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打翻的砚台,将天空浸染得浓稠。琴房内,最后一丝天光挣扎着攀在窗棂,勾勒出纪秦天专注的侧影。他指尖抚过琴键上那片因年久使用而微微凹陷的象牙贴片,流淌出的音符带着潮湿的、循环往复的韵律。
“肖邦的《雨滴》,降D大调。”他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声音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侧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望向静静聆听的泠夏伊,“说起来,你每次都要我‘加演’一曲,倒真像是在音乐厅里买了年票的忠实观众。”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每次学琴结束,泠夏伊总会轻叩琴盖请纪秦天独奏一曲。纪秦天也从不推辞,指尖流转间便换了天地。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聆听中,泠夏伊发现自己逐渐迷失在他用音符构筑的、复杂而迷人的世界里。
她望着他尚停留在琴键上的手,无意识地将心底盘桓的念头呢喃出声:“会弹琴的男生……总像是带着魔法。”
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纪秦天侧过半边脸,睫毛在逆光中扑簌如蝶,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那这魔法......对你有用吗?”
泠夏伊全身猛地一僵,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猝不及防地照亮。她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那艘名为理智的小船在这一问之下,彻底倾覆。
幸而,纪秦天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迅速转回身,让一段欢快旋律冲散了凝滞的空气。泠夏伊怔怔地望着他随节奏轻晃的发梢,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忽然想起中秋前的那个午后——
小黑曾嬉笑着想挤上琴凳与他合奏,却被纪秦天挤开。
“上次小黑想和你合奏,”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翻开谱,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你怎么反应那么大,像躲瘟神似的?”
他突然“啪”一声合上了琴盖,发出一声闷响。
“泠夏伊。”他唤她,声音低沉,指尖似乎还沾染着窗外初升月光的微凉,“因为……”
“嗯?”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急促,“我……”
“我”字后面的音节尚未成型,少年霍然起身,琴凳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啪”!
琴房的顶灯,连同整栋音乐系大楼的灯火,在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后,骤然熄灭。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视野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路灯残影。
“啊!”泠夏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按,却重重按在冰冷的琴键上,发出一片混乱不堪的、刺耳的噪音,与她惊魂未定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这栋老楼,又跳闸了,没事。”他的声音立刻在黑暗中响起,比思维更快,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精准地覆上了她的眼睛,隔绝了那片令人心慌的黑暗。
泠夏伊的眼睛在手掌前慢慢闭合,她听到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跳声,也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她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深呼吸,”他低声引导,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听我数三下,再睁开眼睛时,就没事了。”
熟悉的句子,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泠夏伊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运河边,那时的纪秦天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紧张的心:“深呼吸,听我数三下,再睁开眼睛时,全世界都变成大冬瓜。”
回忆驱散了些许恐惧,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嘴角竟在不自知间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三——”他的声音开始倒数,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
她跟着他的节奏,在心里默数。
“二——”
黑暗让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预期的“一”没有到来。
在她等待着那个完结的数字,准备睁眼的瞬间——
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毫无预警地封住了她的唇。
她所有的思维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仿佛被瞬间抽空。非但不敢睁开眼,只能更紧地闭上,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过于惊心动魄的现实。她知道正在发生了什么,后退想逃,却被琴挡住了去路。
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让她无处可逃。
纪秦天的吻,生涩而短暂,更像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触碰,一瞬之后,便离开了。
泠夏伊努力想要冷静,却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血液早在双唇相触的瞬间轰然涌上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灼烧起来,幸而,黑暗掩盖了这所有的狼狈。但她还是不敢睁眼,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方才被触碰的唇瓣,以及他双手透过薄薄衣料烙印在她肩头的温度上,那热度仿佛已渗透皮肤,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了心脏最深处。
就在这时——
“嗒”的一声轻响,顶灯毫无征兆地重新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泠夏伊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模糊的光晕中,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那道炽热、紧张、又带着期盼的目光。她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慌乱地避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泠夏伊,”纪秦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如果……我和她分手了,”他紧紧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艰难地挤出来,“我们……有可能在一起吗?”
“这是……两码事……”泠夏伊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狼狈地拉开琴房的门,仓皇逃离这个让她无法思考的空间。
在她夺门而出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重而悠长的琴键嗡鸣——某个被无意碰触的低音A键,被永远地按了下去,像少年未说出口的誓言,在骤然空荡的琴房里,震颤不休。而窗外那沉沉的暮色里,一树迟开的海棠,正将最后那抹秾丽的的海棠红,无声地浸染进无边的夜色里。
泠夏伊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宿舍。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舒菡的寝室,背靠着关上的门微微喘息。
“夏伊?”舒菡书桌电脑屏幕里的景筱瑜惊讶地朝她挥手。
泠夏伊敷衍地对她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又站起,快步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向下焦急地搜寻。楼下车棚旁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触电般缩回身子,反手“咔哒”一声锁上阳台的门,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下,双手紧紧地攥着。
景筱瑜透过屏幕目睹她这一连串失常的举动,终于忍不住了:“夏伊,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舒菡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有事?”
泠夏伊先是用力点头,随即又猛然摇头。
见她这副欲言又止、心乱如麻的模样,舒菡瞥了一眼钟,了然道:“这个时间点,你应该是刚和纪秦天学完琴回来。所以,是和他有关?”
泠夏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嗯”。
屏幕那头的景筱瑜立刻睁大了眼睛,露出兴奋的八卦表情:“天哪!纪秦天。”
“所以……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舒菡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
景筱瑜迫不及待地追问:“发生了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怎么可能!”进门后沉寂了许久的泠夏伊终于开口,语气急切地否认,“我说过的,出国之前,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投入感情。”
“等等,舒菡。”景筱瑜转向舒菡,好奇地问,“你刚才说‘担心’,担心什么?Agnes吗?”
“不全是。”舒菡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剖析事实的残酷,“且不论Agnes自身的感情问题。单对夏伊而言,在纪秦天和Agnes尚未彻底厘清关系的时候,任何超出友谊的靠近,都意味着——她是他们之间的介入者。”
“但是……纪秦天和Agnes,已经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