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琼华山下。
晏寒衣望着云雾缭绕的仙山,那三千白玉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曾无数次从这台阶上跑上跑下,有时是为师尊取药,有时是完成课业。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阶有裂缝,哪一阶苔藓最滑。
如今再回来,已是陌路。
“晏师兄,我们真要这样进去吗?”江寻小声问。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尘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杂役弟子。
晏寒衣也做了伪装——易容丹改变容貌,敛息符压制体内那诡异的幽蓝火焰。此刻他看上去只是个面色蜡黄、灵力微弱的普通少年,任谁也想不到会是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首席弟子。
“从今日起,没有晏师兄。”晏寒衣淡淡道,“我叫林七,你叫江九。我们是外门新来的杂役,记住了吗?”
江寻重重点头。
两人混在清晨上山送物资的杂役队伍里,顺着侧面的青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这条路晏寒衣从没走过——以往他都是御剑直入山门,哪需要这般徒步。
走到半山腰时,迎面遇上一队巡山弟子。为首的是个熟人,执法堂的周清,当年没少找晏寒衣麻烦。
“站住。”周清拦住队伍,目光扫过每个人,“哪里来的?干什么的?”
领队的杂役头目连忙赔笑:“周师兄,是山下送来的新杂役,补东厨缺的人手。”
周清走到晏寒衣面前,上下打量:“你,抬头。”
晏寒衣抬起头,眼神木讷。
周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眼神倒有几分像那个叛徒。”
晏寒衣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缩了缩脖子,做出畏惧模样。
“可惜,那人已经死了。”周清转身挥手,“走吧。这几日山门戒严,没事别乱跑。”
队伍继续前行。走过转角,晏寒衣听见身后周清对其他人说:“都警醒些,仙尊这几日心情不好,斩魔剑铸炼出了岔子……”
斩魔剑出问题了?
晏寒衣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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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外门,杂役院。
杂役弟子的住处简陋,十人一间的通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霉味。晏寒衣和江寻被分到最角落的两个铺位,邻铺是个瘦小的少年,叫阿竹,来了三年还是个烧火工。
“你们新来的?”阿竹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啊,这几日千万别往主峰那边凑。”
“为什么?”江寻问。
“出大事了。”阿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仙尊取回来的那根剑骨,铸不进斩魔剑里。炼器堂试了七天七夜,每次剑骨一靠近剑坯就剧烈反抗,还伤了三位长老。”
晏寒衣垂着眼整理铺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剑骨在反抗?
难道……它还记得他这个主人?
“还有更邪门的。”阿竹声音更低了,“剑骨离体会自动封住原主的伤口对吧?可你们知道吗,剑骨取出来后,原主胸口的伤居然又开始流血了,流的是黑色的血!”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晏寒衣。
晏寒衣却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表哥在炼器堂当值,亲耳听见的。”阿竹说,“仙尊当时就站在炼器炉前,盯着那根剑骨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嘴角都溢血了,据说是急火攻心……”
晏寒衣铺床的手终于停住。
沈凌渊……会为他急火攻心?
他不信。
“这些话别往外说。”晏寒衣淡淡道,“小心惹祸上身。”
阿竹连连点头,又凑过来:“对了,你们被分到哪干活?”
“东厨。”江寻答道。
“那你们可得小心王管事,那人最爱欺压新人……”
阿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琼华的规矩和忌讳,晏寒衣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他需要尽快熟悉外门的环境,找到机会接近主峰。
夜深,杂役院的鼾声此起彼伏。
晏寒衣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横梁。胸口的伤又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同于剑伤,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带着阴寒的痛。
是魔毒在发作。
他悄悄运转那缕幽蓝火焰,火焰在经脉中游走,暂时压住了痛楚。但火焰所过之处,留下细微的灼痕——这力量在侵蚀他的根基。
三个月……不,或许更短。
他必须尽快找到取回剑骨的方法。
“晏师兄。”旁边传来江寻极轻的声音,“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江寻翻了个身,面对他,“如果剑骨真的在反抗,是不是说明……它还在等你?”
晏寒衣沉默。
等他吗?
可就算剑骨愿意回来,沈凌渊会允许吗?琼华上下会允许吗?
“睡吧。”他闭上眼睛,“明日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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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厨。
琼华仙门弟子数千,光是一日三餐就是浩大工程。东厨占地三亩,二十口大灶终日不熄,上百杂役穿梭其间,洗菜、切肉、烧火、蒸饭,忙得脚不沾地。
晏寒衣被分到最苦的活——劈柴。
不是普通的劈柴,是劈“铁木”。这种木头坚硬如铁,寻常刀斧难伤,需得用灵力灌注斧刃才能劈开。杂役弟子修为低微,往往劈上三两根就灵力耗尽。
王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筑基后期修为,在外门作威作福多年。他斜睨着晏寒衣:“新来的?今日不劈完这三垛铁木,没饭吃。”
三垛,至少三百根。
周围杂役都投来同情的目光。这分明是刁难,一个新来的炼气期,能劈完十根就不错了。
晏寒衣没说话,拿起斧头走到木垛前。
第一斧下去,斧刃卡在木头里,纹丝不动。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王管事更是得意:“没那本事,就别来琼华丢人——”
话音未落,晏寒衣手腕一转。
幽蓝光芒顺着斧柄流下,在斧刃上镀了一层极淡的蓝色。下一刻,斧头如切豆腐般劈开铁木,切口平整光滑,甚至带着被高温灼烧的焦痕。
一斧,两半。
全场寂静。
晏寒衣没停,第二斧、第三斧……动作不见多快,但每一斧都精准利落。铁木在他手下仿佛变成了普通柴火,一劈即开。
不到半个时辰,三垛铁木全部劈完,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晏寒衣放下斧头,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他看向目瞪口呆的王管事:“劈完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王管事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去挑水!”
“好。”晏寒衣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王管事才抹了把冷汗,低声咒骂:“邪门……”
旁边一个老杂役凑过来,小声道:“管事,我看那小子不对劲。刚才劈柴时,斧头上好像有蓝光……”
“闭嘴!”王管事瞪他一眼,“做好你的事!”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那蓝光,他确实看见了。不是仙门正统的灵力光芒,反而带着某种……阴邪之气。
难道这新来的有问题?
王管事眼珠一转,决定去执法堂报个信。若真是奸细,他就算立了一功;若不是,也不过是杂役间的口角,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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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衣挑着水桶往后山泉眼走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沿途的布防。琼华的警戒明显加强了,巡逻弟子增加了三倍,一些关键路口还设了探测阵法。
看来剑骨的反常,让整个琼华都紧张起来。
走到泉眼附近,晏寒衣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竹林里,有人。
是个白衣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节竹枝,正垂眸看着溪水。晨雾未散,那人身影朦胧,却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沈凌渊。
晏寒衣心脏骤然一紧,几乎要握不住扁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
可沈凌渊还是察觉到了。
“谁?”清冷的声音传来。
晏寒衣放下水桶,低头行礼:“弟子东厨杂役林七,来挑水。”
沈凌渊转过身。
晨光穿过竹叶,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完美得不似真人,可晏寒衣敏锐地发现,师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心也带着一丝疲惫。
剑骨的事,真的让他这么费神吗?
沈凌渊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杂役弟子,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那双垂着的眼睛,睫毛的弧度……
“抬起头来。”他说。
晏寒衣缓缓抬头,目光却不敢与沈凌渊对视,只盯着他衣襟上的云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凌渊心头莫名一悸。
这眼神……太像了。
像那个被他亲手剖开胸膛,推下凡尘的孩子。
可眼前这人容貌普通,灵力微弱,分明不是寒衣。寒衣若还活着,也该是筑基圆满的修为,怎会是这般模样?
“你……”沈凌渊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挑完水就回去吧,近日后山不太平。”
“是。”晏寒衣应声,弯腰打水。
水桶入溪,激起涟漪。倒影里,沈凌渊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晏寒衣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他想问:师尊,你取我剑骨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你送我下山时,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可最终,他只是默默打满水,挑起扁担,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离那个白衣身影越来越远。
“等等。”沈凌渊忽然开口。
晏寒衣脚步顿住。
“你……”沈凌渊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曾见过一个青衣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胸口有伤?”
晏寒衣背对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不曾。”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是么……”沈凌渊声音低了下去,“去吧。”
晏寒衣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过山道,彻底离开沈凌渊的视线,才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幽蓝火焰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暴戾压回去。
不能失控……至少现在不能。
半晌,他重新挑起水桶,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却坚定。
沈凌渊站在溪边,看着那杂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的传讯玉简忽然震动,是大长老的紧急传讯:“仙尊,剑骨又异动了!这次……它在呼唤什么!”
沈凌渊握紧玉简,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山道,化作流光朝主峰飞去。
竹林恢复寂静。
唯有溪水潺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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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
晏寒衣悄无声息地离开杂役院,潜入夜色。
他要去一个地方——琼华禁地,藏书楼第九层。
那里收藏着琼华立派三千年来的所有典籍,包括……关于先天剑骨的记载。他要弄清楚,剑骨离体后为何会反抗,又要如何取回。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晏寒衣对琼华的布防了如指掌,轻易避开了三队巡逻弟子,来到藏书楼下。
九层高楼,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如蛰伏的巨兽。
正门有弟子把守,但晏寒衣知道一条密道——当年沈凌渊曾带他走过,说是若遇紧急情况,可从此处逃生。
他绕到楼后假山,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设有阵法,需琼华核心弟子的身份玉牌才能开启。
晏寒衣取出那枚青玉佩——沈凌渊所赠,实则是晏家传家宝。他将玉佩按在阵眼上。
青光一闪,阵法悄然开启。
果然有用。晏寒衣眼神复杂,将玉佩收起,闪身进入密道。
密道狭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晏寒衣拾级而上,推开头顶的暗门。
眼前豁然开朗。
藏书楼第九层,四面皆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典籍浩瀚如海。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香的味道。
晏寒衣目标明确,直奔最里侧的“异闻录”区域。他记得那里有一本《先天异骨考》,专门记载各种特殊体质的秘辛。
书架很高,他御气而起——虽修为尽废,但最基本的御气术还能用。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终于找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典籍。
落地,翻看。
书中记载:“先天剑骨,万年一出,生于脊柱第三节,通体莹白,内含先天剑气。得之可直通剑道巅峰,然剑骨认主,离体则灵性自封……”
翻到下一页,晏寒衣瞳孔骤缩。
“若以秘法强取剑骨,剑骨将反噬取骨者,日夜哀鸣,直至重归原主。原主若亡,剑骨自毁,威能尽散。”
所以……剑骨在反抗,是因为它不愿离开他?
继续往下看:“剑骨离体,原主修为尽失,然剑气不散,与心头精血相融,或可化为‘幽冥剑火’。此火至阴至邪,燃生机为柴,终将噬主……”
幽冥剑火。原来他体内的幽蓝火焰叫这个名字。
“破解之法有二:一曰重续剑骨,需原主修为达金丹期,辅以九转还魂丹,可有三成把握;二曰……斩断因果,以忘情水洗去剑骨与原主之羁绊,则剑骨可另择新主。”
晏寒衣手指停在“忘情水”三个字上。
洗去羁绊……所以沈凌渊取他剑骨,是想用忘情水吗?可忘情水在哪?
他快速翻阅,终于在附录里找到:“忘情水,生于极北忘川之底,千年凝一滴。服之可忘情,浇之可断缘。”
极北忘川……那不是魔域深处吗?
沈凌渊为了取忘情水,要去魔域?
晏寒衣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迅速将书放回原处,闪身躲到书架阴影里。几乎是同时,楼梯口出现一个白衣身影。
又是沈凌渊。
他看起来比白日更加疲惫,手中托着一个寒玉匣——正是装剑骨的那个。匣中剑骨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剑鸣,在寂静的藏书楼里格外清晰。
沈凌渊走到窗边,打开玉匣。莹白剑骨在月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光,那光芒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凌渊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我已按古籍所言,取来你所需的所有铸剑材料,为何还是不肯入剑?”
剑骨震动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跳出玉匣。
沈凌渊伸手按住它,掌心与剑骨相触的瞬间,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剑骨在抗拒他的触碰。
“你还在等他,是吗?”沈凌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有那么一瞬,晏寒衣觉得师尊眼中似乎有水光闪过。
可下一瞬,沈凌渊便恢复了往常的冷漠。他合上玉匣,转身准备离开。
晏寒衣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可沈凌渊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看向他藏身的书架方向。
“谁在那里?”声音陡然转冷。
晏寒衣心脏骤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仙尊!不好了!魔气……魔气从剑骨里溢出来了!”
沈凌渊脸色一变,立刻冲下楼去。
晏寒衣在阴影里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藏书楼。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蒙蒙亮。
江寻等得焦急,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晏师兄,你总算回来了。刚才主峰那边好大动静,听说剑骨失控,伤了十几个弟子。”
晏寒衣点头,将自己在藏书楼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
“忘情水?”江寻皱眉,“仙尊要去魔域取那种东西?”
“或许已经去了。”晏寒衣望向北方,那里是魔域的方向,“又或许……他早就取回来了。”
否则,为何那么笃定地剖他的骨?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晏寒衣沉默片刻,眼中幽蓝火光一闪而逝:“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低声说,“等剑骨彻底失控,等琼华大乱,等沈凌渊……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
窗外,晨光破晓。
主峰方向,剑鸣声凄厉不绝,如泣如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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