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
日光并未完全穿透窗纸，显得有些黯淡。而靳凛已如往常般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清醒片刻，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身侧犹在梦中的人。
他坐起身，似巡查自己领地一般，目光自然地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楚晏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轻浅，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还透着睡梦中的暖红。
他只觉得心底有点软。就在他准备掀被下榻时，余光瞥见楚晏那边的被褥微微隆起，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不知何时伸出了被子外，五指松松地蜷着，毫无防备地搭在冰冷的床沿。
靳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北疆清晨寒气极重，这般将手露在外面，极易受凉。
只是那手臂在离他远的那一侧。但他几乎未加思索，侧过身，上身几乎覆在楚晏身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腕。
触手果然一片冰凉。肌肤细腻，骨骼纤细，仿佛一折即断。那冰冷的触感让靳凛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那冰凉的手裹住，顿了顿，感受着寒意稍褪，才小心地将那只手塞回厚实的被褥里，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穿戴整齐，离开了卧房。
走出将军府，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未散的寒意。
经过西侧小院时，靳凛听到里面传来破空声与脚步踏地的闷响。他脚步微顿，目光越过半开的院门，看见谷侭正在院中空地上打拳。
谷侭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短打，明明是秋冬季节，但布料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他贲张的肌肉轮廓上。
他拳风刚猛，每一式都沉稳有力，充满爆发感。左眼虽有伤，却丝毫不影响其动作的精准与连贯。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似是察觉到注视，谷侭动作一顿，收势站定，气息略促却平稳。他转头看向院门，见是靳凛，立刻抱拳行礼，声音因刚运动完而略带沙哑，却不失恭敬：“将军。”
靳凛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犹带汗意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地开口：“这两日，你带…夫人熟悉边城，情况如何？去了哪些地方？他……可还适应？”
“夫人”二字似乎有点烫嘴，但是靳凛依旧说出。
其实，这两日的相处，他已经逐渐适应有一个妻子了。
谷侭眼眸深处晦暗，却微微垂头，并未让人察觉异常。垂手而立，姿态不卑不亢，闻言答道：“回将军，末将领小公子大致走了城中主街。小公子对边城风物颇觉新奇，询问了不少问题，精神尚可，只是体力稍弱，走久了易乏。”
谷侭在提及“小公子”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熟稔，和暗含着的缱绻。
他的回答简洁客观，靳凛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
他没听出来那称呼里的情意，但他隐约感觉到，对楚晏体力稍弱的评价，体现了两人之间熟稔的关系。
某种模糊的、领地意识被轻微触碰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却没有深究，又像是随口提起：“昨日晨间，你给他带了烧饼？”
“是。”谷侭坦然承认，“小公子起身略迟，恐误了早饭，末将顺路带了西市老胡的烧饼。”
“嗯。”靳凛声音依旧平淡，“日后不必如此麻烦。府内小厨房已备下，他若起迟，让下人做些便是。你公务在身，不必时刻陪着。”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下属，靳凛也是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是，明显隐含着其他意味。
谷侭神色未变，回复道：“谢将军体恤。不过陪伴小公子并未耽误公务，小公子也很乖巧，多在院中看书休息，并不需时刻看顾。”
“乖巧”二字，再次透出几分亲昵。
靳凛微哑，心底那丝不适感略微清晰了些。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硬与强调。
“他既已入我靳府，便是府中主人。日后，你称他‘夫人’便可。”
谷侭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独眼低垂，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片刻后，才沉声应道：“是，末将明白。”
靳凛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谷侭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他望着靳凛挺拔而冷峻的背影，眼中光芒晦暗不明，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压抑的弧度。
夫人……？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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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被靳凛念叨得怕了，惦记着要早起不能错过早饭，楚晏今日醒得格外早，卯时刚过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身边的位置还是早已空空。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又挑了件水碧色绣修竹的锦缎长袍，外罩着还是那件月白狐裘，对镜稍稍整理了下长发，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直奔谷侭的小院。
院门依旧虚掩，他推开时，谷侭已练完拳，洗了个澡，正用布巾擦拭着头发，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贲张的胸肌轮廓。
“阿侭！”
楚晏走进院里，笑盈盈地唤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带着一圈柔光，那鲜亮的碧色与精致的眉眼，让简陋的小院都瞬间亮堂起来。
谷侭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目光深处柔软而温和。
“公子今日起得早。” 他声音温和，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楚晏也熟门熟路地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他的脸颊在对方的胸膛上蹭了蹭，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软乎乎地说：“你刚练完拳？”
“嗯。刚沐浴完。”
谷侭感受着怀里的温软馨香，手臂紧了紧。
你的夫人么？
现在不是还在我怀里？
“穿得好少诶…你不冷嘛？”
楚晏戳了戳他身上的肌肉，漂亮的眉眼微蹙，浅茶色眼眸潋滟带着点忧心。
“不冷。”谷侭垂眸，想要蹭蹭怀中人的脸颊，却又觉得时机还没成熟，“待会我会把衣服穿上。”
“好哦。”
楚晏又眉眼弯弯，向他炫耀撒娇，“我今早起得早了呢。可以去伙营吃早饭啦。”
谷侭点头应着，松开手臂，哄着他：“嗯，很棒。去吃饭。”
等谷侭穿好外衣，两人一同去了伙营。因为来得早，人还不算太多，顺利盛了早饭。早饭是很简单的粥食之类的，楚晏乖乖吃完，跟着谷侭往回走。
天气晴朗，微风吹拂，空气微冷，却格外清爽。
路上，楚晏突然想起昨晚冰凉的被窝，心里一委屈，抬眸望着身侧的谷侭，软着声音向谷侭撒娇抱怨：“阿侭……我的被子又厚又硬，躺进去好冷……感觉根本热不起来。早上起来我还是觉得冷冷的……”
他的小脸微皱，可怜巴巴的，“你们这里有没有汤婆子呀？” 他的杏仁眼亮晶晶的，期盼着。
谷侭望着他微蹙的眉头和眨巴着的眼睛，心尖软成一片，温柔道：“有，西市就有卖。”
“真的？那我们现在去买好不好？”
楚晏立刻雀跃起来，眉眼弯弯，笑容甜甜。他轻拽着谷侭的衣袖，随即想到什么，犹豫了下，又道，“买两个吧！一个给我，一个……给将军。”
他声音小了点，带着点不好意思，“将军好像也是一样的被褥，被窝肯定也冷。”
谷侭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默一瞬，才道：“公子自己用便好。将军……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未必需要。”
“需不需要再说嘛。”
楚晏笑容有点腼腆。
主要是如果只给自己买了，被将军看到就是会尴尬啊……
楚晏望着谷侭，眼睛亮亮的，认真：“谷侭，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末将不用。”
楚晏仰头看他，感觉这个角度的谷侭有点严肃僵硬……诶……
咋了？
算了，还是得给别人留点空间。楚晏这样安慰自己。看谷侭坚持，他也不勉强，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了西市。很快选中两个由黄铜打造，小巧圆润的汤婆子，外面还套着细棉布缝制的保暖套，绣着简单的吉祥花纹。
楚晏正要付钱，谷侭却已抢先一步将铜钱递给了店家，动作干脆利落。
“诶？我自己来就好……” 楚晏一愣，浅茶色眼眸微微睁大，显得更潋滟了几分，声音软糯。
谷侭却已接过包好的汤婆子，转身看他，语气平稳而不容置疑：“将军吩咐过，公子一切用度由末将代办。公子不必费心。”
楚晏眨了眨眼，没听出来谷侭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只得作罢，想着回去要和将军说道说道，软着声感谢：“那……谢谢你啦。”
谷侭“嗯”了一声，提着东西往前走。日光在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上投下阴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弧度，心底涌上些小小的雀跃。
切，你有汤婆子怎么了？我买的。
回到小院，谷侭去烧了热水，仔细灌满了一个汤婆子。
“现在就用嘛？”
楚晏凑在谷侭身边，声音甜软，眼睛亮亮地望着谷侭。
“嗯。抱着暖和些。”
谷侭温柔地试好温度，检查不漏水后，才递给楚晏。
楚晏伸手接过，把汤婆子搂进怀里，感受到热烘烘的温度，舒服得眯了眯起眼。
“谢谢你～”
他冲谷侭甜甜笑着，坐在了软榻上，把自己裹进毛皮毯里。
“又窝进去了？”
谷侭望着软榻上的小人，声音里却不带责备。
“嘿嘿，很舒服呀。天气好冷我喜欢宅着～”
“好暖和呀！” 他感叹道。
谷侭喉结微滚，声音低沉而有点干涩，“如果要睡的话，可以睡我床上，舒服些。”
“没事”楚晏软声拒绝，“这已经很舒服啦，我在这看会书。”
谷侭也没再坚持。目光落在楚晏捧着的那本《中庸》上，再落在楚晏微微闪动的眸光和上扬的嘴角上，心中有点怪异，却并未分辨。
看得这么开心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谷侭坐到书案后开始处理文书。自楚晏来后，房间里的炭火就没停过，噼啪响着。汤婆子持续散发着热度，一室静谧温暖。
如果日子是这样过，好像每一个明天都可以期待了。
谷侭：（对着靳凛冷哼一声）喜欢这个汤婆子？哼，我买的[哦哦哦]你老婆的也是我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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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汤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