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气氛在真心话大冒险中升温。不得不说,这个游戏真是八卦的起源、秘密的终结。
当瓶口再次对准纪秦天时,小黑突然用叉子敲响香槟杯,将矛头对准纪秦天:“说出你女朋友的名字吧!”
空气骤然安静。泠夏伊捏紧了纸巾。纪秦天沉默,拿起桌子上的酒,自罚一杯。
小黑却得意洋洋地抛出了线索:“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我们关系那么好,想听你亲口和我们分享。”
众人都心怀八卦地望着小黑。纪秦天看了泠夏伊一眼,皱起了眉。
泠夏伊心头一紧,焦急地望向小黑。
“那个人,就是……”小黑还故弄玄虚了一下子,“她今天并不在这里。线索一:外语学院。线索二:吃披萨不吃边。”
肖飏突然咳嗽了一声。
嘘声四起。这些线索并不能明确指向任何人,再追问小黑,小黑却缄口不言了,众人便作鸟兽散。只剩下“美漂”成员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两次在Agnes家吃披萨,的确有一个人,从来不吃边。
景筱瑜听到的时候,惊讶到像是吃了自己(小鲸鱼)。肖飏重重地拍了拍秦天,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小子!”
小黑还在得意:“我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公布她的名字,够意思吧。”又补充了句“恭喜啊!”
景筱瑜一拳捶过去:“你是小黑还是小白啊!”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恭喜什么?!她不是都快结婚了?”
“快结不就是还没结嘛。”
景筱瑜对小黑做了个佩服的手势:“外国人的思维就是开放。”
小黑反驳道:“我可不是外国人。”
纪秦天定了定神,苦笑一声:“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她是谁了吧。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们,只是……不好让太多人知道。”
小黑搭上他的肩膀,道:“理解,我们绝对理解。”
舒菡望着冷静的泠夏伊,耳语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对不对?”
泠夏伊没有否认。她抬眼想去寻纪秦天的目光,却只撞见一片冰封的隔阂。
见纪秦天拿了饮料回来,泠夏伊拦在他面前:“不是我告诉小黑的。”
“可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纪秦天冷冷地说。
“我答应了不会说就不会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无所谓了,”纪秦天侧身走过,只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在Agnes面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那层窗户纸是铜墙铁壁。可一旦回到自己人的地盘,尤其是在纪秦天这儿,这帮朋友立刻变得百无禁忌、口无遮拦起来。
小黑搭着纪秦天,挤眉弄眼地坏笑:“欸,哥们儿,你们到哪一步啦?”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暧昧的揣测,“牵手?拥抱?还是已经……”后半句话淹没在他嘿嘿的笑声里,意思却不言自明。
纪秦天笑骂着给了他一肘子,却没真用力。
一旁的肖飏比小黑想得更远,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说真的,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泠夏伊,沉默地站在一边。她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背包的带子,将那带子绕了又绕。那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番热烈的讨论隔开,安静得近乎疏离。
景筱瑜也一反常态,压低声音说:“她毕竟还顶着个‘助理老师’的名头。你知道‘师生恋’这东西,保质期是多久吗?”
舒菡的声音温和却一针见血:“恋爱的保质期,看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眼光。但秦天,有些压力,不是光靠喜欢就能扛住的。”
刚才还闹腾的气氛,因这几句话,瞬间沉淀下来。纪秦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他低头系着鞋带,没有立刻回答。朋友们插科打诨下的关心,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底最没底的地方。
雪落了下来。南方的雪总是这样,夹杂着冰凉的雨丝,湿漉漉地难以积存。但景筱瑜还是吵着要去看雪,一大早就把泠夏伊和舒菡叫出来,来到运河边。结果自然是什么像样的雪景都没看到。
最终是舒菡提议,不如去大学小街吃碗过桥米线。
小店窗户被暖气蒸出奶白色的雾,舒菡伸出手,在玻璃上慢慢画出一片雪花的形状。
三人分食一碗,虾、火腿、千张,都被舒菡仔细分成三份。
“我好了。”舒菡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融化的雪花,却清晰地撞进另外两人的耳朵。
景筱瑜从汤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米线:“诶?那么快,你还没吃完呢。”
泠夏伊轻轻拍了拍她:“舒菡,慢慢吃。”
“我是说,‘我好了’。”舒菡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雾气,望进窗外寒冷的夜色,“谢谢你们陪我。但我必须……自己好起来。”
泠夏伊和景筱瑜对视一眼,轻轻笑了。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次过桥米线。”舒菡轻声补充。
“等一等。”景筱瑜猛然惊觉,“你刚才说‘你好了’的意思是,该不会和Max有关吧?你们昨天圣诞约会了?你决定和他在一起了?”
舒菡摇摇头:“我告诉Max,如果我放下了过去,心里腾出了位置,也许会试着和他开始。所以……我想去找璟。不为Max,只为了自己。哪怕分手,我也要认真地和他告别。你们……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我怕我自己一个人……”
“嗯,当然,我陪你去,”泠夏伊握住她冰凉的手,“也是你陪我去,陪我去北方看真正的雪。”
舒菡感激地握住泠夏伊的手,继而转向景筱瑜:“小鲸鱼,你不会不陪我去吧?”
景筱瑜像猛然惊醒:“去!当然去啦!怎么能少得了我。我要带十包暖宝宝,融化北方的雪!”说罢便转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去北方……一定能看到雪。”
“美漂”没有秘密。“去北方看雪”很快从三个女生的约定,蔓延成一群人的行动大家热热闹闹地查车票、订酒店、规划路线。一个更切实的好消息为这次旅行增添了喜庆——托福成绩公布了。
“那个……听说托福成绩出来了。怎么样?”景筱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话音未落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泠夏伊微微颔首,“考得比预想中好。”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补充道:“不过,还想再考一次。分数更高些,选择余地会更大,也更保险。”她清楚自己起步晚,必须用更具竞争力的成绩,才能弥补那半年的差距。“我想冲一个更高的分数,确保万无一失。”对她这个“后来者”而言,任何一点不确定都需要用加倍的努力去消除。
“哇!零下一度,你可以啊!”小黑立刻接过话头,“而我,终于——终于过线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简直是上帝的眷顾!”他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舒菡望着他们的样子,眼底有光轻轻闪烁。在这个冬日里,奋斗的成果与雪白的愿景交织在一起,让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最终出发定在12月31日。虽然是星期五,但假期氛围早已弥漫开来,学校也慈悲地没有安排课程。再加上元旦两天的假期。舒菡他们在前一天下午登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只是计划的六人行,最终成了四人行。
小黑因为父母从法国回来,不得不留在家里共享天伦。这还被景筱瑜嘲笑了一番。可紧接着,景筱瑜自己也没去成,因为那该死的肠病毒把她放倒在床,元气大伤。这一回,小黑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理由。
列车上。
四人两两对坐,好像少了景筱瑜的喧闹和小黑的插科打诨,“美漂”仿佛失去了声音。
入夜前,天空的颜色多了起来,像被打翻颜料罐的油画布。
肖飏不知去了哪里。纪秦天埋头在素描本上窸窸窣窣画了好久。舒菡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电脑看起了相声,嘴角却未见丝毫笑意。泠夏伊知道这是她抵御焦虑的方式,便不去打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和纪秦天之间的隔阂,像一层冻住的玻璃,清晰却冰冷。
她独自走到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看夕阳。笔直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满眼的绿色在不断倒退。落日收敛了明艳的光,用柔和晕染天际的的云。整个天空被泼满了暖色调,不知道纪秦天手中的画笔是否能调出这样复杂而哀伤的颜色。
“泠夏伊。”
她转过头,竟然是肖飏。“我想找你谈谈。”
眼前的这个男生,虽然总是会和她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餐厅,参与同一场对话、同一个聚会,却几乎从未与她单独对话。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如果有的话,那恐怕只有——
“我想问问关于舒菡的事。”肖飏的开门见山更加证实了泠夏伊心中的猜测。
“她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肖飏的指节无意识叩击窗框的节奏,竟与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诡异同频。“嗯……我……”才刚开口,却又像被风吹回了沉默。
见他欲言又止,泠夏伊倚在玻璃窗,淡然地说:“你问吧。”
肖飏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她这次去冰城,是为了前男友?”
“嗯。”
“他们……会复合?”
见泠夏伊摇头,肖飏嘴上问“不会?”,拳头却悄然握紧。
“是不知道。肖飏,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就算舒菡现在说‘会’或‘不会’,那又怎样?未来的事情,现在的我们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陪舒菡去找答案。”泠夏伊转过身去,迎着车窗外的夕阳,光照在她脸上,却黯淡了身后的肖飏,“但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喜欢她,而且从一开始就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肖飏在阴影中沉默。
“让你从‘英国联盟’转到‘美漂’的那个人不是你妈妈,而是舒菡,对吗?”
肖飏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在逆光里的女孩: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明明还没有转来。
“还有,中秋晚会那天,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们。回来时,你的手受了伤,也是因为她,对吗?她的……心情不好?”“抑郁症”这三个字太残忍,泠夏伊始终都说不出口。
肖飏紧握双拳,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她当时……和我说了和前男友的事。她想拿美工刀,我拦下了她。又是因为她的前男友!”肖飏突然用右手猛地砸在窗框上,声响在泠夏伊耳边炸开,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令她那么伤心。现在为什么还要去找他?!”肖飏的声音透着切齿痛恨。
泠夏伊一时语塞,瞥见他手渗出血丝,不知是新伤还是旧患,她默默从口袋摸出纸巾,轻轻按在他手上。
“她不该再靠近那个人!”肖飏的声音被突然加速的列车撕裂。
恰在此刻,餐车推过走廊,盒饭的气味混着乘务员的东北口音:“啤酒饮料矿泉水——”
纪秦天攥着充电宝经过。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肖飏与泠夏伊双手交叠,泠夏伊的眼里满是担忧。纪秦天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离去。
“令舒菡痛苦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泠夏伊的声音在轰鸣中显得缥缈,“而是时间、距离以及其他的一切不可抗拒的因素,生命中的某些人才不得不离我们远去。”她的心仿佛被车轮碾过,“我们在命运面前,太渺小了。更何况,肖飏,你怎么确定他只带给舒菡痛苦?他们之间那些旁人无法参与的过去,你又知道多少?”
肖飏怔了怔,努力平复着失控的情绪。他忽然问:“泠夏伊,如果你明知道没有结果,你还会去争取吗?”
泠夏伊愣在原地,眼中光影明灭。这个问题,究竟是在问舒菡,问他自已,还是在问她?
肖飏没有等泠夏伊回答,转身欲离开。
“肖飏,”她的声音追着他落寞的背影,“对舒菡来说,开心最重要。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无论她最终如何选择,都只希望她真正开心。”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他一定听到了。泠夏伊望着肖飏落寞的身影,在摇晃的车厢中远去。
待再回头去找窗外的夕阳时,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点余辉,若隐若现,在天边挣扎了几下,便彻底隐没。
沉落地平线的,又何止是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