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最终还是成全了美人,代价是腰酸腿疼第二天早上差点爬不起来。
而五帝钱女士目光炯炯,声音洪亮,神采飞扬,气宇轩昂,咋说呢,林长生觉得怀方现在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扯着嗓子唱∶Ka mate, ka mate! Ka ora, ka ora! ”她都不吃惊。【注1】
那叫一个气血足,阳气旺,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跨马,征服天堂。
反观她自己,从头到脚没一处不疼,虚得像颗风干大白菜,戳一戳,能掉满地渣渣。
林长生∶朕乏了. JPG
她默默拉上被子蒙住头,假装自己是坨莫得感情的洋芋。
然后就被怀方刨出来∶“十点了。”
林长生挑眉,不说话。
怀方理直气壮∶“我饿了。”
林长生翻了个白眼,依然不说话。
怀方拽她的被子∶“你不饿吗?”
林长生终于出声了∶“不饿。”
“你不……”
林长生打断∶“不渴,不玩,不出门。”
怀方∶“……”
岂有此理。
她翻身上床,骑在林长生腰上,抓着枕头两边来回晃∶“我要吃饭,我要喝水,我要出去玩,我要你陪我!”
那你要吧。
林长生合上眼皮,任由怀方撒泼打滚,半点反应都不给,看起心无波澜,实则完全没招了。
她养了一只很乖的狗,却养了一个拆家的妖怪,后悔,现在就是很后悔。
怀方见林长生始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急了,她抓起被子,一番捆扎,把林长生裹成了一“条”人,然后扛着她就要下床。
林长生∶“……”
林长生挣出胳膊,薅住怀方头发∶“停!”
怀方龇牙,表情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林长生露出心累至极的微笑∶“我只有一个问题。”
怀方扬起下巴∶“讲。”
“你这个妖怪,也吸人精气吗?”
林长生的嘴角向两边勾起,眉毛却向眉心聚拢,眼尾下垂,眸中一潭死水,脸色苍白,面部线条堆出生硬的纹路,越看越可怜,越看越悲催。
怀方∶家人们我见到活的命苦苦瓜表情包了。
有点心虚,但不多。
怀方义正辞严∶“没有那回事,我是个正经的好妖怪”
“啊!”林长生哀嚎着把脑袋砸向怀方颈窝∶“正经妖怪你行行好,放我回去歇着吧。”
怀方∶“……”
行吧。
她不太乐意,但看着林长生这幅“不给我休息我就嘎嘣一声死在这儿”的模样,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林长生顶着老大两个黑眼圈,看着天花板出神。
怀方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下,一条胳膊搭在她胸口上,这里戳戳,那里摸摸,如果不是顾及到林长生是个大活人,她甚至想上嘴啃两口。
为此怀方还专门反思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xp,反思结果是并没有,只是物种会性情大变……
怀方∶坚定不移贯彻落实“放过自己,指责别人”政策。
前世虽然阿怀也把子商当成了自己的阿贝贝,但依赖情况没有严重到把她揣进怀里随时随地盘的程度。
没有吧,emmm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那会儿的子商忍耐度有限,她干得太过分了,她就会用长鸣剑把她抽得满地乱爬。
怀方吸了口凉气,开始幻痛。
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些了,可能是太闲。
三千年前,放马原。
三岁大的阿任皮实得像头小敖犬,大人们一不留神她就钻进不知名的角落里。
子商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阿怀呢,挺无所谓的,又不是她的女儿,丢了也不心疼,何况这个破孩子半岁就敢去薅马驹的鬃毛,啃牛犊的耳朵,能出什么事。
今天也是如此。
子商到处找孩子,恨不得把放马原每一块草皮都掀开。
阿怀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又是泼冷水,又是说风凉话∶
“找不到算了,部落里那么多小孩,明天给你抓两个来玩儿。”
“别人家的孩子不喜欢?阿任也是别人家的,亲娘不在了也不代表你是她亲娘啊。”
“要不去河边找找,哟,不行,这个天气,这么久了,掉水里救不活。”
阿怀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刻薄的人,但对于子商,她总忍不住摆出攻击性极强的那一面。
她也不讨厌阿任,一个孩子罢了,和她计较才是真的可笑,她只是讨厌子商把所有的关怀都给了她。
子任在子商的怀抱里长大,在她的声音里学会说话,在她的肩膀上触摸蓝天,又在她的爱中撒娇快乐。
她们亲密无间,她们是仅剩的玄鸟后裔,她们衬得她像个外人。
不,她就是个外人。
子商有许诺过她什么吗?没有。
子任和她有什么关系吗?也没有。
子商和子任是至亲,而她只是个旁观者,被看不见的罩子隔绝在一边。
阿怀看着前方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直在走,一直在找,一直在为另一个人着急。
那个身影从来没有为她这样过。
阿怀垂眸笑笑,眼底一片冰凉。
“喂,我说你。”
子商转过头,面无表情。
阿怀摩挲着扳指,恶劣地笑∶“你要不要求求我?”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看,我好歹是放马原的王,一道命令而已。”
子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泛起阵阵涟漪,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看,又是这样。
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子商,唯独忘记了放马原的阿怀;会为任何人低头的子商,唯独看不见放马原的阿怀。
扳指几乎要被捏碎,阿怀咬紧牙关,怕下一瞬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咬开眼前这人的皮肉。
她挤出一抹笑,尽量压抑声音中的情绪∶“求我,嗯?”
子商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吹过草原,吹起她的衣袍。
她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到挣扎,到……
阿怀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等着,等着看这个女人,会不会向她低一次头。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息、两息、三息。
子商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几息后,咽喉深处挤出了破碎的两个字:“求你。”
阿怀笑了。
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那种停不下来的、几乎要喘不过气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子商的呼吸逐渐加重,眉头一点点拧紧。
“别,别急。”
阿怀拭去眼角的泪,捂着笑痛了的肚子∶“我这就下令。”
子商的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
“下令给那个小鬼准备后事。”
阿怀舔舔干涩的唇,愉悦极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心,我一定给她风,光,大,办。”
啪!
子商听到了理智崩断的声音。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快得像射出的箭矢。
下一瞬木质剑鞘毫不留情地抽到了阿怀的下巴。
真狠。
倒地那一刻,阿怀吐出了一口血沫,半颗断牙。
天空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画面。
风在天然画布上肆意挥洒颜料,太阳尖啸着掰开云彩的脊梁,红色、蓝色、橙色、绿色、黑色……数不清的颜色汇成一团扎得人眼眶生疼的粘稠液体。
阿怀又流泪了。
但奇怪的是,泪眼朦胧间所有画面一齐褪色,只剩下子商的脸无比清晰。
那双眉,那双眼,那挺拔的鼻梁,和抿起来时总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唇。
冰凉的,怎样亲吻也热不起来的唇。
阿怀伸出手,是伸出手了吧?
嘶!肯定是。
子商狠狠地给她来了一下,剑鞘敲在手背上,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在震颤。
心狠的女人。
“心狠的女人。”
怀方说。
林长生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你怎么不说话。”
怀方不依不饶∶“你打我骂我,还冷暴力我。”
林长生只当她又犯病了,两腿一蹬,与世无争,她闭上眼睛,睡得无比安详。
“你看你又开始了,老是这样,有什么话也不说,非要憋在心里。”
“我说了你听?”
“你说我就听!”
“行。”林长生抬手指向门口,面无表情∶“出去。”
“……不听!”
“呵。”
林长生翻了个身,背对她。
怀方鼓起腮帮子。
她看着林长生的后背,那个弧度,那个姿势,那个“我不想理你”的态度,感觉自己得了某种ptsd,她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往林长生身边蹭了蹭,声音放软了一点:“林长生,你对别人比对我好。”
“谁?”
怀方眼睛一转,半真半假地说道∶“梦里梦到的一个小孩,你天天抱着她哄,我做什么你都不理我。”
这句话像锤子砸铁钉一样,把三千年前子商的记忆敲进了三千年后林长生的脑子里。
她猛地睁开眼,脊背绷紧成一张僵硬的弓。
怀方在她背上画圈圈,故意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
沉默。
窗外叫不出名字的鸟叽叽喳喳,远处传来一阵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这个世界和前世的完全不一样。
但林长生的心跳和那时候一样快。
不知过了多久,林长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梦到什么?”
“唔。”
怀方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记忆海里翻找,那些碎片式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朝歌城,摘星楼,祭神阁,长鸣剑……
林长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子商怕过、哭过,痛过、求过……她不怕死,只是遗憾自己从未走下过摘星楼。”
“但她的愿望很快实现了,帮她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而这个人——在朝歌城破的那天,死在前世的你手里。”
怀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有一个叫什么宪的人。”
她顿了顿∶“好像是死了吧。”
话出口的那一刻,怀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死了,死在她手里。
前世朝歌城破后,她的左卫王砍下了子宪的头。
林长生没有说话。
但怀方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林长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叫子宪。”
子宪。
这名字压在林长生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忘了。
可当这两个字从怀方嘴里说出来的时,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仍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摘星楼,祭神阁。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孩,背着光走来,玉饰叮当作响。
她向她伸出手,笑意酿成了酒∶“我叫子宪。”
林长生紧闭双眼,试图锁住即将冲出眼眶的泪。
怀方抱住林长生,有些无措。
她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歉意来得莫名其妙。
想说我不知道,又这几个字传递出的情感觉得实在无力。
想说那不是现在的我,又觉得自己进入了新的混沌怪圈。
如果怀方读过几本哲学书籍,大概有能力为此时此刻自己的迷茫下定义——忒修斯之船悖论。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没有任何原始材料留存,那么该船还是原来的船吗?【注2】
如果一个生命从外表到构造,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换了一遍,那她还是前世的她吗?
怀方不觉得自己是阿怀的续集,但她又继承了阿怀全部的生命轨迹。
爱情还能找到落脚点,其他的呢,比如愧疚?
阿怀都没有为这件事愧疚过,又凭什么要求她?
怀方抱着林长生,目光看向窗外。
光线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她想说些什么∶“我……”
林长生打断∶“别说了。”
“嗯?”
林长生翻身,直视怀方,眼眶通红∶“别说她了。”
怀方心沉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林长生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长生的脸埋进怀方的颈窝,泪水打湿衣襟。
这算什么?
她本该过“林长生”的一生。
可命运捉弄人的那只手却把她拍进了“子商”的轨道里,让她和这个忘记了前世所有恩怨,一张白纸的妖怪“怀方”相遇相知相爱。
等她好不容易决定放下过去,重新开始,那只手又一巴掌将怀方扇回过去,让她重走一遍“阿怀”的人生。
命运是团理不清的毛线,根根脉络纠缠在一起,一头绑着她,一头绑着怀方,中间还绑着许许多多不敢想起来的人事物。
林长生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蜷起身子,想把自己缩进无光无风的壳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停滞的时间和空间封存了一切爱恨纠葛,她可以睡个好觉,醒来后变成尘埃,消融在光与影的梦幻中。
怀方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在蜷缩、收紧,在试图消失。
她又开始习惯性逃避。
怀方有些难过。
她搂住林长生的腰,嘴唇一下又一下啄着她的后颈,又探出舌尖舔了舔。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五感都在向她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林长生没有躲,但也没给她任何反应。
怀方叹了口气,搂得更用力∶“我不说了。”
“睡会儿吧,我陪你。”
“……嗯。”
林长生缩在怀方颈窝沉沉睡去。
夜幕降临,星子闪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林长生从睡梦中惊醒。
她肩膀酸痛,头昏脑涨,想去洗把脸,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胳膊被怀方牢牢抱住。
林长生只能继续躺着。
她看着天花板,视线没有焦点,白天和怀方说的那些话又钻进了脑子里。
林长生突然想起自己提到“子宪”时,怀方暗淡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至少想起了一部分。
那些她一直不敢说的东西,怀方正在一点一点捡起来。
林长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合上眼皮。
那些被她埋了三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孩。
——那只被长鸣剑割开的手掌。
——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和藏在后面的,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那句,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我们是朋友。”
林长生睁开眼睛。
她忽然想,如果子宪还在,见到她时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子商,你怎么还是这副这个样子?”
林长生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重新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她几乎可以闻到祭神阁里油灯的味道,听到玉饰叮当的响声,看到那个女孩背着光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到她面前,说——
【注1】Ka mate, ka mate! Ka ora, ka ora! 毛利战舞,翻译∶“我也许会死!我也许会活着!”,感兴趣可以搜一下新西兰毛利族议员议会中跳毛利战舞的视频。
【注2】忒修斯之船悖论的解释来自百科。
林长生和怀方最大的矛盾是∶前者把自己活成了子商的续集,而后者并不觉得自己和阿怀是一个人。
说不上谁对谁错吧。
林长生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完善另一个人的生命拼图,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爹不疼娘不爱,她的世界支离破碎,摇摇欲坠,没得精神病都算她坚强。
某天回忆起一切,突然发现完善了二十年的拼图原来是她的前世,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她本人,林长生一下子逻辑自洽了。
对她而言,这虽然是下一轮痛苦的开始,但也是上一轮痛苦的结束,不管以后怎么样,起码她终于不用日日夜夜质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了。
子商是一条踏实的锚,拽住林长生这艘破碎的船。
但对怀方来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像个野人一样闯进了花花世界,然后碰上了说话好听,掏钱大方的仙女林长生(不是)
一开始她对林长生的喜爱,跟阿怀、子商没有任何关系,也许是猴子迷恋蟠桃,也许小狗放不下磨牙棒,唯独不是阿怀的灵魂通过怀方的身体又一次爱上了子商。
后面她慢慢恢复记忆,会受到前世一些影响,但不多。
她会因为林长生说的某句话,做的某件事和前世联系起来了而感到快乐或者难过,仅此而已,其余她都不在乎。
比如子宪。
林长生∶这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姐妹啊。
怀方∶关我啥事?
她不开心只是因为林长生不开心,不是因为背上了情感债务,觉得自己应该替阿怀偿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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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