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怨恨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放马原又披上了绿色的毯子,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阿怀压着女人,将她的脸颊按进了草与花的亲吻中。

她剥开女人额前的碎发,让她的面庞完完全全呈现在自己的眼中。

两道弯眉,一双黑亮的眸子,挺翘的鼻梁下是嫣红的唇,这是没有攻击性的美,莫名的,让她联想到了一整个春天。

她盯着女人的眼睛,感觉自己醉死在了一潭春水里。

“我想亲你。”

她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

但她的唇却没有那两片嫣红上,女人的手挡住了她的脸。

“阿怀,放开我。”

她的语气依然柔柔的,仿佛她们不是在做这样亲密的事,而是和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抓两条鱼,或是煮一锅茶。

阿怀想,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她的舌尖舔上了女人的手心,描完掌纹后钻进了指缝,像第一次求偶的小兽一样,在钟意的恋人身上涂满了自己的气味。

女人的身子僵硬了片刻,接着试图推开她,但换来了阿怀更凶狠的舔舐。

她咬着她玉葱般的手指,像獒犬叼着钟爱的骨头一样,不轻不重地磨着,偶尔脾气来了,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想,你是爱着我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女人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擦过阿怀的脸颊,在她的耳垂上掀起一片氤氲的红色。

“阿怀,你太小了。”

小狗露出了自己的尖牙,在她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几乎咬出了血。

阿怀的两条腿夹在她的腰侧,一只手抓着她的右肩,一只手卡着她的后脑,强迫女人和自己额头相抵。

“我不小!我部落新一任的左卫王,能调动放马原三分之一的兵马,有独立祭祀天地的权利,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不小!”

她瞪着女人恶狠狠道:“如果你还想用我太小了来拒绝我,我会咬破你的手。”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眸中水波盈盈,她举起右手:“你已经咬破了。”

食指尖破了一个小口子,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节缓缓下滑,如同白玉上滴落一笔朱砂。

阿怀眸色深深,她咬上了那根手指,吮吸着伤口处的咸腥味。

女人没再挣扎,她放松身体躺在草地上,任由阿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颈处乱拱,目光穿过她凌乱的发,看向了苍蓝色的天。

今天不算是个好天气,太阳扯过厚实的云层呼呼大睡,阳光落向人间时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铁灰色,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去抓,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阿怀,大小不是这么算的。”她说道。

“你没有离开过放马原,甚至连它的心脏都没有走出过,你不知道放马原之外是什么,未曾见过天地之辽阔。”

阿怀的呼吸陡然一促,她想反驳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反驳。

“你只认识每日都见到的这些人,不认识东夷、北狄、南蛮、百越、鬼方,所以你会为我感到好奇,我对于你来说是已知世界里突然闯进的一个未知。”

女人抽出手,轻轻拍着阿怀的后背,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见过的我见过,这样的爱情对你而言是不公平的。”

“我不介意!”阿怀用力抱住她,声音中带着哭腔。

“可我介意。”女人擦掉涌出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悠长,如同在讲述一个瑰丽奇幻的故事:“如果有一天,你尝过了喜乐悲欢,走遍了四荒八极,见识了天地众生,仍然觉得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到那时,再来与我表白心意吧。”

女人离开了,她来的时候像一阵风,带给阿怀一场幻梦,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留给阿怀一段没有唱完的歌。

她走后的第三年,阿娘意外身亡。

第五年堂哥杀了阿爹,阿怀带着十几名亲卫逃到了外公家。

第八年,借着外公部落的兵马,阿怀打败了堂哥,再次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

而这时,战火已经烧遍了整片草原。

她见到了南下的北狄,趁火打劫的东夷,她分裂了鬼方,覆灭了土方,也入侵了那个女人的大商。

来自西岐的战士顶着箭雨,扛着千斤重的攻城锤,硬生生砸穿了朝歌城的城门,躁动不安的骑兵在城破的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天际微微泛亮时,两年前册立的左卫王带来了三颗头颅,一颗属于商王子受,一颗属于他的王后,还有一颗属于朝歌城守将。

这个女人宁死不降,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阿怀捧着放着三颗头颅的木盘,来到了联军首领面前,他是个年轻的男人,名叫姬发。

“你要什么?”他瞟一眼被血浸透的木盘,问道。

“我要健壮的男人女人,朝歌城内所有的粮食。”

“好。”

“还有她的妹妹。”她指了指那个守将的头颅。

姬发笑了,点头:“好。”

她带着自己的战士返回放马原,由于俘获的奴隶过多,返程速度非常缓慢,到家时已是雪虐风饕的冬天。

牛皮大帐外风声怒如虎啸,带着冰碴的雪片被狂风裹着拍在帐上,帐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部落的头领们围着火堆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笑闹声快要掀翻帐顶。

阿怀盘腿坐在羊皮垫上,手拿餐匕片着牛骨上的肉,她面无表情,将自己坐成了一尊冷峻肃杀的武士俑,欢乐仿佛走不进她的身体。

她总是皱着眉头,眉心处锁着不化的冰雪,两道浓眉压得很低,长睫下是一双锐利的眼,抬眉转眸时眼底好似翻涌着冷硬的冰棱,反射着慑人的光。

亲卫小心翼翼掀开大帐,弓着腰穿过人群,挤到她身侧小声说了些什么。

阿怀在袖口擦了擦餐匕,起身走出了大帐。

亲卫在前面引路,她踩着没过膝盖的厚雪来到了一处牛棚,这里关着数十名朝歌的奴隶。

守卫们俯身行礼,一名年轻的女性亲卫为她披上厚实暖和的大氅,随后恭恭敬敬地说道:“王,她生了个女孩。”

阿怀没有说话,在牛棚外站了好一会儿,从风雪中捕捉到了几声微弱的孩童的哭声。

走进后,她看到了那个在记忆里压了十几年的女人,她跪在身穿华服的女人身下,为她处理分娩后下/体的血污。

华服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脐带还未剪的孩子,看到她进来后,女人瑟缩了一下,将孩子搂得更紧,周围其他奴隶也围了上来,挡在了她们中间,一副随时与她拼命的样子。

阿怀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抱着胳膊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女人的动作。

处理完后,女人为孩子剪断了脐带,她用柔软的白帕擦干净孩子的脸,问道:“取名字了吗?”

华服女人脸色苍白,虚弱地笑:“取了,叫‘任’。”

女人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头:“子任。”

她转身看向阿怀,说道:“能给她们一座暖和的毡房吗?”

阿怀笑了:“可以。”

她给了一座暖和的毡房,十只产奶的母羊,三十个仆人,还有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做完这一切后,她带着女人来到了自己的毡房。

她拍拍身旁的羊皮垫子,像招呼老朋友那样招呼女人:“坐。”

女人没有动,看着她说道:“我要带走她们。”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阿怀眼中的笑意几乎快溢出,但她实在是太久没有笑过了,面部肌肉早就忘记笑的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这导致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古怪的表情。

“你可以试试。”她说。

女人攥紧手中的剑,背靠毡房木门,冷冷地看着她。

阿怀一步步踱到她身前,捧起她持剑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长剑摔落,她扣住女人的手掌,将她压倒在毡房内铺的毯子上。

“我猜你做不到,如果你能做到,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阿怀把玩着女人鬓边的长发:“我说得对不对,子商?”

女人猛得偏过头,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碎,暗红色的血从她的指缝溢出,沿着手腕流淌进了衣袖,在白麻织成的袍子上格外明显。

阿怀就这么看着,眼底是一潭冰冷的水。

“你、你怎么,咳咳咳……”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她抓起女人的手,并不在意血污蹭到自己身上,厉声道:“你以为放马原的阿怀永远是那个可怜巴巴的,等着你施舍爱意的孩子吗?!”

她的眼里喷涌着愤怒,不,那不只是愤怒,那是以爱慕、执着、忧郁、暴躁和怨恨为燃料烧起的一团鬼火。

子商疲惫地合上眼:“我从未这么觉得。”

“不重要了,你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阿怀扯出一个凄惨的笑:“你只要知道,我恨着你就行。”

她一口咬上了子商的肩膀,直到满嘴血腥也不松口。

“你可以千里迢迢来救那个女人,为什么就不肯救救我,你不是天命玄鸟,行走人间的神明吗?”

她哭得那样痛,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咽进喉咙里的所有苦痛都哭出来:“阿爹阿娘快死的时候我求你出现救救他们,我快死的时候我求你出现看看我,我求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你一次也不肯来。”

如果从未爱过,也许她不会恨,可偏偏她那般热烈地爱过这个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女人。

南征北战,十年风雪,尝尽了酸甜苦辣,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阿怀想过、念过、哭过、求过,而无论她怎样,子商都不曾给予任何回应。

她在最美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人,做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攥住了一把滚烫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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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