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方离开后,林长生时常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她白天上班,下班遛狗,晚上睡觉做一场幻梦,在梦中与心爱之人重逢。
今夜也是如此。
毡房一角竖着一支火把,不甚明亮,子商仰面躺在羊皮毛毯上,看不清毡房顶绘制的图案。
和部落中偏爱山川河流、飞禽猛兽的其他人不同,阿怀喜欢一切可可爱爱的事物,胖乎乎的旱獭、肥嘟嘟的小犬、一蹦三尺高的野兔。
她曾笑她稚气,阿怀挺着小胸膛义正辞严地说:“你古板得好像没有童年。”
她愣了一刹,自己确实没有。
摘星楼足有万丈之高,白天推开房门便走进了苍茫云海,晚上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无情的月亮,而她从出生起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无天无地之所。
祭神阁中永远一片昏暗,小小的她手拿刻刀跪坐竹席上,在龟甲上一笔一笔地刻下不会被他人知晓的寂寞。
在阿怀追着狐狸疯跑,抱着驼羔打架的年纪,陪伴她的只有身前两盏暗淡的油灯,以及画墙壁上若隐若现的神与鬼。
“在看什么?”身上这人似是不满她的出神,报复般地掐住她下巴,粗糙的茧子压进皮肤,子商没忍住呼出声:“嘶。”
“在看、看上面画着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回答。
阿怀侧了侧身子,看了一眼:“画着阿爹阿娘的死。”
子商呼吸断了一瞬,身子僵成一截枯死的树。
阿怀舔舔干裂的嘴唇,大拇指抠进她的嘴角,笑:“画着我的仇恨。”
阿娘死在夏天,中毒。
帐内烧着草药,气味苦得她流泪,身穿血色大袍的巫祝围在阿娘身边跳舞,随着动作腰间的金铃哗哗作响,医婆们端着热水、牛乳和汤药进进出出。
她缩在角落哭到肝肠寸断。
阿爹不愿她待在这里,抓着她的肩膀:“阿怀,出去。”
“不!”她挣扎着,双目通红,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不出去!”
“听话!”阿爹喉咙中滚出一道炸雷般的怒喝,他本是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却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看着女儿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声音颤抖:“你阿娘会没事的。”
蒲扇大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皲裂的皮肤铁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阿怀的胸口撕裂般的痛,她咬着嘴唇剧烈喘息,泪水模糊了双眼,如同一只心脏中箭的小兽。
又是傍晚,天边红得扎眼。
她翻身上马,疯狂地挥舞马鞭,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在晚风的呼啸中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地发泄胸腔中滚烫的悲伤。
她是个没用的女儿,不会跳祈神舞,不会熬救命药,在阿娘徘徊在幽冥大门时只会哭出一把无用的泪。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阿怀大声呼喊,祈求那个女人听到她的声音。
高天不语,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青黑色的山丘回荡着她的呼喊:“在哪里啊,在哪里……”
阿怀滚下马鞍,摔倒在泥泞的草窝,泥水呛进鼻腔,她的呼喊变成了哭嚎:“不管你在哪里,救救我娘吧,求求你。”
“求求你了……”
凌晨,天幕流淌着清亮的光,清风呢喃哄睡了整片草原,就在这样一个动人的夏夜里,阿娘永远闭上了眼。
阿爹死在冬天,刺杀。
那年冬天实在难熬,大雪几乎吞没了整个放马原,无数人冻死、饿死,十七位大首领聚集在王帐,吵嚷着要阿爹想个办法。
呵,想个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阿爹不是神明,平息不了风雪的愤怒,可他是草原的王,必须为部落子民的生死负责。
他不再年轻,须发皆白,脸上爬满皱纹,曾经挺拔健壮的身体变得弯曲瘦削,仿佛一颗逐渐走向死亡的大树。
阿怀坐在阿爹左下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五日前不是刚拨出去三百头羊吗?”
对面的堂哥立刻反驳:“三百头羊够吃多久?你也不想想我们要养活多少人!”
大雪对大部落来说是场劫难,对小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活下去,这些常年生活在放马原边境的小部落纷纷向中央王庭靠拢,无数张饥饿的嘴巴等着饭吃。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大吼大叫。”阿怀一脚踹翻他,踩着他的胸膛怒道:“为了节省粮食阿爹一日只吃一餐,而你还在用驼奶沐浴!”
这一举动点燃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十七位头领你扯着我的辫子,我拽着你的衣领,讲自己已经支出多少粮食,指责对方偷奸耍滑,不肯出力,王帐内差点上演全武行。
“够了!”阿爹将佩刀拍在几案上,喝到:“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天还没塌!”
阿怀冷哼一声,送开了卡在他喉咙处的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子,威胁道:“你给我小心点。”说罢便回到座位。
年轻男人狼狈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浅色瞳子里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帐内安静下来,首领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思索,或焦躁不安,半晌后,有人哑着嗓子说道:“不然,就舍了他们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有惊雷般的威力。
大帐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一双双眼睛汇聚到他身上。
这是个老人,长发编成漂亮的辫子,尾端坠着青金石,他穿着一身棕褐色的、滚边绣着精美花纹的羊皮长袍,微微合着眼睛,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
论辈分阿怀要叫他一声小爷爷。
老人咳嗽一声,抬起眼皮,看似浑浊的眼里射出两道精光,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舍了他们,我们自个儿也会被拖死。”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首领们心底某个隐秘的开关。
“我们有将近四成的牛羊被冻死,存粮自己吃都勉强。”
“不如交给天神决定,活下来算苍天保佑,死了……也是供养草原。”
“反正每年冬天都会死人,死多死少都得死。”
阿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舍”这个字说出来容易,落在那些一路走一路丢弃尸体,历经千辛万苦才聚集到王庭的人头上,就是一个死。
放马原的规矩,平时小部落供养大部落和王庭,危难时刻后者要庇护前者。
这是草原上施行了数百年的法则,而这些人却理直气壮地践踏。
明明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明明他们还存有大量粮食,明明他们是有能力救人的。
那个说自己部落冻死四成牛羊的叔叔,阿怀无数次看到他吃肉只吃最肥美的一块,剩下的宁可丢给野狼也不分给需要的人。
他们毫无廉耻之心地要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去死。
堂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看着她无声道:“我等着。”
阿爹拒绝了首领们的提议,众人不欢而散。
雪越下越大,出门前要用铲子在雪墙上挖出一条通道,出去后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天。
太多太多的人冻死,一开始大家还会将尸体收拢后一起掩埋,后来是集体焚烧,最后是随意丢弃,至于这些尸体是被雪埋了,还是被狼啃了,谁在乎呢。
王庭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天阿怀都能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隐晦地、试探地看向王帐。
某日饭后,阿爹突然和她讲顺着某条路走可以又快又安全的到达外公家。
背后的深意阿怀不愿意想。
但无论她愿意不愿意,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
以小爷爷为首的部落首领们发动了兵变,混乱中堂哥刺死了阿爹。
阿怀骑着小花的孩子一路逃亡,在看不见前路的暴雪中迷失了方向,她滚下过雪丘,陷进过雪窝,最危险那次掉到了深不见底的冰窟中。
刺骨的寒冷扎进血肉中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其实阿娘死后她很少会想起她,她是放马原的阿怀,而她是行走四方的旅人。
阿怀在刚懂得什么是爱情的年纪遇见了一个来自远方的流浪灵魂,然后不管不顾地爱上她,又天真烂漫地问她要一个承诺。
她曾经以为她们终会相逢,但人要怎样才能抓住风呢?她还是释怀了,不再想她,也不再爱她、怨她。
可濒死时大脑产生了幻觉,隔着幽蓝色的冰面,阿怀看到那个女人朝着自己伸出了手。
咔嚓,她听到冰面开裂的声音,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喷涌而出,在一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恨比爱更有力量,靠着心里滔天的恨她挣扎着爬出水面,爬到岸边马的身旁——这可怜的小家伙等了她太久,几乎被冻成一座冰雕。
到达外公家时阿怀全身冰冷僵硬,只有心口处还有一丝温度,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可她硬是撑着一杆长槊咬牙站起,从那以后再惨烈的灾祸都不能让她倒下。
“对不起。”子商伸出手臂,试探着抱紧阿怀的腰,她泪流满面,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
苦痛在阿怀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面容冷硬如冰原冻土,浓眉斜飞入鬓,却在眉尾处被一道狰狞的刀疤生生斩断,少年时期那双永远炽热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死寂,仿佛烈火燎原后的一片灰烬。
阿怀撑着身子将子商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你也会哭啊,可你为谁哭呢,十六岁的阿怀早就死在了十六岁的风雪里。
阿怀俯下身去按住子商的脸,粗暴地咬上了她的唇,唇齿交融间溢出了一句话:“既然如此,补偿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