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域

两道刀痕横亘在拇指与食指的柔软指腹上。

浅浅的,只微微渗出一点嫣色。

造型古朴的青灯,镌刻有九道咒文,盛着满满登登的灯油。

那两根带伤的手指紧贴着油面轻捻一次。

抬高,变换手势,再捻一次。

再抬,又换手势,又捻一次。

如此,一滴鲜红色的血珠终于成型。它轻轻坠下,不偏不倚地落入灯油的正中,如同种子一样向下扎根,向上萌发,伸展出一条橙红灯芯,托举起来一点暖橘色的火苗。

灯火照亮了无光的暗室,驱散一室阴寒。

她忍不住“哇”了一声,激动地鼓掌,然后扒着桌面对那盏灯看了又看——“师父,您是大巫吗?”

稚嫩的嗓音中带着惊叹,她睁大眼睛,仰头看向点灯的男人——男人眉眼映着灯光,弯弯地透出温柔,只是上翘的嘴角和说出的话,怎么听都透着得意。

“那是自然。”

这就不像是位巫了。

她心里有些失落,蔫巴巴地往下滑了一点,下巴搁在桌上。桌子硬硬的,很粗糙,让囡囡不太舒服。

“?你不信?”

她师父看她这样,有点急眼。

那秀挺的眉毛高高扬起,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下看起来,更不像了。’她心里这样想——但她师父显然想法不太一样,不自觉地在小徒弟面前给自己辩护两句。

“小丫头怎么能这样想师父……你师父我只是不屑!要是我想,我肯定是位巫咸,说不定还能当上巫长……”

“……”

她撇了撇嘴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这就是大人在糊弄小孩。师父打量她不知道吧?她人小,心眼却多着呢!半年前她还去央求村中心的大巫娘娘收她做学徒……

虽然没成,但她这么聪明漂亮的崽崽谁会不喜欢呢?

娘娘跟她说过很多跟巫有关的故事。

巫有九脉,其中八脉各有所长。

而贯通八脉者,就是巫咸。巫咸乃众巫之长。而一国巫咸中修为最高、知识最渊博的那位巫长之长,才有资格被尊称为巫长。

巫长之长……

她歪着脑袋打量师父。

瘦瘦高高的,根本不像大巫娘娘一样健壮。

一件纯色长衣,什么首饰都没有,看着就空空的没什么底气——她鼓起小脸,想起这位新鲜出炉的师父今天早晨把住处搜刮干净都没都起一碗豆羹的狼狈,没办法不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师父看着她的小表情,大概也知道自己说什么,这惨淡的现实都没办法说服小孩相信自己前途无量。

于是,他泄气地拿了个藿菜团子来堵小孩的嘴。

“先随便吃点吧……师父做完手头的事,明天带你去王邸赴……吃好吃的。”

吃好吃的!

她的重点完全在这几个字上。

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开始咬起嘴里的藿菜团子。

不过这藿菜团子怎么没味儿呢?

她困惑地咬一口。

没味儿。

再咬一口,还是没味儿!

她仰头盯着师父,师父闭着眼,正捧着灯念念有词,没空搭理她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极大的委屈来,委屈得她想立刻把菜团子丢开,拽着师父问他为什么要丢下她——诶?好香。

委屈愤怒被打断了。

她眨眨眼,下意识砸了咂嘴。是稻米油黏稠浓香的味道……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

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米香味的菜团子,看着师父继续施法,心里想着明天晚上的好吃的。

不过,稻米是什么东西?

这个突然出现在脑袋里的陌生名词又开始困扰她。

她好像睡着了。

趴在师父背上……

温暖的,舒适的感觉……身上还盖着暖融融的小被子。

她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前途好像又没有那么糟糕了。

背后好像有谁在看她。

是谁呢?

那眼神是那样的哀伤——难过到让她的心都不自觉地跟着揪了起来。难受得她忍不住挣扎着清醒过来,回头想要看那个人一眼。

那是一片阴森的浓雾。

目光的主人就徘徊在浓雾边缘。

她看着她。

雾蒙蒙的,她看不清。

但她莫名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在照镜子……除了那双眼里的情绪。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又焦急地想要拨开浓雾看清对方的面容——但是她做不到。说不出话,也看不清楚东西。

她心里一急,身体一挣,突然就有了实感。

“……咳咳咳嗬……”

黎安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有人立刻靠近,把她扶了起来,用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微弱却及时的灵流轻柔地叩击着她后背上的穴位。

未几,一大口淤血吐在了她面前铺展开的麻布巾上。

好像是胸腔内积压的一口郁气终于吐出,黎安畅快且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口灵气顺着自身经脉游走一个周天,浑身的疼痛与滞重都轻快了起来。

“相国大人,饮口水罢。”

酒娘递过一杯温度口感恰到好处的药茶,殷殷地望着她。

黎安揉着额角,昏昏沉沉地道了声谢,端茶浅呷一口,心里却回味着之前的梦境。

有些遗憾于缺失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罢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之后再看看能从现有人和物上得到些什么信息。

“……我们先前冲出鬼蜮,现在安顿在千风岭北麓下。巫长大人说舟中阴气太重,保不准有冤魂残存,他和您现在没精力挨个驱鬼,只能先在外扎营。”

酒娘看着她喝茶,跪坐在矮榻边轻声与她汇报着现在的情况。

“君上的状态还好,只是有些失血过多,不能陪伴在您身边陪伴。她让我向您转达歉意……”

“小崽子,鬼精鬼精的。”

黎安失笑,吹去表层药末又喝一口。她仔细听酒娘简单讲述完目前情况后,又冷不丁地问。“巫长未对那几名巫藏、巫筑、诸军士及下奴进行赏罚吗?”

“未曾。”

酒娘垂首低眉,姿态恭顺。

“巫长大人有言,那是您的职责范围,他不好越俎代庖。”

看来这位巫长虽然能力一般,行事却颇有古风,从不越权。

黎安苦中作乐地想——罢了,什么越权不越权。以这什么雍国现在的状态,与其思考这个问题不如想想什么时候人手才能充沛到不需要把一个人拆成几个用。

想想那群不靠谱的倒霉巫藏,黎安心里就来气。

还是培养人才重要……

简单盘算一下,黎安放下手中茶盏后问了酒娘一句。“你从何时开始侍奉国君的?”

“仆与栖都是先王大婚时,由文王指给主母的仆婢。”

说着,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嘉彤大君,也即武王之后。是君上与王之母。”

哦,那就是她师妹的人了。

黎安心里在酒娘背后添了一行‘暂时堪用’的小字。

酒娘依旧低眉顺眼地轻声软语。“相国大人可需仆去唤巫长与您见谈?”

“不必了。”

黎安看了酒娘一眼,起身更衣。

她整了整衣袖,那边酒娘却已将裘衣递了过来——黎安挑眉,倒也没拒绝。她将轻软的长衣裹在外层,扯出长发后懒散地说道。“趁着现在身上舒坦,我想自己在外走走。”

酒娘退后一步,鞠礼送别。

出了简陋的营帐,黎安终于能仔细看看自己身在何处。

炎丹,或者按照现在的封号,小丫头该叫雍丹。她的封号为“雍”,那么她的封地大体就该在白山以南、南岭以北,三仙山以东的这片荒原了。

背后高有千丈,东西无垠的巨岭——它属于南岭广博山系中的一座。山势雄奇,草木茂盛……有风自其中穿行,重叠呜咽,只听那声音,没比鬼蜮中好到哪儿去。

千风岭,岭真是岭如其名。

举目望去,脚下是片一望无际的泥沼,远处隐有浓厚不散的阴云。

看来他们没能离开鬼蜮多远。

黎安忍不住心想——所以这片鬼蜮到底有多大?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烂泥地,这已经是在山脚下了,若不以灵力轻身,这地还是足以陷到人的脚踝。

黎安心里有了个不是很妙的预感。

她记得雍州是青水最大支流雍水流经之地……雍州也因雍水而得名。在她有限的记忆里,雍水神玄照是九州之间少数没被巫皇青溟处理掉的水神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水神现在还活着吗?

这要是还活着……

黎安下意识回眸看向背后千风呼啸的山岭——在群山巨木之间,隐有一座旧城的轮廓。巨大、沉默,仿佛在叙述着一段沧桑而古老的故事。

但她现在没半点探究的心情。

这城为什么非要顶着风建在半山腰上呢?

是他们不想在平地上生活吗?

——是被雍水逼得只能在山上讨生话吧!

黎安一阵眩晕,按着额头,完全共情了当年刚被师父带走的自己……

这雍国的前途有多惨淡,她现在就可以预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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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从驱鬼垦荒开始
连载中●风过碧梧枝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