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种种

鬼珛像是疯了一般,拖着半幅残躯挥刀乱砍。

空中尽是乱飞的石头、树木、冰块、尘土……却近不了她的身。

“哈哈哈哈,来啊!有本事出来!你我再战三百回合!”

“心神如此动荡,还想报仇,真是痴心妄想!”

鬼珛眼中闪过一瞬的血光,她用魂刀在手上划出血痕,魂刀饮血瞬间开始抖动起来。

她口中开始喃喃念诀。

魂刀在她手上开始转圈,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那刀竟转成了一轮血红的明月。

血红,却发出清冷的光。

明月在她手中缓缓升起。

鲜血从她的额间渗出来,形成一股血柱,缓缓向上,流向她头顶的明月。

明月越来越大,周围的一切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魂祭术!”地底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石人也终于又从地面涌起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震耳欲聋的声音。

鬼珛猛然睁开眼睛:“我要你死!”

血红的明月飞出去,撞进石人心脏的位置。

红色的光从石缝里照射出来,石人嘴里才说出一个“你”字,便“轰”的一声,全身炸开。

无数的碎石与尘土在空中乱飞,那团明月却还在变大。

血从鬼珛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去,她的脸变得惨白,嘴唇也变得惨白。

她却大笑起来。

她在自己的额间又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变得更大。

以身破局,有何惧哉?

她站在血红的明月下,像是一缕就要消散的冤魂。

狂风四起,吹动着鬼珛的衣衫,也吹动着本就混乱翻飞的一切。

“嘭!”

血月爆炸。

以魂相祭,以身破局。

就算搭上性命,我也要灭了这里。

我答应过他,带他出去。

如今他不在了。

只有这里不存在了,才算出去。

鬼珛眼前的一切被震起来,消失。

鬼珛看见自己在消失。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出去不容易。

毁掉,还不简单。

她似乎在漫漫烟尘中又看见圣地的白色大圆顶,看见无数被抽离魂力的原魂,还看到一个遥远的身影。

可只是一瞬间。

瞬间之后,她眼前的一切便开始重建。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魂力和灵力都在快速流失,流入周围的一切中。

这本应是用来毁灭的力量,却被周围的一切用来重建。鬼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即将被掏空。虽然,她启用魂祭术本就是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毁灭。

可现在,一切似乎,不太对。

鬼珛想伸手拨开眼前的迷雾与尘土,却不再有力气。

她感觉到一切向她涌来,她感觉到自己就要死去。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五地之外还有别的力量?

五地已毁,这个时候,她应该也不在了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没有死?

为什么她还有知觉?

她被压在厚重的黑土下,像是一个垃圾一样被压在厚重的黑土下,连呼吸都变得奢侈,更别提动弹。

这便是,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成吗……

她试着聚了聚魂力,没有。

灵力,也没有。

鬼珛在心里自嘲一笑,从前总说我灵力低微,如今可好,一点儿也没有了。

……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那股巨大的倒灌的力量是什么?

问题不会光凭想象就想出答案,无法动弹的身体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有力量。

她在厚厚的土地下沉睡,又苏醒,沉睡,又苏醒。

其实她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痕迹,仿佛瞬间就是永恒,永恒就是瞬间。

她等着自己终于消散的那一天,等着自己终于消散的那一刻。

可她似乎经历了许多个永恒后,还是没有等来解脱。

取而代之的,是厚重黑土渐渐退去,与无边海水的淹没。

而且这水,似乎比一般的水还要重一些。

时隔许久,鬼珛再次感受到被淹没的滋味,被水灌满全身的那种濒死的恐惧。

对,是恐惧。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已经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这样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是第一次经历一样,就像是,这些年的修炼都是徒劳一样。

她想,她应该是变得和一个人族的凡人一样了。

即便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一切准备,她还是恐惧,没由来的恐惧。

而这份恐惧,让她开始挣扎。

所以,这便是活着吗?

只要还有一丝感知,就会挣扎。

鬼珛在蓝色的汪洋里,不由自主地往上游。

向上游。

即使死亡已经对她构成了对的吸引力,她还是不由自主往上游。

原来,只要活着,就会挣扎。

窒息所产生的疼痛感渗透鬼珛全身,她脑子里陡然闪过当年在五境十八狱考核的情形。

那时年少,她只身闯过五境十八狱,上刀山、下油锅,火烧水淹,土埋木击……将魂境所有的酷刑都历了个遍,也治了个遍。

在那以后,她才成为正式的鉴魂师,魂境的,第二十五任鉴魂师。

可那时,竟都不及现在的千分之一。

真是,少年意气长,苦痛亦作甘。

鬼珛从汪洋里爬出来,眼角是头上带出来的水,也是心底流出来的泪。

过了这么久,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厢情愿那么些年,竟从来也没有想过什么回报。

不等她看清自己的可笑,汪洋退去,烈火袭来。

灼烧的疼痛感在鬼珛的每一个毛孔里呼吸,不等她反应,体内的阴火已然窜出来。体外在燃,体内也在燃,鬼珛自己倒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空壳,静静看着两股火用她的身体斗法。

可她体内这股火无根,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她再次感受到被烈火灼烧的痛苦,那疼痛顺着肌肤钻进心里,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

她想起许多张脸,那些遥远而陌生的脸,她想起自己这一生,突然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明明很认真地在过自己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烧焦,那焦烂的皮肤下,是已经熟掉的鲜肉,那层焦皮慢慢脱离她的皮肉,连带筋骨也要撕扯下来。

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如果苦痛是这样无穷无尽的,不如快些了结。

她终于在祈祷自己快些死去的意念中,失去了意识。

鬼珛又看见鬼月离,他站在魂池边的大树上,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鬼珛走到他身边:“鬼君,我回来了!”

她伸手,他却不见了。

她转身,礼辰留站在她面前,目眦具裂地看着她,要她打开无妄境。她吓得转身就跑,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她一抬头,是余雾。

余雾伸手将她拉起来,她刚刚将他抱在怀中,他却消失了。

“余雾!余雾!”鬼珛站在大雾里大喊。

无人回应。

鬼珛感受到一阵漫长的心痛在心底涌起。

漫长又无边无际。

她猛然睁开眼睛,熊熊烈火还在燃烧。

原来没死,又是梦。

鬼珛额间的伤又开始渗血,渗出一朵莲花的模样,她眼中闪过红彤彤的血光,伸手握住只剩一点刀刃的魂刀,她将魂刀径直插进自己的身体。

魂刀窜入鬼珛的身体,在她心头狠狠一击。

该结束了。

可是鬼珛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不是身体受刑的痛,是心痛。

在一切都应该幻灭的时候,一个没由来的声音突然在她身体里响起来。

不行,不能死。

即便有人要死,也不应该是我!

要活下来。

要成为那个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莲花发出淡紫色的光,破碎的魂刀在鬼珛的身体里开始重聚,阴火在她身上燃烧,蔓延……越来越旺。

鬼珛挥出魂刀,紫红色的光在大地上闪过,刚刚冒出头的万木一同枯去。

“还有什么!来呀!”

无数金石应声从天而降,却在阴火的灼烧下变成熔浆。

鬼珛被埋在熔浆里。

她在熔浆里缓缓站起来,额间的莲花映在周围的一切万物上,又返回来,变成耀眼的光。

她重新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力量,像是是集聚了一整个世界灵气的力量。

“你……竟然……活了下来?你……到底是谁?”那厚重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栗。

“魂境,鬼珛。”

鬼珛睁开眼睛,微红的眸光有些发紫。

“鬼珛?你和魂宫那帮精魂是什么关系?”

“我再问你一遍,如何出去?”

“我说了,我就是一切,你要出去,除非我不存在。”

“也就是杀了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即是万物,是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鬼珛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杀不掉你?”

“ 你不是试过了吗?”

“到底是谁将你放着这里的?礼辰留?”

“礼辰留是谁?”

“不是礼辰留,那是谁?”鬼珛问道,“你既然知道魂境,那定然曾经是三界之内的人,你为何在这里?”

“我不知道,魂境只是零星的记忆。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想只是存在在这里。”

“你存在在这里?你是镇守在这里才对吧?”鬼珛看着周围的一切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就是一切,没有出去办法。”

“看来他挑中你,也是因为你真傻……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我们在炼魂器中,这炼魂器里面,本不应有五行之力,也就是说你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是有人,将你困死在这里!让外面的游魂帝国运行下去!”

“有人困住我?是谁?”

鬼珛邪魅一笑,“你想知道?”

“当然。”

“出去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怎么出去?”

鬼珛飞身起来,看着周围相生相克的一切,“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说完在空中盘腿坐下,一朵透明的粉色莲花出现在她座下,颜色越来越深。

她伸手一拉,周围凌乱又漂浮的一切似感受到召唤一般,朝她缓缓涌来。

鬼珛嘴角微微扬起,只见空中烈火烧金,百金烂木,万木腐土,厚土埋水,大水灭火,谁也没有逃过。

五行相生,亦相克。

原来她的魂力散在五行之中,此刻已经与此地的五行之力休戚与共,那些魂力出自她身,自己受她的召唤。

鬼珛看着面前环环相克的一切相互吞噬,相互毁灭。

只是可惜,我这五百年来的魂力了……

“你竟能操纵这里面的五行力量?”那声音已经十分虚弱。

“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鬼珛话音刚落,面前的一切就因为相互的虚耗分崩离析。

她在隐约中又看到那片荒芜大地的样子,她最初醒来时看到的样子。

五地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白水晶球。

鬼珛伸手将水晶球托在手中,安息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鉴魂
连载中山月春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