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做了一个梦。
天幕崩塌,星落如雨,拖着火焰长尾的赤黑色陨石无情地压断了草原的脊梁,大火狞笑着扑向四处奔逃的人们。
烟炎张天,黑云滚滚,人群如蚂蚁般渺小,既寻不见出路,也退不回来处,踩死、烧死、呛死者甚众,痛呼、哭喊、哀嚎声震耳欲聋。
人在濒死时的发出的声音是这般凄厉,这般绝望。
她逆着人潮往里冲,心脏仿佛要撞出胸腔,呼吸声粗重得像狂风灌进锤破的鼓面,皮肤被热浪无情灼烧,骨骼和肌肉发出即将崩溃的信号,但她却不敢停下。
跑快点,再快点!
她从人群中穿过,躲着轰然倒塌的横梁,跃过大地裂开的缝隙。
后脑仿佛被斧子劈开,脆弱的神经暴露在外,被刽子手用锉刀一下一下打磨着,大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极度痛苦让她意识不到自己撞翻了一个又一个烧成黑炭的人形。
让开!让我进去!
血腥味在口腔和鼻腔内翻涌,眼角渗出斑斑血泪,强烈的恐慌感让她崩溃大哭:“求你了,等等我!”
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几乎无法呼吸,她扯开衣领,抓挠着胸口皮肉,试图撕开胸腔以争取更多的空气。
轰隆隆!
天空炸雷般的巨响,火焰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在天地间翻滚,这恐怖的一幕简直像地狱之门大开,熔岩倒流,一百万只夜叉来到人间齐齐敲响手里的铜锣。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人们捂着耳朵倒地挣扎,下一刻就被汹涌的岩浆吞噬。
她抓着滚烫的旗杆跳到高处,血肉被烫到溃烂的痛她已经感受不到了,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那个人。
等等,找到谁?
她愣住了,身子直挺挺地站着,很快就被人潮撞倒,无数只脚踩过,她听到了骨头一根根断裂的声音。
天灾没有吓退她,痛苦没有打倒她,可这个疑问却如同巨人拍下的石磨般砸得她喘不过气。
我到底……在找谁。
大地震动,曾经平坦温柔的草原张开血盆大口,开裂、合拢,人群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无情吞噬。
要死了吗?
她抱着脑袋一点点蜷缩起身体,像绝境中重伤濒死的小兽,努力舔舔皮毛,留给世界最后一丝体面。
林长生醒了。
她狼狈地从床上滚了下来,身子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产生了一种全身的痛觉神经都被电流击穿的错觉,耳鸣、眩晕和强烈的呕吐感一起向大脑发起猛攻。
林长生挣扎着扑进盥洗室,趴在马桶上几乎吐干净了整个胃袋,吐到最后只能吐出酸水。
她面如金纸,手脚不自然地抽搐,胸腔撕裂一般的痛。
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噩梦中,奔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寻找一个不记得是谁的人。
从林长生记事开始,她就一直在做这种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走过了千山万水,见过了沧海桑田,尝过了悲欢离合,她穿梭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中,从历史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回头望去,是五千年的风云变换。
林长生曾经以为自己精神有问题,她在国内国外数不清的精神卫生医院,做过数不清的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
医生让她放松心情,让她精神压力不要那么大,林长生照做,没有半点用。
她依旧会做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在梦中一次次经历各种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科学救不了自己,还有玄学。
后来林长生以为自己是中邪了,所以她一有机会就出去求仙问佛,道士、和尚、萨满……各类宗教工作人员见了一大堆,有说她被黄大仙上身的,有说她家风水不好阴气重的,还有说她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要赎罪的。
最离谱的一个说她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婚姻不幸,要青年丧夫加中年丧子。
林长生:……
我一个坚决不生孩子的女同哪里来的夫和子?
折腾了一大圈,愣是没一个人能帮到她。
林长生没有放弃,那些梦境仿佛是通往某个未知故事的大门,她迫切地想找到打开大门的钥匙,看看故事中到底讲述着什么。
梦境中的自己到底是谁?她爱过谁、恨过谁,又放不下谁?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堆积在林长生的心里,让她竟有种不解开谜底就会死不瞑目的感觉。
幻梦在一点点消散,林长生掐着太阳穴,想用这种办法加固自己的记忆:“别走,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年轻女人身形单薄,浅灰色长款睡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裸露在外的肌肤苍白到没有血色。
她手掌纤细修长,指尖仿佛凝着冷雪,指甲扣在额角,好似雪顶上冻结的薄薄冰片。
林长生留不下这场梦,最后她忘记了梦境中的具体情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末日场景。
她翻了个身坐在磨砂地板上,努力平复着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林长生一只手扶着墙面慢慢站起来,再小步小步地挪到洗手区,她洗了把脸,抬起头,在镜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眼底乌青,嘴唇发白,长发虚弱地搭在肩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病气。
她揉了揉两边脸颊,试图让脸色红润一些,但可惜失败了,苍白的脸颊如同三尺厚雪,封冻了藏在深处的血管。
林长生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刷牙漱口。
清理完身上的污秽后,她刚想给自己倒杯热水,手机铃声却突然想起,来电联系人是林夫人,这是她的妈妈。
林长生又叹了口气,感觉刚刚消退的头痛再次蠢蠢欲动。
她放下手机慢悠悠地倒水喝药,任由铃声响起、挂断,再响起、再挂断,二十多分钟后林夫人总算放弃。
林长生这才重新打开手机翻看消息,昨天和咨询师约到了今天的下午三点,然后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往郊外白鹭庄园,参加林先生和林夫人的结婚三十周年纪念宴会。
林夫人给她打电话,大概也是说这件事。
哎,今天是休息日,什么也没做,但一想到晚上的宴会,林长生依然有种疲惫至极的感觉。
她第无数次想,这种一塌糊涂的婚姻有什么好纪念的?
这是林长生的不解,也是收到请柬的豪门乐子人的不解。
沛城富豪圈里谁不知道老林总的私生子加起来能组一支足球队,情人那就更夸张了,上到八十下到十八,只要看对眼了他通通屋里请,所有人加一块儿大概能组个皇马俱乐部。
林老太太活着的时候经常被儿子那些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或者比她还大的姘头气到肝痛吐血。
林夫人当年斗小三时气势汹汹,哪成想小三后面还有小四、小五、小六,一直到小n,直接给磨得没脾气了。
结婚纪念宴会?
什么癫公癫婆会纪念这种婚姻。
有人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晚上八点,白鹭山庄灯火通明,露天喷泉周围摆满桌椅,政商两界的大人物和社会名流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摇晃着红酒杯,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矜持的笑。
“听说林氏长公主今晚也会来。”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叔亲口说的。”
“啧,她是想来膈应老林总?”
“确定不是老林总膈应她吗。”
“哈哈哈哈哈看透不说透嘛。”
刚才吐槽的那人晃到这群人中间,幽幽道:
“董事会重组,高管大换血,老林总手下的人要么被开了,要么被扔犄角旮旯吃灰去了,还有两个元老进了局子,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这哪里是公主,明明是女皇陛下。”
他举起酒杯向着夜空敬酒:“敬女皇。”
众人纷纷举杯:“敬女皇。”
“哎哎,人来了。”
庄园门口,林长生脚踩油门,熄火停车,在众人或隐晦,或直接的目光中走下车。
她实在不像个集团掌权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
上身白衬衫,下身牛仔裤,脚踩一双黑白配色的板鞋,开着十几万的中型SUV,没有司机助理,更没有女伴男伴。
乍一看仿佛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目疏朗,眼眸清澈,身上带着光和风的味道。
有人感叹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老色鬼和菟丝花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的,这是令在场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林长生无视掉那些打探的目光,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下午的心理咨询不但没有帮到她,反而让她的情绪更加糟糕。
这会儿不仅偏头痛发作,连胃部也一阵阵绞痛。
林长生按着腹部,脸色愈发难看。
某吃瓜富二代搓了搓胳膊,和朋友小声说道:“这感觉才对嘛。”
他压低嗓音兴奋道:“好带感,我就喜欢这种冷冰冰的女人,你说我去跟她搭讪怎么样?”
朋友:“呵呵呵,我看你是想死。”
“不至于吧。”富二代不服气地说道:“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没那么可怕。”
“她在商场中能把你亲爹摁在地上摩擦还不可怕?我看你是酒喝多脑子坏掉了。”
“……”
“别说话,开始了。”
音乐响起,宴会正式开始,老林总挽着林夫人出场。
他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宽肩窄腰,脊背笔直,嘴角永远带笑,眉毛一扬,仿佛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说年龄的话,谁也想不到他年近六十。
相比之下林夫人就有些黯然失色了,婚姻的不幸摧毁了她的精气神,她的腰身依然纤细,脸上还能看出当年第一美人影子,可眉间的戾气和眼底的疲惫却做不得假。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台下有位女客点评到。
老林总回顾了他和林夫人的三十年风雨,三十年恩爱。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台下女客接着点评。
老林总打开戒指盒,含情脉脉地牵起林夫人的手。
“我被恶心到了。”台下女客继续点评。
她哥哥忍无可忍,给了她一个爆栗:“你少说两句。”
林夫人泣不成声,戴上戒指和老林总深情相拥。
“靠,什么锅配什么盖。”台下女客捂着嘴巴小声逼逼。
林长生没往台上分去半个眼神,她急匆匆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还好开车过来时在路边买了套煎饼果子。
女客的哥哥又敲了她一下,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了啃煎饼的林长生,紧张之下舌头打结,直接嘴瓢:“林总您吃得好,好吗?”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我在放什么狗屁。
林长生看看男人再手里的煎饼,后退半步:“只有一份。”
男人哽了一下:“不是……”
就在这时,台上刚刷完夫妻情的老林总话锋一转,又开始刷起父女情,全场人的目光一瞬间汇集在了林长生这里。
他们看到了正在啃煎饼的女皇陛下,和一旁屈身向前好像要抢女皇陛下煎饼的大总管。
这场面……属实有些离谱。
没人在意老林总了,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偏偏当事人无比淡定,吃完后擦擦手,找侍者问盥洗室位置。
“长生还未出世时,家父就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小梁也是我和她妈妈看着长大的。”,老林总终于注意到台下的情况了,他眼皮一跳,向来舌灿莲花的人居然磕巴了一下:“长、长生你在干什么?”
林长生摸出便携牙杯,丢下四个字走了:“刷牙漱口。”
老林总嘴角抽搐,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什么年代了还兴指腹为婚这一套。”哥哥正在怀疑人生没空管她,点评女客又大胆开麦。
她这一开口,好似打开了说闲话的闸门。
“自个儿压不住女儿,就想联合婆家一块儿压,大晚上的正适合做梦。”
“男方什么来头?”
“云城梁家你不知道?那个大儿子伺候瘫痪老娘伺候到床上去的梁家。”
“???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吗?”
“大胆点,就是那样。”
“我天,炸裂啊。”
“可不,还有更炸裂的,他家在这方面算家~学~渊~源~”
“展开说说。”
“这可不敢说,我怕被暗鲨。”
台下嘈杂得好像菜市场,胆大的一起吃瓜,矜持的笑而不语,各种暧昧的、讥讽的、晦涩的气氛在人群中弥漫,时不时就有戏谑的目光扎到台上那对精致夫妻的身上。
难堪这种陌生的情绪爬上了老林总的身体,他攥紧了话筒,有那么一瞬间脸庞扭曲如恶鬼。
月亮扯过一片云盖在身上,夜深了。
林长生走后没多久,男方按着商量好的流程出场。
梁文睿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走上高台,笑意盈盈:“伯父伯母,阿生?”
台上台下都没看到人。
他愣住了:“这……阿生呢?”
老林总/林夫人:……
她跑啦。
台下乐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口型。
老林总咬咬牙,挤出一个笑来:“长生有点急事要处理,小梁你稍等一下,我让你阿姨去叫她。”
他一把拽着妻子走到没人的角落,怒气冲冲道:“你不是和她说好了吗,她现在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林夫人痛呼一声,泪眼婆娑道:“长生是答应好我了。”她想去牵他的衣袖,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打开。
老林总眼里的怒火都快喷了出来,两只手像铁钳一样钳在她的锁骨处,他低吼着:“去找她,立刻,马上!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林夫人这下连呼痛也不敢了,她忍着疼应道:“好好,我现在就去找她,老林你别生气。”
说罢便向盥洗室跑去。
老林总深呼吸几次,调整好情绪后又戴上了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