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仙

林长生在梦中听过这个名字。

小山,道观,女孩跪在竹席上,念着《孟子·告子》中的内容:“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虽然在念书,但实际上她只是在机械地动嘴巴,目光和神思都不在书上,而在前方不远处的女人身上。

女人额间系着一条葱白色发带,身穿瓦灰色麻布直裰,跪在裂纹交错、破旧不堪的三清像前,双目微合,表情沉静,手持一串五帝钱,嘴里念着女孩听不懂的、古老的语言。

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体中溢出,驱散三清殿内的昏暗,光芒如同发亮的羽毛般在空气中飘扬。

女孩没忍住伸手去抓,温热的、柔软的,她刚想打开手看,光芒却在她的掌心散开,顺着指缝逃出束缚。

女人说:“长乐,你出神了。”

女孩——也就是长乐——闻言立刻挺直腰背,大声念着后面的句子:“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但很快她就按捺不住,问:“您要离开了吗?”

女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说:“抱歉。”

长乐站起身,趿拉着鞋子,从背后抱住了她:“我不想您走。”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些许哭腔。

她目光幽深地看向五帝钱,五枚圆润包浆的铜钱被一条红得滴血的细绳串起,女人正在用莹白柔软的指腹一枚一枚地摩挲着,飞舞的金色羽毛沿着她的指节渗入铜钱内,原本暗淡的表面变得熠熠生辉。

女人没有说话,长乐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如同黑玛瑙反射着寒光,她抿了抿唇,呜咽:“您不在了,我怎么办呢?”

女人心中一痛,终是招架不住,她将女孩搂在怀里,一双线条凌厉,眼尾上挑,明亮又深邃的丹凤眼中蕴着显而易见的关怀,她捏了捏女孩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说,笑:“我们长乐是大孩子了。”

女孩反应激烈,声音宛如幼鸟哀鸣:“我不是!”

她坐在女人膝头,小手拽着女人前胸的衣襟,眼眶发红,泪珠要落不落:“长乐陪着您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她呢?”

女人将她的小脸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她的毛茸茸的头顶,用长乐听不懂的复杂语气说:“这是我欠她的。”

随着溢出的光芒越来越多,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最后连嘴唇也褪了血色,仿佛一尊遍布裂纹的青玉菩萨像,轻轻一击,便能彻底被摧毁。

这一击很快到来。

崇祯四年,李自成号召米脂饥民起义,被连年的旱灾、饥荒、重役逼上绝路的百姓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扑向山西,重创了大明朝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统治根基。

历史的战车滚滚向前,不因个人的抗拒而停止,在这场大动荡中无数人死于非命,无数人妻离子散,无数人家破人亡。

其中就包括了女人和长乐。

饥肠辘辘的匪兵冲进道观,要钱和粮。

女人将长乐护在身后,单手持剑,在山门口和男人对峙:“观内三日前就断了粮,最后一袋面还是被你拿走的,黄老三,你都忘了吗?”

黄老三身材瘦小,皮肤蜡黄,脊骨天生弯曲,仿佛背了个驼峰,他搓搓手,龇着一嘴黄牙,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个笑来:“天师心善,可咱听老一辈说当年修建三清殿时,您在地底下埋了不少好东西。”

他给女人使眼色,暗示她交出宝贝就能躲过一劫。

黄老三是山脚黄家村的人,打小就听爹娘说山里有座道观,里面住着一个带娃娃的女神仙,平日里有什么难处去观里求一求,女神仙就会出来帮他们。

十来岁时他去山里抓兔子,不幸掉进了猎户挖的用来抓野猪的大坑里,大坑有一人半那么深,坑底布满削尖的竹子,掉进去时他人直接被扎了筛子。

剧痛让他一瞬间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

夜色沉沉,鸮鸟飞过冷白的月亮,头顶传来狐狸貉子的鬼叫声,黄老三躺在坑底,痛到叫也叫不出声,他身子越来越冷,眼睛也越来越模糊,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却看到了一个发带飞扬、广袖飘飘的身影。

再睁开眼时,黄老三发现自己躺在温暖柔软的塌上,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隐约又听到了爹娘痛哭流涕的声音。

他想:我是死了吗?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嘎吱一声,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个女孩端着木盘推门而入。

女孩看到他醒来后惊喜地朝外面叫道:“师父,他醒了!”

接着由远到近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娘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哭肿了眼,粗糙的手颤抖着摸摸他的额头,问他身上还痛不痛。

原来我还活着。

黄老三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

她梳着男人的发髻,白色的发带没入乌黑的头发中,穿着一身他叫不出名字的衣服,里头是雪一般白的里衣,外头是比城里小姐用的胭脂还红的外袍,上面绣着好看的花纹,有些像云、有些像雷,还有些像老虎。

真像神仙啊。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你是神仙吗?”

女人嘴角勾出一抹浅笑,说:“我不是。”

他刨根问底:“那你是谁?”

女人思索片刻,回答:“他们叫我无上天师。”

爹怕他冒犯到神仙,赶紧打断:“对对对,三娃子快给神仙磕头。”

女人挥挥手打断了爹的动作:“磕头就不必了,他身体还没好全。”

她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几袋油纸包着的药,递给了娘:“怎么吃我和你讲过,让三小子好好养几个月。”

娘接过药,感激涕零:“好好好。”

一晃几十年过去,爹娘早就埋进了黄土,他也老成了一截枯木,而无上天师的相貌却丝毫未变。

虽然没变,但谁都能看出她的衰弱。

村里人都说天师快死了,黄老三不信,偷偷跑上了山,他趴在倒塌的土墙上往里看,看到她蜷着身子,捂着嘴巴撕心裂肺地咳嗽,殷红黏稠的血从指缝中溢出,红与白的对比刺痛了他的眼。

竟然是真的。

一个快死的神仙,自然不会被人敬畏。

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一起说着山上的道观,慢慢的,三清殿埋着宝贝的流言传遍了整个村子。

也许是对无上天师还有一丝敬畏,他们始终不敢动手,直到高大帅的兵马进了村。

黄老三咽了口唾沫,思绪回笼,他看着面前脸色煞白的女人,想:我不想害您,可我真的活不下去,只要你把宝贝交出来,我豁出这条命也会求大帅放了你。

他走近半步,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瞬便被耀眼的剑光逼退。

无上天师横剑当胸,削掉了黄老三的一撮头发。

“啊,她、她要杀我!”

“早跟你说了直接进去抢,是你非要跟这娘们废话这么多。”

“敬酒不吃吃罚酒,宝贝我们要,你们俩我们也要!”

衣着破烂的男人们挥舞着木棍就要往观内冲,嘴里还骂着各种污言秽语。

无上天师长叹了一口气,三清殿里哪儿有什么宝贝,只有一个她养了上千年才为她补好身体的阿怀。

放在过去这些人敌不过她一掌之力,可现在她太虚弱了,将一个本该死在千年前的生命重新带到人间耗空了她的心血,让她衰弱到几乎提不起剑。

很早之前无上天师便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不怕死,死便死罢,本来她就活了太久太久,死亡对她来说是种解脱,意味着她终于能走出沉重的命运,在一处安宁静谧之地沉沉睡去,做一场有关春天和繁花的梦。

可她还没看到她睁开眼,也没给长乐安排好后路。

浓烈的不舍笼在心头,无上天师的心一点点坠入名为悲伤的河流。

是否活在这世上就是要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无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破手指,逼出一滴藏着金光的血,转身对长乐说:“把这个给她。”

鲜血凝成红玉般的实体,她将它放在长乐的手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好好活着,喜乐安康。”

长乐目眦欲裂,泪水长流:“不!”

无上天师用最后的法力将她们送出道观,然后手持长剑扑向男人,青玉菩萨像重重地摔进泥里,恍惚中,长乐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

林长生也听到了。

她抬眉,看到怀方偷偷摸摸地想吃她的牛肉小饭,却不小心碰掉了手边的醋瓶。

玻璃瓶砸在陶瓷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黑色醋汁溅了她一脚,好在迸得到处都是的玻璃渣子并没有伤到人。

怀方看看一片狼藉的地板,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林长生,心虚地笑:“我就是想尝一口。”

林长生掐着太阳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压抑的郁气排出去。

怀方被她的脸色吓到了,心想我不就是摔了个醋瓶嘛,你怎么一副要扬了我的骨灰的表情。

林长生不想说话,付了两份饭和一瓶醋的钱之后便推门出去,站在大太阳下,她终于感觉心里舒服些了。

骄阳似火,热浪逼人,知了躲在树杈上扯着嗓子叫,车辆飞驰在柏油路上,撑着遮阳伞的行人说笑着从身旁走过。

林长生靠在行道树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五帝钱,一个接着一个的谜团涌上心头,但此时此刻她却不想追寻答案。

太累,她需要休息。

怀方凑到她身旁,试探着牵住她的手,见她没有反抗又晃了两下,讨好地笑:“我想去抓娃娃。”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她的身上,被她脸上洋溢的快乐带着一同起舞。

林长生也忍不住笑,她扣住怀方的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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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