。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纪秦天重重地点了点头,之前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仿佛都有了出口。他默默地在心底下定了决心,眼中重新燃起了被冷水浇熄的光芒。
又到了约定的学琴日,泠夏伊正对着手机屏幕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不学了”,纪秦天的短信却先一步送达,带着不容置疑的约定:今晚6点,琴房,不见不散。
心瞬间被搅乱。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应,她胡乱收拾了几本书去了图书馆自习。然而对面情侣的耳鬓厮磨,更反衬出她的心烦意乱,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跃,无法入脑。她草草收拾了东西,决定提前回宿舍。离开时,看了看表,刚好6点半。她心想,纪秦天等不到人,总会走的。
远远的,见到Agnes独自坐在图书馆草地前的长椅上。泠夏伊下意识想避开,低下头,抱紧胸前的课本,加快了脚步。
“泠夏伊。”Agnes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地传来。
她只得停下脚步,转头挤出一个微笑,和Agnes打了个招呼。
“能和你谈谈吗?”Agnes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充满距离感,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泠夏伊点头默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他和我分手了。”Agnes开门见山,目光放空,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
泠夏伊的心咯噔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书。她没想到Agnes一开口就和自己吐露了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但Agnes显然以为她毫不知情,只要不开名,眼前的这个倾诉对象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和男友闹矛盾。
“我知道我们不适合,我们之间有太多现实的阻碍。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陷进去了。”Agnes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他最后对我说,他不爱我了。”她突然使劲转下右手中指那枚素圈戒指,猛地将它褪下,扔了出去。戒指落在柔软的草地,消失地悄无声息。只在她指根留下一道清晰的、泛红的勒痕。
“Agnes,”泠夏伊斟酌着开口,喉咙有些发紧,“在感情上,我算不上什么成功者,没什么资格给人建议。但我慢慢觉得,有时候,并不是两情相悦就一定能走到最后。我们需要分清楚,那是不顾一切的冲动,还是源于深刻的爱,还是……其他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们分开是对的?”Agnes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迷茫和寻求认同的渴望。
“……我不知道。”泠夏伊无法给出那个残忍的答案,只能垂下眼眸,“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找你说这些。”Agnes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我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泠夏伊轻声回应,内心却备受煎熬。
“的确是。”Agnes肯定道,“泠夏伊,你外表看起来有些冷,但内心是温热的。话不多,但有时候,寥寥几句却能说到人心里去。”
类似的话,纪秦天也对他说过。泠夏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再次低头看表:七点三十五分了。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然而,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转向了音乐系大楼。她抬头望向二楼那间熟悉的琴房——灯还亮着。她试图说服自己:也许是别人。可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个在窗口徘徊的熟悉身影,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表盘上的指针,赫然指向七点五十五分。他等了近两个小时。
手中那枚刚从草地上寻回的戒指,此刻硌在掌心,带着Agnes残留的体温和决绝的悲伤。她原本冲上来,是想告诉他Agnes的伤心,是想用这份愧疚感逼退他,也逼退自己。
她猛地推开门。纪秦天看到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干净而温暖:“你来啦。”
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泠夏伊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还在?”
“说好了‘不见不散’啊。”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抱怨,“你说过喜欢四手联弹,我现在教你《Summer》好不好?不过你双手配合还不熟练,我们可以先从单手开始,试试‘三手联弹’,会容易很多。”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无法承受。“我明明对你那么冷,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泠夏伊手中的书散落满地,一时间她不知该从哪本开始捡起。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我——喜——欢——你——!”纪秦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在钢琴共鸣箱里,震得低音区琴弦嗡嗡颤动。
她回过神,企图用冷静的外壳武装自己:“纪秦天,我只是想……”
“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他打断她,语气坚定。
“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吗?泠,比‘冷’还多一点。他们都叫我‘零下一度’。”她试图用自嘲筑起最后一道防线,“你还要喜欢我吗?”
“喜欢!”纪秦天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轻柔地说:“如果你冷到‘零下一度’,那就让我来温暖你。我叫秦天,永远有阳光的晴天。”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上次你说,不能让我白教你弹琴,问我要什么。”纪秦天将泠夏伊的手握在胸前,让她感受那里坚定而快速的搏动,“现在我想好了。泠夏伊,我想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他注视着她,补充了那句让她防线彻底崩塌的话:“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泠夏伊不再挣扎,身体却由头至脚的僵硬。即使她如何低头逃避,都能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要被灼伤。她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万尺深渊,眼前的局面与她预想的“拯救”结局实在相差太远。当下之际,唯有先逃。
泠夏伊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最后挤出几个字:“我……你……让我想想。”
没想到,这几个字竟让纪秦天松开了手。泠夏伊来不及关注秦天的表情,迅速说了声“拜拜”,就匆匆逃离现场。她害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原形毕露。那枚属于Agnes的戒指,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收入口袋。
冲下楼梯转角时,她与正上楼的管理员梁伯撞个正着。为了躲避,她脚下一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梁伯关切地问:“哎呀,小姑娘,你跑那么急干什么?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泠夏伊坐在地上连连摆手,“我没事。不好意思,梁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纪秦天闻声而至。
泠夏伊见是他,即刻强忍着痛,企图扶着楼梯栏杆起身。纪秦天眉头紧锁,不由分说地一把横抱起他,对梁伯说:“梁伯,我带她去校医院。”说完便疾步离开。
泠夏伊在纪秦天怀中一阵挣扎:“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
“别动,带你去校医院检查。”纪秦天抱得更紧。
“不用,我没事!”她徒劳地扭动。
“泠夏伊,”纪秦天忽然低下头,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用一种不容置疑又带着疼惜的语气低声说,“你逃够了没有?”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小猫,“崴到脚可大可小,必须去检查一下。”
“我自己能走!”
“乖,别闹。” 纪秦天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了?!
贴近他胸膛的这个姿势——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鼻下传来一种洗衣粉混合阳光的味道……一阵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袭来。泠夏伊瞬间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捕捉那种遥远而模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