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纠缠(一)

太冷了,寒气从门缝杀进大帐,在裸露的肌肤上刮起一层又一层冰屑,阿怀死死抱住子商,牙齿打颤,恍惚中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虚幻中,她不是放马原的王,她依然是那个雪天狼狈出逃,不幸掉进冰窟的小小少年。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

冰水割开气管,又涌进肺部作乱,冰碴扎进皮肉,冻结血管和筋脉,窒息感与疼痛感交织,唱起死神收割生命时的丧乐。

这场关于酷寒和死亡的噩梦,阿怀做了十年。

梦里无尽的冰水将她吞噬,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些什么,瞳子却被恐怖的、铺天盖地的蓝占据,慢慢的蓝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

她伸出手——也许是伸出手吧——想抓住些什么。

“嘶。”

子商吃痛,阿怀的手掐着她的肩膀,指腹陷入皮肉,指甲切出道道血痕,她抵住她的胸口,在极致的痛苦和欢愉中崩溃∶“阿怀!”

声音穿过水层传到阿怀耳中时,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冲撞,像鼓槌锤破鼓面,又像马蹄踏破草原。

过去的、现在的、梦里的、真实的……无数或真或假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

“阿怀,阿怀,到娘这里来。”

阿娘张开手,满怀期待,小小孩童攥紧拳头,跌跌撞撞地走,一头栽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阿怀,阿怀,你会是草原下一任的王。”

阿爹将她高高举起,春光灿烂,原野苍茫,风热烈地将这个孩子拥进怀,纵容地看着她伸出手,试图摘下天穹上永恒的太阳。

还有呢,还有什么?

对,还有那个来自商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你尝过了喜乐悲欢,走遍了四方八极,见识了天地众生,仍然觉得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到那时,再来与我表白心意吧。”

走四方八极,见天地众生。

她去了,也见了。

以火焰,以刀剑。

战鼓震天,马蹄隆隆,愤怒的洪水扑向高坐金帐的男人,蛰伏多年的狼咬碎了背叛者的咽喉。

她咬得那么恨,那么用力,就像爬出冰窟,咬开马儿脖颈的血管,大口吞咽滚烫的血浆时一样。

这可怜的生灵,甩掉了后方的追兵,冲出了狼群的包围,熬过了肆虐的风雪,却没有躲开主人的弯刀。

它太冷了,鬃毛结冰,四蹄僵硬,但它的血肉是热的,能救赎阿怀千疮百孔的身体。

阿怀杀了它,看着它黑亮的眼一点点暗淡。

她割开它的腹腔,整个人钻了进去,在滑腻的脏器之间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安睡。

外面天昏地暗,雪虐风饕,神明挥舞皮鞭,无情抽打世间万物,里面一片漆黑,温暖滚烫,我会活下来,我也会回来,带着这个念头,阿怀抱着佩刀,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帐。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怀的意识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睁开眼。

子商就在她身下。

肩膀上有她掐出的血痕,锁骨上有她咬出的伤口,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怀松开嘴,蹭了蹭子商的颈窝,突兀地笑了。

她从子商身上翻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抚摸她的侧脸,唇贴近子商的耳朵,说∶“看上面。”

子商急促呼吸,茫然地看向大帐顶。

那里挂了许多张皮画。

“东夷,我去了,那里的人以打渔种稻为生。”

土地肥美,物产丰富,富裕的土地养出了富裕的子民,不像她们,骑着瘦骨嶙峋的马,穿着不合时节的皮衣,乍看像乞儿,再看像饿鬼。

“北狄,我也去了,那里的人与我们风俗相近。”

北境荒凉,贫瘠不堪,野蛮的土地从来都是暴力和冲突的温床,她带着最优秀的战士犁了五次,才压下了反叛的黑火。

“鬼方,土方,羌方,我去了。”阿怀笑笑,掐着子商的下颌,眼底冰凉∶“你的大商,我也去了。”

阿怀不会忘记那一天,子商更不会。

城破的那一刻,放马原的骑兵和周人的步卒如同恶鬼般涌入,杀戮、火焰、哭嚎、死亡……

战败者连祈求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那个西岐来的男人,将商王受曾施加给周人的屈辱和暴虐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

那一天,骄傲了六百年的玄鸟后裔在剑刃下哀鸣,可惜,没有另一个南征北战、威服四方的后母辛了。

子商合上眼,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滚出一道痛苦地喘息。

阿怀撑起半边身子,玩味地打量∶“你在难过?”

子商侧过头,不愿与她产生任何目光交流。

如此抗拒。

啧。

阿怀压住子商的耳朵,拇指或轻或重地在她眼尾摩挲,直到白净的皮肤染上病态的红才满意。

她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轻蹭,放纵自己的呼吸去舔舐子商的脸颊∶“离开那个牢笼不好吗?”

子商不知道阿怀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她也不想说。

有什么意义呢,她和阿怀之间是一笔烂账,她和那个名为“故国”的大商之间更是一笔烂账。

她的态度再次点燃了阿怀心底的火。

她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不含任何亲昵之情的啃咬,只有满满的愤怒。

丝丝缕缕的血渗出咬痕,顺着下颌骨滑到咽喉还未停下,继续向子商的锁骨处流淌。

阿怀眸色深深,她舔了舔子商的下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吻逐渐下移,到咽喉处时变成了暧昧的啃啮。

她真的很喜欢咬人。

子商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推着阿怀毛绒绒的脑袋,记忆忽的回到她们的初见。

故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的女孩,捧着滋滋冒油的肉粒,想亲近她,又放不下姿态,像头昂首挺胸的小狼,每根发都立得骄傲。

现在,小狼长大了。

“你居然跑神。”

阿怀气不打一处来,把子商的锁骨当成磨牙棒,又咬开一个口子。

“没,我在想……”

子商眸中漾起层层水波,她的五指插进阿怀的发间,时而放松,时而情不自禁地收紧,像抵抗,又像欲拒还迎。

黑发如瀑,肤若凝脂,身体曲线宛如最温柔的春山,风吹过,扬起漫天的桃花——而这,是自己的杰作。

她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有多美。

阿怀觉得虎牙又有些痒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个回答取悦到了阿怀。

她心满意足地哼了哼,搂住子商的腰∶“想我什么?”

有些痒,子商扭了扭想挣脱她的手,可阿怀的胳膊却跟铁铸一般,焊在她的侧腰,几番挣扎无果后,子商只能放弃。

“想你小时候。”

那么乖。

她说不下去了,时间将她们变得面目全非。

有些疼像潮水,声势浩大地来,声势浩大地走,而有些像淅淅沥沥的雨,来时悄无声息,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它已经下了无数个春秋。

离开放马原时,子商的世界就下了这样的一场雨,只是当时的她对此毫无察觉。

帐内安静下来。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北风呼啸着拍打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

阿怀问∶“那你呢?”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子商回以沉默。

这次阿怀没有发怒,她轻抚子商的脊背,耐心等她开口。

灯火荧煌,光影在围毡上摇晃。

过了许久,子商开口说道∶“有个朋友,叫子宪。”

“哦,是谁?”

“她死了。”

子商看着阿怀,脸上一片漠然∶“朝歌城破,你的左卫王砍下了她的头。”

阿怀霍然起身,目光凉如冰锥,扎进子商的心脏。

许久后,她噗嗤一笑,重新躺下,又搂住了子商的腰,语气亲昵,仿佛在和爱人说最亲密的情话∶“还有呢?”

“她有个妹妹,嫁给了大巫的小儿子。”

阿怀打断∶“等等。”

“就是那个抱着龟甲**的小子?”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冷硬如石子,纵然有烛火倒映其中,也暖不了半点。

子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她们有个女儿,取名叫‘任’。”

阿怀没有回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描摹她的眉眼。

描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子商坐起身,抓起身边的衣袍一件件穿好,系住腰带,扎起发髻,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怀。

那目光不带有任何情绪,像一汪沉静的水,阿怀完全明白,子商的眼里完完全全都是她,但也完完全全没看见她。

她对子商而言,和脚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阿怀的牙又开始痒了,真奇怪,遇到子商后的每一天,她都想咬住她不放。

子商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把凛冽的剑。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

灯火摇曳,扭曲了子商的身影。

她嘴角轻扯,露出几分自嘲∶“我是‘鞘’,是‘替罪羊’,唯独不是人。”

阿怀慢慢地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子商摇摇头∶“你不需要知道,没有意义。”

阿怀不说话。

子商也不说话。

大帐內的气氛压抑极了。

子商轻咳一声,打破沉寂,继续说道∶“你只用知道——”

她顿了顿∶“留我在身边,朝歌的昨天就是放马原的明天,子受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既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阿怀留余地,更不给她们之间的感情留余地。

阿怀依旧沉默。

“我会带走她们,这是我欠子宪的。”

子商撇过头,不敢去看阿怀的眼,艰难地说∶“她们,不会阻碍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周王发,她们会像最平常的人一样生活,过完这一生。”

沉默,还是沉默。

空气仿佛凝滞了,灯火定格在某一刻,大帐外凄厉的风声也消失不见。

子商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两下。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重的气氛,转身欲走。

阿怀突然叫住她∶“子商。”

子商停住,没有回头。

“商王有为自己的统治占卜过吗?”

子商愣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阿怀逼问∶“有吗?”

有的。

“甲子卜,宾贞:王受有祐?”

在甲子日,贞人“宾”主持占卜,问道:“我王武丁会受到神明保佑吗?”

类似的占卜有无数次。

她明白了阿怀的意思。

阿怀托起下巴,看向子商,讥讽道∶“神明有告诉商王子受他的下场是身死国灭吗?”

子商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

阿怀却不愿意放过她,继续问∶“成汤知道自己的朝歌城会毁于一片火海吗?”

她隔空点了点子商的心口,冷嘲∶“你们的巫,好像不怎么靠得住啊。”

这句话落下。

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子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怀看着她。

灯火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很久之后,子商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阿怀错愕。

说完,子商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北风裹着雪片涌进来,在阿怀**的肌肤上割开一道道看不见的口子。

帘子落下。

阿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听着某种东西,在胸腔里一点点碎掉。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阿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处还有子商的血。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子商的场景。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女人是月亮里走出来的仙女,但她不知道——

月亮是没有温度的。

“甲子卜,宾贞:王受有祐?”出自《甲骨文合集》第39377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纠缠(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