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按你胃 我不太得劲

霍云辙并未对插班而来的脑雷哥产生任何兴趣。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跟自己这种下水道里的耗子,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于是收起对脑雷哥此人的好奇,一如常日地弓腰蜷起身子,与课桌融为一体。

虽然伏着,但霍云辙并没有睡着,胃部的绞痛感陡然攀升,胃袋像是一条裹着碎玻璃碴子的破抹布,时不时地被攥紧、又松开,如此循环往复。

一波又一波的痉挛袭来,霍云辙的腹部每隔十几秒就猛地收紧,而每次收紧时,他的呼吸都像是被生生掐断了半截,好像随疼痛而来的,还有些缺氧般的窒息感。

冷汗从鬓角淌下,浸湿了课本的纸页。霍云辙抬腿蹬在板凳腿上,用膝头硬骨狠狠顶住胃部,想把那股翻搅的力量压回去。

但他的胃却偏不叫他如愿,越压越疼。

霍云辙的指节楔入掌心,掐出的月牙痕渗着淡红,但这点皮肉痛跟翻江倒海的胃相比,简直是不痛不痒。

老姜在讲什么…?

霍云辙已经听不清了。

他试图以分辨老姜出口的字句来确保自己是清醒的,可耳边尖锐的高频电音嗡鸣不止,难以分辨出半句可供理解的‘人话’。

他的胃里开始一阵一阵地往上翻酸水。灼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涌到喉口,霍云辙滚滚喉结,硬生生将它吞了回去。咽下胃液的那一瞬,他只觉嗓子眼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霍云辙张嘴企图攫取氧气,却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压在喉咙里的抽气声,他嘴唇颤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比之疼痛,更难受的是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胃袋明明在剧烈收缩,他却觉得里面空得发慌,像是一整夜没吃东西,又被人照着肚子踹了一脚。

恶心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桌子在转,讲台在转,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真切——视线里全是模糊的重影,每个影子都在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意识模糊间,霍云辙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炽热的视线正如影随形地追着他,那感觉,犹如芒刺在背。

真是闹心。

季锦书打在过道里与霍云辙的匆匆一面后就一直被其牵引着视线,连落座后,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座男孩那张惨白的脸。

他看霍云辙身子抖得像筛糠,连嘴巴都毫无血色,俨然是不太舒服的模样。

季锦书向来不爱管闲事,可回过神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已经举起了手。

老姜笑意盈盈地向他伸了下手,示意“请”。

季锦书慌乱起身,缓声开口:“Sorry sir,无意打扰您,只是我前面这位同学似乎不太舒服。”

为了给睡神霍云辙打掩护,王若霖也会习惯性地在桌角用课本垒碉堡。听季锦书这么一说,她才挪开那座课本山,担忧地看向霍云辙。

霍云辙脸色苍白,额发都被汗液浸湿了。他像是疼晕过去了,手还松垮垮地捂在腹部。

“他有胃病。”王若霖慌忙道,“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吧。”

老姜走下讲台,伸手轻推霍云辙的肩膀:“霍云辙,能站起来吗?”

没有回应。

季锦书深吸了一口气,举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霍云辙打横抱起。

季锦书在Winchester时曾参与过校队赛艇,那种长久、单调、高度自律重复的划桨运动可以很好地锻炼到身体的大部分肌肉,因此,抱起和他身量大差不差的霍云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在王若霖的引导下,季锦书第一次进入到了九中的医务室。

校医从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季锦书把霍云辙尽可能平展地搁在诊疗床上,校医则伸手托住了霍云辙的后脑勺,入手的温度微凉,霍云辙被汗浸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在他的掌心里。

霍云辙苍白的嘴唇边上还挂着一线混着酸水的胃液,看得季锦书心脏都跟着揪了起来。

季锦书早先听说过王若霖的光辉伟绩——#1 in the grade.

公然袒露霍云辙身体不适的人是他,现在又耽误王若霖的课堂时间陪同,季锦书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思忖片刻,温声对王若霖道:“你先回去听课吧,这里有我。”

王若霖面露忧色,抬睑看了眼霍云辙,良久才点了点头:“有需要帮忙的就回班叫我。”

霍云辙虽然已经丢了意识,但他的膝盖还是不自觉地朝腹部收拢,整个身体都侧了过来。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胡乱地按着上腹,手指攥起校服布料绞得死紧,他的指节白得像纸,连眉心都拧成一团。

霍云辙的牙关凿得狠,不难从他下颌肌肉的高频抖动看出他的痛苦。

“胃痉挛。”校医下了判断,头也不回地对季锦书说,“去隔壁休息室拿个热水袋,灌七成满。”

话音刚落,校医已经取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圆头贴着霍云辙的腹部从左到右缓缓移动。

听诊期间,霍云辙的身体又抽搐了一次。

“他之前吐过吗?有没有胃病史?”校医用一张薄毯盖过霍云辙的胸口,转头问季锦书。

季锦书将热水袋搭上霍云辙上腹,慎之又慎地把他从回班、入座、再到趴桌昏厥的过程细细回忆了一遍,这才出声回答道:“没有吐过。我是插班生,不太清楚他的过往病史。但他同桌好像说过…他好像是有胃病。”

“我说你们这帮学生啊,学习归学习,饭还是要按时吃。年纪小小就染上胃病,往后几十年可怎么过。”校医摘下听诊器,补充道。“既然没吐就说明胃里是空的。先让他休息一下吧,为避免脑补供血不足而导致二次昏厥,醒了也别让他急着起,喝点温水,再喂点苏打饼干就没什么事儿了。对了,还要提醒他,尽量规律饮食。”

“好的,谢谢您。”

季锦书目送校医离开,忙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买了份儿苏打饼干和自热暖宝。

待把能做的事情都做过后,季锦书静坐在诊疗床边,试探性伸手掀开了霍云辙的刘海。他并非是要趁人之危,而是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盯着霍云辙右眼下的淡粉色胎记看得出神,不由陷入了久远前的回忆中——

季锦书曾厌恶自己的外貌,包括但不限于那双浅色瞳孔以及亚麻色的头发。在网络的帮助下,他学会了戴美瞳,染黑发。企图以此让自己至少是从外貌上,能更加地融入周遭环境。

在三中上初一的时候,是季锦书刚开始改变自己形象的关键时间点。他虽然话不多,但几个讨厌的同学还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那平仄扭拐的奇怪口音,因此他常被人连嘲笑带挖苦。甚至还被取了“拐音佬”的蔑称。

有所失必有所得。季锦书在同学间虽然不受待见,但老师们是极喜欢他的。

他成绩好,有上进心、做事严谨、字又好看,因此他理所应当的成为了老师的得力助手。他常被请去办公室帮些小忙,譬如誊抄表格跟统计小考分数。

那时老师办公室的常客还有一位十一班的男孩,好像是十一班班长。

季锦书虽然不知道那男孩的名字,却很羡慕他。那男孩好像是他的反义词,开朗又健谈。每次走廊偶遇,那男孩都是被他三两好友簇拥着的。

男孩长着一张好看的鹅蛋脸,线条流畅柔和。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瞳孔黑白分明,亮又澄澈。他的鼻梁是清秀挺拔的,线条并不锋利,小巧鼻尖下是两瓣丰盈的唇,他的唇角总是自然上扬,噙着一抹亲和力十足的笑,眉眼舒展,神态非常松弛。

而那男孩的体态,是连常年接受礼仪教育的季锦书都要夸上一句的。他身形匀称干净,挺拔端正,头发永远齐整又利落。

几次偶然擦肩,季锦书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校服的洗衣粉味儿。这和与他们同龄,分泌着大量汗液与青春期荷尔蒙的臭男孩们大相径庭。

彼时季锦书在被父亲知会要回英国的前一周,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他喜欢国内,喜欢这里的食物、喜欢黑发黑眸的人、喜欢这里博大精深的文化、喜欢待人平和的一班班主任…

——他不想离开这里,可他也不能拒绝父亲。

父亲给他提供了一切,一切都是最好的。许是父亲知道自己忙于生意,对孩子的关注度不够,所以投入了大量物力财力做为弥补。可季锦书知道,自己需要的其实并不是这些。

出国倒计时开始,那是他在三中的倒数第五天。

那天下课,季锦书的同班同学们一如既往地铃响人动,他们争先恐后地踏着欢快的放学铃奔出校门。而他则拖到净校铃响才收起作业本,背上书包慢悠悠地踱出校门。他总是尽可能地放慢步调,想将回到那个空荡荡屋子的时间拖得晚些、再晚些。

走到校门时,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教师办公室常客,十一班班长。

他此时正拱在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怀里。那个女人烫着时髦的大波浪,穿着卡其色长风衣,紧身牛仔裤下蹬着双漆皮黑靴。墨镜遮着她的脸,但涂着口红的唇和尖尖的下巴无疑昭示着她是个美人。

季锦书像一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小偷,他鬼使神差般在保安亭的阴影下停住了脚步。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您今天有事,不会来接我了…”男孩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

女人变戏法似的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罐麦味奶递给男孩,笑道:“之之,你就是妈妈的大事。想吃点什么?想在外头吃咱们就就近,想吃妈妈的手艺咱就回家。乖宝宝,最好能多补补营养,以后好窜个子。”

男孩在女人的颈窝撒娇意味十足地拱了拱,又开口闲谈道:“这次月考我差点全科满分,但是因为粗心…”

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抬手揉乱了男孩乌黑浓密的发:“都放学了,还提考试做什么?粗心又怎样?没满分又怎么样?我们之之这么棒,都不需要妈妈操心任何的好宝宝。该饿了吧,除了对晚餐的建议,妈妈不想听见其他的。”

男孩点了点头,矮下身子钻进了他母亲的车里。

他们的对话让季锦书五味杂陈——他原来是在这样温柔的爱意倾注下长大。怪不得总是一副坦然清透,又乖巧阳光的模样。

季骁然虽然不曾对季锦书有过成绩必须优异的严苛要求。但小时候,季骁然总是会在看见季锦书不大好看的成绩单时,不合时宜地提起他已过世的博士母亲。再发出些类似:“你可是Elisa的儿子,怎么就没遗传到她的高智商?”的感叹。

这行为让季锦书很难受。

每当这时候,他倒巴不得季骁然和其他受教育程度低的普通父亲一样,抽下皮带揍他一顿也好。

那男孩母亲的出现不禁让季锦书对模糊已久的母亲一词产生了幻想——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会像那个漂亮女人一样在放学后接他,又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吗?能够不求回报的、即便自己不够优秀也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吗?

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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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海灏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