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葱青(2)

开学前的周末,汐川春寒料峭,汐大却已因返校的人流而热闹起来。泠夏伊裹着燕麦色围巾站在窗前,楼下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手机在掌心震动,“美漂”群组里,小黑正在嚎叫:“我晚上就到,你们呢?”

就在此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是纪秦天发的,言简意赅:“收到第一个offer,南加州大学。”群里瞬间被“恭喜”刷屏。

泠夏伊深吸一口气,指尖快速敲下一行字:“明天早上,组个团去爬南亭山怎么样?”

小黑立刻炸了:“零下一度,这次你组局的速度竟然比我还快?!”

舒菡的私聊消息紧随其后,带着了然的笑意:“拯救行动计划第一步?很主动嘛。”

泠夏伊脸一热,飞快否认:“别瞎说!就是想珍惜还能和大家天天见面的时光。虽然同去一个国家,但美国那么大,以后也未必能时常见面。” ——像景筱瑜那样提早离队,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周日的早上,阳光明媚,微风不燥,正是户外活动的好时节。春日的暖阳像刚出炉的松饼,软乎乎铺在南亭山的小径上。青石阶被晨露吻得发亮,野蔷薇的香气混着泥土味在空气里打转。

汐大依山而建,校园内,就能登山。从学校图书馆后出发,南亭山近在眼前。山不高,仅百米多,不消多久就登顶了。正是汐大学子每年“毅行”的起点,也是他们最熟悉的放松之地。

“汐大传统,开学登高,讨个好彩头!”小黑首当其冲。“也庆祝几位拿到offer的开门红!”

其他人紧随其后,沿途分享着寒假的趣事,脚步声和谈笑声惊起了林间的早鸟。

“你们觉不觉得,走大路没意思?”纪秦天忽然慢下脚步,四周张望着,“我知道有条近道,比这条路快十分钟到顶。”

舒菡附和道:“我也记得,前面有岔路,不过不太好走……”

“真的?”小黑的声音从前面炸下来,他扶着一颗歪脖子松树回头喊道,“就走近道!”

纪秦天环顾大家,目光最后落在泠夏伊身上,带着询问:“你,们觉得呢?”

“好啊。”泠夏伊将矿泉水瓶抵在下颌,点了点头。

纪秦天嘴角微扬,走到队伍最前:“那我来带路。”他米色卫衣被阳光染成蜜蜡色,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舒菡踩着纪秦天留下的脚印往上,帆布鞋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叩击声。肖飏始终护在她之后。泠夏伊落在最后,鞋尖不经意间沾上了湿润的泥点。

路径渐陡,纪秦天率先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利落地转身,朝后面伸出手:“小心脚下。这里有点陡。”

“这也叫陡?”小黑像只猴子似得窜了上去。

肖飏也一步跨上,手指划过岩壁的青苔,站稳后立刻回身,向舒菡伸出了手。

泠夏伊在另一侧,想找个借力点自己上去,她伸手去攀附一株小树,却力道不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上方伸来,稳稳地悬在她眼前。

“手给我。”纪秦天的声音混着山风。泠夏伊下意识地将手放入他掌心,一股可靠的力道瞬间传来,将她轻轻带了上去。待她站稳,纪秦天立即撤回手,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快看这儿!”舒菡忽然指向岩壁一片厚厚的青苔。肖飏蹲下身,用手抹走上面的积土,几行刻字渐显清晰:“东望图书馆如启明,西瞰镜湖似佳人。199X年”。纪秦天也用拇指抹开旁边的青苔,露出更隐秘的刻痕——两个紧紧依偎的姓名缩写,已被岁月磨成青铜色。

“具体年份看不清了。”

“但也起码是二十多年前了。”舒菡呵着白气,声音带着憧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山风掠过野蔷薇丛,将泠夏伊额前的碎发吹起,轻轻拂过纪秦天的肩头。他望着那刻痕,淡淡一笑:“一边给孩子辅导功课,一边怀念自己的青春年少,就像我们系里的教授那样。”

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层层叠叠的建筑如积木般铺展,图书馆穹顶泛着贝母的光泽。

“绝了!”小黑吹声口哨,“这近道不止能省十分钟!”

“今天能见度不错,还能看见镜湖。”肖飏望着远方。

小黑突然指着天际线大呼小叫:“一什么众小山,果然名不虚传。”

纪秦天独自走到栏杆边远眺,后颈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泠夏伊举起相机,调试着参数,取景框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侧影——那个平日里阳光跳脱的大男孩,此刻静立风中,此刻却像株迎风生长的白桦。

“拍什么呢?”舒菡突然凑过来,亲昵地挎住她的胳膊。泠夏伊手一抖,慌忙转向按下快门,定格的画面里,是纪秦天闻声转头望向她们的瞬间。

下山时,阳光渐暖,纪秦天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看着前方泠夏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马尾辫,青石板上的光斑跳跃着映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在春风中时隐时现。

开学第一天的喧嚣尚未完全沉淀,傍晚的走廊被斜阳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下课铃响过,人流渐疏,泠夏伊抱着一份打印好的琴谱,在走廊转角截住纪秦天。

“纪秦天,”她喊住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想学的曲子。”她将琴谱递了过去。

“我看看。”纪秦天自然地接过琴谱,A4纸上还残留着被她焐出的温热。他垂眸瞥了一眼曲名,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Summer》?”

“嗯。”泠夏伊点头,努力让理由听起来充分又随意,“现在开始学,等到夏天的时候,应该就能弹了吧。”她想象着夏日窗外蝉鸣,琴声流淌的画面。

纪秦天先笑了,指尖点着谱面下方的一行小字:“可你找的这份,是四手联弹的谱啊。”

泠夏伊的脸“唰”地红了,光顾着找这首曲子,连是什么版本的都没看清。她慌忙伸手想将琴谱抽回怀中:“我、我随便找的,没留意……”

“没关系。”纪秦天手腕稍稍用力,稳住了琴谱,泠夏伊不敌,收回了力,“初学者确实更适合独奏。我回头帮你找一份简单的版本。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谱面上流连了一下,“这份挺好的,先收着。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那每周一和周四晚,可以吗?”这个时间差卡得巧妙——Agnes刚好有课,完美避开,以免节外生枝。

“今晚不就是星期一吗?”纪秦天看了眼手表,抬眼问她,“你可以?”

“可以。”泠夏伊立刻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琴房预约。”纪秦天行动力十足,转身就朝音乐楼走去。

泠夏伊轻轻吐了口气,向着他的背影,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那就先谢谢纪老师啦。”泠夏伊故意把“纪老师”三个字咬得清脆,余光瞥见他耳尖泛起淡红。

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琴谱:“那一会儿,琴房见。”

琴房预约板上,“周一18:00-19:00”的格子旁,悄然添上了两个并排的名字。

琴房里那架老旧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傍晚六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映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仿佛命运的琴键即将敲响某个序章。窗台那盆无人打理的绿萝,却在此刻顽强地抽出嫩黄的新枝,藤蔓在玻璃窗凝出的水雾上描摹着青绿的纹路。

“这首曲子,要弹出夏天雨滴刚刚落下的感觉。”纪秦天一边讲解,一边示范起来。他挽起的袖口露出腕骨,琴键的光影映在他皮肤上,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泠夏伊生涩地模仿着,但手指落在琴键上发出的声音却干涩笨重,毫无雨滴的轻盈感。虽然学过小提琴,对于乐谱也有很快的理解,不过弦乐和键盘乐的演奏方式毕竟大相径庭。她的手指僵硬得如同机械,在琴键上敲出支离破碎的音。

“放松,全身都要放松。”纪秦天坐在她的左侧,用低音示范,“关键在于自然落提,让手臂用自身的重量沉下去,手指是顺势‘站’在琴键上,不是你去按它。”

泠夏伊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可结果依旧像是砸石头。

“那我换个说法,”纪秦天极有耐心,侧过身看着她,“想象你的手臂,从肩膀开始完全放松,就像……嗯,就像断线木偶的手臂,自由落体掉在琴键上。对,关键是自由落体那个感觉,不是你自己发力去操控。”

“还是不对。”泠夏伊有些沮丧,头也低了下去。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温热的触感让泠夏伊的心猛地一紧。纪秦天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打球之人特有的微茧,触感清晰而真实。“手腕都要放松。”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紧绷的肩头,“这里也要放松。记住,弹琴是一件很放松的事情,别太紧张了。”

他温热的掌心几乎包裹住她纤细的腕骨,带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落提”的动作。起,落。起,落。“想象雨珠沿着琉璃瓦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是那种圆润又干净的声音……”纪秦天轻声引导着,声音像大提琴般低沉柔和。

泠夏伊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平稳的跳动。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力道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雨滴、什么琉璃瓦,全都消失不见了。

大半个小时在断断续续的琴声中流逝。泠夏伊依旧弹得磕磕绊绊。她望着琴键上的黑白,忽然想起这份“学费”的问题。

“纪秦天,”她停下手指,转过头看他:“虽然你说这是生日礼物,但要是学上几个月,这份礼就太厚重了。我知道你平时也教小朋友赚外快。所以,之后的课,你不能白教,毕竟你付出了时间。”她顿了顿,认真地问,“学费……麻烦你计算一下。”

“我不要!”纪秦天下意识地拒绝,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悬在半空。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拒绝得太生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他无意识地转动手腕,表盘反光掠过泠夏伊的眼睛,秒针正踏过罗马数字Ⅶ。

“那等你想好再告诉我吧~” 泠夏伊顺势说道,抽走琴谱,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葱青色的边角像片新叶探出头来,与谱子上的《Summer》曲名相映成趣。钱也好,人情也好,泠夏伊都不愿成为他生命账本里待勾销的条目,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你想好之前,我先请你吃饭吧。认真的那种,不吃食堂那种。”

“好啊。”纪秦天利落地合上琴盖,一声闷响惊醒了在光线中浮沉的细微尘埃,“听说学校北门新开了家竹筒饭。”

“那就这么说定了。”泠夏伊站起身,琴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琴房染成了暖金色。而窗外,绿萝的新枝,在暮色中悄然又舒展了一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渐渐淡 慢慢忘
连载中星辰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