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锦书守在床边,好看的眉头始终紧锁着。他一刻不停地担忧着眼前貌若碎瓷的旧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季锦书抬眼望去,来者是一位他方才不曾在八班教室里见过的俊美男孩。
那男孩径直停在霍云辙床边,眼瞪得溜圆,用算不得低的音量嗷嗷喊道:“辙啊!你咋啦…你睁开眼睛看看兄弟啊…!”
他讲话时表情极为浮夸,眉飞色舞,但不难从他紧张的神情中看出他对霍云辙的关心。
“他胃痉挛,现在还没醒。声音轻些。”季锦书眯起了狭长的眼,低低呼了口气。他虽然对这位医务室不速之客的初映象很差,但面上仍是不显山露水。
他叫小班长兄弟。是朋友…?
男孩闻言,这才转脸懒洋洋瞥了眼高过他半头的季锦书,冷声问道:“你哪位啊?”
我还没问你哪位呢。
季锦书轻笑一声,并未将其算不得客气的心里话宣之于口:“我是八班插班生。”
“哦。”男孩简短应答后就再没分给季锦书半个眼神,他目不转睛且关切地看着诊疗床上的霍云辙,还顺手帮他把那张盖在胸口的薄毯拢紧了些。
季锦书将其动作看在眼里,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
临上课时,那男孩才终于像是要准备走了。他止步在季锦书身前,扬起下巴出言不善道:“警告你,你可给新爷老老实实的,要敢给阿辙不痛快的话,就把皮子绷紧点。”
季锦书闻言扬起了眉梢,不置可否,他显然并不理解男孩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多年未见的旧识,悉心照料都来不及,又为什么会给他‘不痛快’?
事实上,男孩的警告其来有自,因为霍云辙在八班,乃至整个高二的名声都算不得好。
涉世未深的青少年们或许习惯于按成绩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因此吊车尾的霍云辙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好学生们口诛笔伐的差生、垃圾。
他们巴不得他少来沾边,仿佛多看他一眼就会染上怠惰因子,从此再也学不进去任何东西。
霍云辙在校内饱受排挤,显然已不是一天两天。
或晕或睡,霍云辙不知躺了多久,连肚皮上的热水袋都被季锦书探着温度换了两回。
霍云辙终于在季锦书准备进行第三次更换前悠悠转醒。他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陷入了迷茫…
我是在上课…然后…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每一道鼻息间,他皱起眉,慌忙起身。
“你现在尽量不要动。”从未挪开视线的季锦书适时开口,打断了霍云辙的下床前摇。
霍云辙一双漆瞳在与季锦书的灰蓝色眸子对视一刹就移开了视线:“多管闲事。”
“校医说你胃痉挛,恐怕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引起的。如果现在起来,很可能会因为脑供血不足再昏一次。”季锦书出言温吞,可做出的行动却不如他言辞这般温润有度。
他站直身子横在床边,颇有一种要用武力强迫霍云辙谨遵医嘱的架势。
“你有病吧大哥,咱俩很熟么?”霍云辙磨牙凿齿的,就差把别来沾边字写在脸上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锦书素来情绪稳定,无甚波动。连面部表情,都受“绅士”这把标尺严格约束,可面对一意孤行的霍云辙时,他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虞。
“你身体不适,理应休息。”这次,他的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这哥们脑子里铁有雷的——霍云辙笃定。
霍云辙顶着脑雷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坐起身来,懒得再和他多说半句。这学期他缺勤次数多,如若再背上旷课的黑锅,恐怕就得吃处分了。
霍云辙看了眼表,还好,只缺了两节课。他长舒了一口气,蹬上鞋子就要走,可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霍云辙气不打一处来,本就沉郁的面色又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而季锦书并未受其低气压影响,他不发一言,只雷打不动地扥着霍云辙的手臂,静静看着他。
霍云辙不知道这哥们到底吃错什么药了,管天管地的还屁话一大堆。他强抑心间怒火直视着季锦书的眼,和他脑波对冲。
季锦书的眼睛像一汪不起一丝波澜的湖,有这样一双眼,再昳丽的容貌也被衬得冷淡疏离,只是这双眼,好像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霍云辙心下微微动容,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脑雷哥‘挑衅’,他那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然告罄。
霍云辙以冰冷眸光恶狠狠瞪着季锦书,语气颇为不善地开口:“大哥,你家住海边么?怎么管这么宽?我是看在你帮了忙的份上才不动手。别给老子蹬鼻子上脸,滚开。”
季锦书嘴唇微微一颤,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而他的心中,早已因着霍云辙的话而掀起万丈波澜。从前的小班长,可不像这样浑身是刺。
眼见霍云辙交流不能,他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季锦书松开了那只紧攥着霍云辙的手,径直离开了。
季锦书插班第一天就因为天妒人怨的超高颜值而成了红人,甫一回班,他那张课桌就被热情的八班人围得水泄不通。
“季锦书,你怎么高二转学啊,不怕跟不上?”
“我确实不太清楚当下的学习进度,但我会尽力。”季锦书答。
“你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好漂亮。就是这个头发…不知道会不会被峰哥说。”
“真帅啊…你有女朋友吗?”
“哦对,给你个忠告,离你前桌远点哈。他成绩差得要死,连家长会都没人来开,老鼠人一个。”
“对对对,霍云辙单亲,没人管。离他远点儿,省得被带坏了。”
季锦书闻及这话,脸上那礼貌性微笑僵住了。他暗自攥紧了校裤衣料。
…
七嘴八舌。
这群八卦哥姐们对于课前破冰环节的问答热情并没有在老姜排山倒海般的题册攻击下退减分毫。你一言我一语,闹得季锦书连呼吸都不甚顺畅。
叮铃铃——
适时响起的上课铃如同天籁般拯救了苦恼的季锦书。
他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不由想起了他在Winchester College的日子。那里的校园沉静,校风内敛,没有张扬的贵族崇尚,也没有圈层压力,有的只是浓重的学术氛围。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也是克制守礼,社交分寸与距离感被少年们把持得刚好。因此在那里的时候,季锦书总有很多的私人空间,足够他躲进书本独处,不用被迫参与任何热闹的少年团体。
面对八班同学过分热络的“见面礼”,季锦书颇为难得的生了想要退却的心思。显然,没有留在英国继续念A-level于他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究其到底,该是他的社交功能已经退化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虽然只是在父亲的要求下回英国待了四年多,可他从前在三中也好,二小也罢,都鲜少有人愿意与他搭话,这么多年,也独来独往惯了。
怎么偏到了高中,每个人都一反常态地对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难道是出国镀了层金后就会自带一种‘很适合被人做谈资的buff’?
季锦书故作镇定地忽视了周遭同学探究的目光,跟着老师的讲述翻开了课本,只不过前座仍空着,霍云辙不知所踪。
地理老师穿着一身花裙子,正专注地写着板书。霍云辙像是掐准了时机,于此时蹲身猫着腰从后门进来了。
他目不斜视地潜行,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重心不稳,一头攮在了脑雷哥的大腿上。
操,这人专克我来的吧。管天管大地,还伸腿绊老子。
霍云辙这一跤摔得狠,惹出的动静极大。当然,也似多米诺骨牌一样,稀里哗啦地造成了成串的连锁反应。脑雷哥桌子上刚领回来的课本撒了一地不说,连霍云辙自己那张空板凳都一起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吱啦声。
这声巨响无疑让霍云辙变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
霍云辙回头一看,确认了绊他的罪魁正是脑雷哥伸出桌腿外的那条腿。
不过脑雷哥是无辜的,霍云辙显然并不能在短短一天内就改掉他一年来养成的潜行习惯。他本以为自己对后排桌椅间距了然于心,可人算不如天算——天降脑雷哥。
他高大的身形和那张宽展的备用课桌一起排开,就差把霍云辙行步舒适区挤压殆尽了。
霍云辙抬起眼,用极为冰冷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脑雷哥,似是在对其越界之腿发出无声控诉。而后者则声音极低的说了声抱歉,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霍云辙见脑雷哥道歉态度诚恳,一腔滚涌怒火很快就被浇灭了。懒得计较,只能自认倒霉。再说了,人歉都道了,总不能真的不由分说给人拖出来打一顿吧。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恐怕班上女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给自己活活淹死。
霍云辙想着,悻悻抬起手掌插入发丝,揉搓着干痛的额角,顶着众人视线和低声讥笑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浑然不知身后的脑雷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右眼下常年被刘海遮盖的粉色胎记。
“咱班男生们关系不错喔。”地理老师笑道:“快请入座?我要讲重点了哦。”
闹心事一件接一件,霍云辙故作镇定地叹了口气拉开板凳坐下开摆。
“没事儿么?”王若霖写了张纸条过来。
霍云辙没有动笔回复,只是转头对上王若霖担忧的目光,小幅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王若霖是八班里为数不多能和霍云辙正常沟通的人。
校园里,于霍云辙此人的评价风向很是摇摆,更甚至可说是两极分化。
除却讨厌他的优等生,一波三中对考直升上来的学生反倒是将霍云辙奉若神明。他们虽然不知道霍云辙遭遇了什么剧变才能和从前判若两人,但他们对这位昔日学霸的辉光滤镜还未退却,毕竟霍云辙现在仍是第一——年级倒一怎么不算一呢。
再来还有一波,就是让各科老师颇为头疼的搅屎棍们了。
——混子、纨绔,不学无术的小苍蝇。他们将霍云辙的一言一行都奉为圭臬,比如霍云辙习惯一年四季都只穿长袖校服,他们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校服拉链扯到下巴尖,三伏天里,汗流浃背了也不肯脱。
直到几个人中暑热晕在教室,把事情闹大了。峰哥这才紧急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了个小会,老师们回到各班级好番三令五申,又严令制止学生们在大热天还不穿短袖校服的行为,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不胫而走的模仿之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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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