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家,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张陆在地铁上时就看到了她大学同学吴颖发来的消息,但盯着手机看久了她浑身都不舒服,因此直到走进了她位于城中村的廉租房里,她才迅速扫了眼消息内容,然后发了语音信息回过去。
二十几平的一居室中,空气闷热潮湿,挂在陈旧木门背后的那串茉莉香牌的香气,也掩不住这夏日多雨季节屋子里的那股厚腻霉味。
张陆将帆布包和手机都扔进一旁的沙发,轻轻带上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透气。
她住在五楼,房东没有安装防盗窗,所以她只会在刚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里开窗通个风。
然而,随着她开窗的咔哒声响起,原本安静无声的隔壁,突然嘈杂了起来。
张陆蹙了蹙眉,听着隔着墙传来的男人粗喘和女人尖细的吟哦,知道是住在她左手边、隔壁的那个单身宅男在看A片。
这种筒子楼并不隔音。她常常怀疑,隔壁那个油腻男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后,故意打开这种视频放出声音来给她听的。
可她从18岁生日那天起就开始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这种程度的,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顶多是会把饭点延后一点而已。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张陆听着一声急过一声的彩铃,心里极不情愿下班后还要接电话,但看了眼来电显示,她还是拿着手机挪到了房间右面的墙边——这面墙后的屋子里没有住人,然后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吴颖还是风风火火的样子,竹筒倒豆子般地说明了来电的原因:“噜噜啊,最近要是有时间的话你带自己去一趟精神疾病医院吧!这不是在骂你啊,而是因为你在我设计的心理测试里拿了满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陆当然不知道,而她也不需要回答,因为吴颖很快就自问自答地接着道:“这意味着你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倾向啊!噜噜,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你要知道我现在才是过得见鬼的鬼日子呢!但就算这样,我也一直撑住了没有让自己崩溃,我跟你讲哦······”
吴颖还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但话题已经完全转移到她苦逼的读博日常上了。
张陆愣愣听着,回想她最近的生活,好像确实过得不怎么好。
她刚走到油烟味缭绕不散的灶台前,从立在旁边的冰箱里取出了昨夜的剩菜剩饭,感受到肩颈处无时无刻的僵硬胀涩,她放下饭盒后只想赶紧去冲把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塞进松软的被窝里。
因此,她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大吐苦水的老同学:“大聪明啊,待会我还要加一会班,有空再聊!”
吴颖啊了一声,叮嘱了她一句一定要看医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张陆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眼表面很快浮现出一层雾蒙蒙水汽的饭盒,转身回到沙发前一屁股压了上去,捧着手机刷了起来。
吴颖是她在大学里修二学历时认识的,现在正在京大攻读心理学专业的博士。这几年她们联系得不多,但是今天下班挤地铁的时候,她突然甩了个链接过来,说:“贝贝,行行好,帮忙抬起你金贵的小手点一下吧!”紧跟着的是一连串毫不重样的[爱你]表情包。
当时在拥挤不堪的地铁车厢里,有一对男女正在争吵不休。
张陆刷不进手机就从包里挖出了耳机,然后点开链接看了眼,发现不是砍一刀,而是一个50题的心理小测试。
她仔细看了说明,然后一道题一道题地认真勾选了起来,最后点击提交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鲜红的一百分。
她记得说明里写道,这套测试题的满分就是一百分,当时她心中还短暂升起过一阵久违的、小小的成就感。
待要下滑看分析时,地铁广播里突然响起了“Attention please”,她要在那一站换乘,只好匆匆摁熄了屏幕。换到了相对人少的另一条线路上后,她的颈椎就开始不舒服了,便一直没有看分析的结果。
······
然而,将鲜红的“100分”往上滑后,张陆看到了一行加粗的“温馨提示”:测试结果显示您最近压力过大,心理健康状况不佳,建议您及早就医咨询专业的意见!以下分析结果仅供参考······
她忽然没了耐心细看分析,爬起来快速收拾了换洗衣服后,走进了简易的推拉门隔出来的浴室里。然而没过多久,她又胡乱套着脏衣服走了出来,披头散发地拉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她看了眼悬挂在门外的燃气热水器箱,这才发现热水器的显示屏不亮了。
她试着摁了一下开关按钮,滴一声,显示屏恢复了正常。她不禁深深皱起眉头,剜了左边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
她转身回到屋里用力摔上门,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喂,阿姨不好意思啊那么晚还打扰你······但是我房门口的热水器今天又被隔壁给关掉了,还好现在是夏天,不然像这样恶作剧让人天天洗冷水澡是会叫人生病的!能不能帮我跟物业反映一下,叫隔壁514的邻居不要再这么做了?!”
电话里房东的口气同样不太好:“昨天忘了跟你讲了,隔壁小陈跟物业反映说我们家的热水器坏了,楼道里一股煤气味,人家关掉热水器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呀!你用东西的时候仔细一点好不啦!我们家这台热水器买了没几年的!”
顶着一头半湿乱发的张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懒得辩解只能暂时妥协:“那我明天报修一下,看看到底漏不漏气······但还是要麻烦您跟隔壁说一说,有什么事情都请跟我讲一声,他擅自动我门口的东西确实已经侵犯到我对这个出租屋所有物的合法占用权了,行不行?”
听她语气严肃,房东支吾了一会,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你这个小姑娘脾气还蛮大的嘛······算咧算咧,人家肯定不是故意整人的呀······那我试着帮你同他讲讲看吧!”
挂断电话后,张陆瘫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弹了。
今天在晚高峰的地铁上,张陆一进车门后就赶紧往车厢的中部挤去,险险避开了那一对从一上车起就堵在车门口,为了到底是谁先踩了谁的脚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男女。
当时她探头看了眼那个正在吱哇大叫的中年女子,还有后背紧贴着车门却不甘示弱瞪着女子、长相有些斯文的男青年,听着他仿佛未开窍的八哥般的回话,心下猜到他快要吵输了。
果然,就见那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子梗着脖子不管不顾地嚷嚷了起来:“麻痹的,怎么着你还想打女人啊?大家快来看看!都快来看看呐!现在的年轻人素质那么差哦,麻麻戈壁的!”
地铁加速穿过隧道带起的嘈杂声都没能盖过她的大嗓门。
男青年指着她的鼻子呼哧呼哧深喘了几口气,终是悻悻地放下手背过了身去,不再理会犹自在乱喊乱叫的女人。
那时,张陆偷偷摇了下头,费力地从包里挖出了耳机,胳膊不小心擦到了旁边乘客的奢牌皮包,她连忙赔笑:“不好意思啊~”
那姑娘皱着眉看了看她,翻了个白眼后继续低头玩手机了。
于是张陆默默扭头,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发了会呆,实则是在心底把白眼翻了回去,然后也低下头开始刷手机。
······
之前,她不太能理解那个男青年何必要和一个明显无赖不要脸的大妈斤斤计较,但现在,她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口口视频的吵闹声音,很遗憾那个男青年抬起的手没有真的落到那个大妈丑陋的大脸上。
······
张陆任由自己微微散发着酸臭味的身体卡进沙发里,闭上眼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似睡非睡。
等到偏低的室温把她唤醒时,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她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来,心理建设了好半天才攒起力气,拖着疲惫的脚步再次去了浴室。
好不容易收拾好一切躺到床上,然而似乎还没躺多久,闹钟的铃声就响了。
张陆紧闭着双眼,只从被窝中探出一只手,她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关掉闹钟后,在心底对自己说:再睡五分钟就起······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一束阳光爬到了眼皮上,又亮又烫。
张陆翻了个身背对阳台,挣扎着撑开眼皮,先习惯性地探手挠了挠后腰处她的一枚鱼鳞似的灰色胎记,等迟钝的大脑转了一圈后,她才猛地想起了什么,诈尸般从床上跳了起来:“糟糕!今天有早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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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