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菡像失去灵魂般地踩过覆雪的林荫道,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的玻璃渣上,簌簌作响。这是她熟悉的校园,这条路,她曾与璟在暮春数尽飘落的榆叶梅瓣,在深秋踩碎铺满砖径的糖槭叶。而刚才,她已亲眼所见,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在她说出“不恨”时,就已经向现实妥协了。
一辆车忽闪着刺眼的大灯急速驶来,舒菡停住脚步,眯着眼睛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像是要把自己吸进无穷尽的黑洞。
一个急刹车,伴随着司机的咒骂声,舒菡先是感觉被一股力量猛烈的拉扯,跌进一个冷硬的怀抱。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倒在肖飏的怀里,她低垂眼睑:“是你?”
“嗯。你没事吧。”
“肖飏,你怎么那么傻?”
“对,我是傻。傻到心被你绑架,还忍不住担心你。”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舒菡,紧紧地咬着没有血丝的嘴唇,心中一阵波澜过后恢复了平静,说道:“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回去。”
舒菡勉强挤出一丝笑,接过肖飏手上的包。
肖飏觉察她的身心俱疲,便一手揽着她,想找地方休息。回头的瞬间,却迎面撞上璟和厉莉。
两对人,八目交叠,擦身而过。就像原本在各自轨道运行的两颗行星,突然受到某种引力的干扰,乱了方向,趋于相撞。
璟突然抓住舒菡的手。
四人,定格。
雪花翩跹而下,铿然落地,摔得支離破碎。四人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四把交错的血刃。
肖飏的眉心才稍微放松一些,瞬间,他的脸又被一层阴暗笼罩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口上有一把刀子,无情地一刀又一刀,绞着血色的殷红,一滴,一滴。那抹血红警醒了肖飏,他的理智逐渐上升,抑制住悲伤。
在厉莉爆发以前,肖飏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至附近教学楼。厉莉愤愤不平地揉着手臂,与肖飏一同望向雪中相望的两人。
舒菡静静地站在已经凋零的树下:“璟,你走吧!”
见他不动,她转身欲离,“那我走了。”却被璟从后紧紧抱住。“我们在一起,菡菡。”他哭得不能自已。
另一边,厉莉早已沉不住气,见到两人相拥,更是气急败坏地想冲出去。肖飏及时拦住了她,压低声说:“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好好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你看他们的样子,是想先解决掉我们再私奔吧?”她见肖飏怒气冲冲的眼神,似乎冲不破他的防线,就怒不可遏地拨打璟的电话,对着话筒咆哮一通后脸色骤变:“分手?!我不准!你等我——”
电话被挂断。璟拉住舒菡转身离开,厉莉骂了肖飏一句“都是你干的好事”,追进风雪中。
舒菡跟着璟一路奔跑,她不知要跑向何方。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去与璟一起的画面:在校园重逢的一眼万年,教堂白鸽前的祈愿,松江畔的四季流转……她边跑边仰头,冰封的天际尽显苍茫,用力挥洒着片片雪白,她微笑地对着面前触手可及的身影说:“我爱你”。
璟没有片刻犹豫,转头回应:“我也爱你。”
他们跑进一幢教学楼的顶层,在喘息中相拥。她双睫微颤,他眼含深意,在同一时刻把彼此拥入怀中。疏离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彼此心跳共振。
“我以为要再想抱你的时候,只能去吹你吹过的风。”璟喃喃道。
舒菡轻笑抚去他发间积雪:“傻瓜。现在不是抱到了吗。转眼间你都白头了。我以为,我们已经一辈子那么久了。”
手机的震动不断打破宁静,但璟只是将舒菡搂得更紧了,泪水在她颈侧烫出红痕,“我们可以的。”
两人相依偎,静闻落雪无痕。台阶上的积雪在两人体温下洇出两团水痕。但这静好的时光,很快又被大衣内袋手机的震动打断。舒菡坐直了身,刚想开口,就被璟抢了先:“菡菡,我想离开这里,彻底地离开。”璟突然起身的动作惊落围巾上的雪粒。
“你想好了吗?”舒菡仰头的角度恰好接住一片雪花:“那你妈妈呢?”
“带她一起走。上周复查时主治医师说病灶缩小了30%,现在走不会拖累她。的确,我妈妈的病,厉莉帮了不少。我很感激。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从此两不相欠。”他攥紧舒菡的手,掌心的温度灼得她指尖发颤,“但现在该还你的了。我去找她说清楚。”
璟的深色大衣消失在转角,舒菡数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在走廊折返三次,直到最后一声回响被北风绞碎。她把定位发给肖飏,将结冰的栏杆硌进掌心。
肖飏比想象的更快找到了舒菡。他推开防火门的瞬间,见到舒菡单薄的身影依栏而站,摇晃得像断线的风筝。
“舒菡,我……”
“让我先说。”舒菡转过身,围巾流苏扫落栏杆积雪,声音比檐角的冰棱更脆,“你知道璟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爱他。这两年,我无数次地想和他重新在一起。”
“你爱他?那我呢?!”肖飏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抓住舒菡不放,原本并不强壮的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他的喉结在羊毛衫领口剧烈滑动,突然爆发的力道勒得舒菡腕骨生疼。猩红的眼底浮着血丝,像困兽般将舒菡抵在水泥墙上,“我以为这次你是来和他了断的,没想到你先了断的是我!”
身心疲惫的舒菡一天几乎滴水未进,早上的几口食物也早已随眼泪消逝。视野里肖飏扭曲的脸逐渐虚化,意识坠落前,有温热的液体滴在锁骨。
肖飏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刚才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也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他接住舒菡下滑的身体:“我不值得吗?为你死我都愿意!”
“肖飏……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肖飏跪在地上,捶打自己的头。
舒菡用尽力气扶他起来:“我不值得你喜欢。你走吧。你那么好,我不想拿你作浮木。”
“那我也愿意啊。”肖飏的哭腔突然变得坚定,“为你死,我也愿意!”肖飏从口袋掏出一把刀,逼近自己的手腕。舒菡认出是中秋节那把美工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肖飏站在舒菡宿舍门前。他低头看着腕表——4:27,距离中秋晚会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
门内突然传来异响。“舒菡?”他叩门的手僵在半空,听见屋内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门开了,舒菡赤着脚踩在满地狼藉中。肖飏冲进去时踩到浸水的茉莉花瓣,运动鞋在瓷砖上打滑,右手本能地撑住书桌边缘。
舒菡手握一把美工刀,眼神空洞。
肖飏见状,心中大惊,尘封已久的回忆又涌出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夺下舒菡手中的美工刀。刀锋偏转的瞬间,无情地划过了他的手心,鲜血如注般涌了出来,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舒菡的瞳孔骤然收缩,残留的醉意被血腥味冲散:“对不起……我……”她慌忙扯下挂在床边的T恤按压伤口,布料洇出暗红斑块。
肖飏强忍着疼痛,还不忘安慰舒菡:“别担心,我没事。
两人的电话遗留在宿舍响个不停。那铃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清创室里碘伏的刺激味让肖飏皱眉,他注意到舒菡正盯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发呆——那道斜贯生命线的创口缝了四针,像条丑陋的蜈蚣。“其实不疼。”他晃了晃裹成粽子的手,“我受伤,总好过你受伤。”
回程的出租车里,肖飏看见舒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画圈。后视镜里司机侧目——这个被包扎的年轻人,正用受伤的手护着邻座女孩防止急刹碰撞。
此后每每见到那道疤,舒菡心中便涌起亏欠。
此刻肖飏突然以死相逼,将舒菡推向崩溃的边缘。她泪如雨下:“求你……肖飏,”她眼前突然漫起黑雾,“别让我恨你......”她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冲向楼梯。
肖飏走向顶楼的边缘,坐在栏杆上,落寞地居高临下俯视一片白色世界,若是这么纵身一跳,便会将雪白染成了血红,分外鲜明。恍惚中,那触目惊心的红提醒了肖飏,他反身跃下栏杆,也跑向楼梯,三级并作两级往下冲。
在一楼转角平台,他看见舒菡蜷缩在地,苍白得仿佛要与雪融为一体。
“舒菡!舒菡!” 肖飏跪地将她抱起,嘶吼声穿透漫天风雪。
纪秦天与泠夏伊几乎寻遍了整个校园,却始终不见舒菡和肖飏的身影。他们决定先回酒店碰碰运气,不料各自回房也都空无一人。
站在酒店走廊的暖光灯下,听着身后传来"咔嗒"的金属锁扣声,纪秦天这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后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却始终心神不宁。暖气的嗡鸣声在房间里持续作响,他再次刷新朋友圈——泠夏伊的最新动态仍停留在雪城车站前的合影:舒菡比着耶的手势,笑脸被冻得通红,泠夏伊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
纪秦天抓起外套,脚步无声地迈向门外。走廊厚实的地毯将他的脚步声悉数吸纳,一片静谧中,他经过泠夏伊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按下门铃。然而,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他转身按下电梯下行键,决定下楼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些零食,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走到便利店门前时,他却意外地发现泠夏伊正坐在玻璃窗前的高凳上,手中握着一杯热饮,用勺子轻轻地搅拌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关东煮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自动门发出"叮咚"的提示音。泠夏伊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纪秦天抓着罐装咖啡的指节泛白,肩头未化的雪粒在暖气里融成细小水痕。两人对视的刹那,微波炉发出加热完成的“嘀嘀”提示声。
“要关东煮吗?”泠夏伊竹签在纸杯边缘划出半圆,“萝卜煮过头了,但鱼丸还行。”
纪秦天拉开高脚凳时,金属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他瞥见泠夏伊手机通知栏弹出的消息提示——最新一条是景筱瑜发的雪人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