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故人

“噼里啪啦……”

帘陇里透进来的光淡淡的,晨光微曦,却无暖意,像一层冰冷的沙,蒙在窗纸上。屋里柴火还在烧着,发出点火苗的声音。

楚晏只觉得浑身有点僵硬。被褥厚重,压在身上,感觉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好不舒服啊……他把头埋进被褥里,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没有母妃殿里淡雅的熏香味,只有经过阳光照射过的淡淡气息。

这个认识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在北疆——而且现在躺在靳将军的床上……

他的心不可控制地扑通扑通跳起来。随即悄咪咪往旁边瞥了一眼。

还没等内心有什么期待呢,就看见旁边被褥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好了,丝毫没有人影。

也没什么失望的。毕竟大将军肯定很忙嘛。但是——问题是,现在几时了?

楚晏一骨碌坐起来,仔细回想着昨晚靳凛说的用餐时间……早上是…

卯时?!!

天!

他乖巧的杏仁眼此时因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潋滟,微微睁大。

“完蛋了啊…刚来第一天就没饭吃了吗……”

楚晏嘟囔着,微微抿唇,唇瓣浅粉的,像京城里新生的海棠。粉软,浅淡,水光潋滟,让人想要一亲芳泽。

那也没办法。反正就饿一顿呗。

他慢吞吞地一点一点把衣服穿好,然后下床。

楚晏推开门,一股冰刺般的寒气立刻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想要蜷缩点身子,却又不自觉地挺身憋气,像是显示出自己不惧寒风。这是冬季不想让母妃担心的习惯性动作了。身上那套京中带来的锦缎夹袄,在这北疆清晨的冷风里,薄得像纸。呵出的白气萦绕在脸侧,很快又消逝在宽阔的庭院中。

院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只有窗户纸在寒风吹下的窸窣声。

他漫步踩着冰冷夯实泥土地,沿着回廊慢慢走。

他打量着四周。后院很…简约?反正色调单一,也略无什么装饰。

府邸很大。许是因为先前是靳家一大家子都住在这吧……现在却只剩靳凛一人,空荡荡的。

没有人吗?

看来早饭确实泡汤了……

不是,好端端的将军府怎么会连人都没有呀……而且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卯时了……算了,午正再说吧……

第一天就睡过头了,想想就很尴尬呀…

他眨了眨眼,慢慢走过。前院那垂花门他不敢进,只从月亮门洞朝里望了一眼,依旧是空寂无人。抬头望天,天很高,很白,几乎没有什么云,似乎连空气都是单薄冷漠的。

天高皇帝远。

他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好像……确实?

他抿抿唇,不敢再想。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想到将军府里应该也有小厨房吧…

于是便转向可能是厨房的方向——一间独立的、低矮的灰瓦小屋。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带起些许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娇气的小皇子微微蹙眉,纤细白皙微微带着点粉意的手指捂住口鼻,往里望去。

里面感觉比外面更冷。反正楚晏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灶膛上空空荡荡的。旁边有一张粗糙的木桌,旁边是一个看似装粮食的袋子,里面也是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灶灰和谷物混合的气味。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透着一种长久缺乏烟火人气的清冷。

诶……

楚晏默默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期待,像灶膛里的死灰,再也燃不起半点火星。

好吧。

本来想着如果自己能随便煮点吃也行,但是这种情况……

他想到自己带来的那个雪朔国侍女阿月,应该在府内的下人房里吧。

阿月并不是楚晏的侍女。原本楚晏的贴身侍女为暮朝。而楚晏意外得知她本命中带个今字,父母给她意寓着过好当下,于是楚晏一直叫着今今。

可是得知自己要去北疆,楚晏主动将其送出宫去了。她还有父母,或许本来出宫可以找个好人家出嫁。楚晏不想让她和自己去那渺无希望的北疆虚度一生。

而阿月本是北疆邻国雪朔国送来的一批宫女之一,愿意和他来到北疆,并想回到故乡。

他与阿月不熟,也不想麻烦一个心早已飞走的陌生人。

反正也没多大点事。

偌大一个将军府,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可以询问的人。

他走回自己住的院子,在廊下冰冷的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仰头望天。

天空空得让人心慌。偶尔有几只黑点似的寒鸦飞过,叫声嘶哑,更添寂寥。

寒风一点点蚕食着他的体温。他听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母妃温柔的低语,没有宫墙内熟悉的花香,甚至没有京城哪怕虚假的热闹。

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忘了。

他真的要在这里,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一生吗?

好绝望啊。

如潮水上涨一般,孤独感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突然,前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楚晏一愣,像只受惊的小鹿,几乎是本能地倏地起身,躲到了最近的一根粗大廊柱后面。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柱,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是靳将军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该出去吗?还是就躲着……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停在了小院入口处。

楚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呼唤。音调不高,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却带着一种他几乎以为遗忘的、熟悉的温润质感,带着点缱绻,轻轻抚在他的心田——

“阿晏”

楚晏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砰砰,砰砰,闹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这个称呼……除了母妃,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可是…不可能是他的!

他僵在柱子后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外面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并未上前寻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在给予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楚晏像林间的小鹿,一点点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他转过身,浅茶色的眼眸里盛着警惕与迟疑,望向院门处。

那里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裴泊聿未着甲胄,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银灰色狐裘大氅,玉冠束发,腰系玉带。站在北疆粗粝的背景里,他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温润的光晕,依旧是京城里那个风度翩翩、令多少贵女倾心的裴家儿郎。

只是那眼眸深处,藏着深沉的歉意与愁绪。

但楚晏是看不明白的。

他的目光落在楚晏身上。

眼前的少年,乖巧地穿着绵软的浅色夹袄,站在廊下,巴掌大的小脸微微有点发白,更显得唇瓣那一点自然的嫣红醒目,眼角微微泛着桃花瓣似的薄红,湿漉漉的长睫下,那双总是清澈潋滟的杏仁眼里,此刻盛满了惊诧、迷茫,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旧日的委屈。

像一只在陌生雪原上迷了路,骤然遇见旧主的小猫,想靠近,又带着赌气的瑟缩。

“你……”楚晏开口,声音带着诧异与微软的甜,“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语气,望见楚晏这般的神情,裴泊聿不经一愣,眸底闪过更深的情绪,语气却依旧温柔。

“去年秋,我便奉调至镇北军了。算来,已在此戍守近一载。”

去年秋?楚晏怔住。那时……正是母妃病重,他日夜侍疾,心如刀绞的时候。宫里宫外的一切消息,都被他隔绝在外。他竟完全不知道,裴泊聿早已离京,来到了这苦寒之地。

想到母妃,想到那段昏暗无光的日子,一股混杂着悲伤与莫名怨气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睫,抿紧了唇,不肯再看裴泊聿,也不想说话。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那温柔声音带来的、让他心慌意乱的熟悉感。

裴泊聿将他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痛,却并未逼迫。

他反而更放柔了声音,又向前缓步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既不至于唐突、又能让楚晏听清的低语距离。

“阿晏”

裴泊聿温柔地唤他,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耐心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有些事,当时无法言说,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我离京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

楚晏依旧垂着头,纤细柔软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心底那堵竖起的冰墙,似乎在对方持续散发的、熟悉的温暖气息里,悄悄融化了一角。

可是……如果不是他父亲!都是怪他!

要不是母妃有四哥哥救助,现在身体安康,自己肯定要揍他一顿!

少年纠结地微微抿唇,浅茶色眼眸潋滟含着泪光,不知如何是好。

“阿晏,当年的苦衷…你若想听,可随时来找我。”

裴泊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绢仔细包好的小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廊下的石栏上。

“这里风大,别久坐。进屋去吧。”他温声道,目光缱绻地流连在楚晏低垂的发顶。

“这是你爱吃的甜雪,还有我闲暇时胡乱画的小画,你若无聊,或许可以看看。我……先走了。”

他说完,果真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衣袂在寒风中微动,背影依旧挺拔温雅,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落寞。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楚晏才慢慢抬起头。

灰色石栏上,那素绢小包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怎么迟疑,带着点气鼓鼓伸手拿了过来。

素娟材质柔顺,触感极佳。楚晏解开,只见里面是几块精巧的、透着蜜色光泽的甜雪,是蜂蜜烤制的酥软面点。这是他在京城就喜欢吃的甜点。

香甜的气味微微飘来,让他微愣,浅茶色眼眸中盛上些水汽。

旁边是一卷小小的画轴,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

楚晏指尖微颤,轻轻触了触画轴和信笺。旋即将小包包好,捂在胸口走回屋里。

他要悄悄躲起来看。

看裴泊聿会写点什么。

哼!

哈哈,裴副将和晏晏宝贝是故识呢

靳大将军你老婆要被拐走了啊喂!

晏晏:嗯?[猫爪]

裴泊聿:(宠溺地笑)还没有呢。

晏宝没有喜欢这个裴泊聿呢[哦哦哦]他是坏蛋。晏晏母妃快死了他还在和晏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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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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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红情
连载中长风扰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