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渊剖开晏寒衣胸膛的时候,天上正在下雪。
琼华殿外,三千白玉阶被染成素缟。殿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龙涎香的烟雾,将血腥味掩盖得若有若无。
晏寒衣躺在寒玉床上,青衣已被血浸透。他睁着眼,望着殿顶藻井上雕刻的百鸟朝凤图,视线有些模糊。
“疼吗?”沈凌渊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询问今日天气。握着剖骨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已经切入晏寒衣胸膛三寸,正精准地避开要害,寻找那根传说中万年一现的“先天剑骨”。
晏寒衣张了张嘴,血从唇角溢出:“师尊……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沈凌渊动作微顿。
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位名震三界的琼华仙尊,有着一张极尽完美的脸,眉眼如画,却冷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此刻他垂眸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弟子,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苍生需要这根剑骨。”他说,“魔族封印将破,唯有剑骨重铸斩魔剑,方能护佑人间。”
“所以……弟子就该死?”晏寒衣笑起来,笑声牵扯伤口,涌出更多血,“十年师徒……在师尊心里,终究比不过苍生?”
沈凌渊没有回答。
刀刃又深入一寸。剧痛如潮水般席卷,晏寒衣咬破了下唇,却不肯再哼一声。他死死盯着沈凌渊,盯着这个他敬了十年、慕了十年、将一颗真心全部捧上的人。
十年前,沈凌渊从凡间带回一个乞丐般的少年。那少年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仙尊破例收徒,亲自教导,赐名“寒衣”——因为他被捡到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破旧的寒衣。
十年间,沈凌渊教他剑法,授他仙术,为他挡过天劫,替他疗过重伤。所有人都说,琼华仙尊待这个弟子如珠如宝,连最珍贵的琼华玉液都舍得给他当水喝。
晏寒衣也这么以为。
直到三天前,天机阁算出他是先天剑骨转世。直到今日,沈凌渊亲手将他缚上寒玉床,要剖骨取剑。
刀刃触碰到那根莹白如玉的骨头时,发出清越的剑鸣。整座琼华殿随之震动,殿外风雪骤急。
“找到了。”沈凌渊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是如释重负。
晏寒衣闭上眼。
也好,他想。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给的,如今还给他,两不相欠。
只是心口那处,比剖骨的伤口更疼。
沈凌渊取出剑骨时,动作有一瞬的凝滞。那根骨头莹润剔透,内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握在手中竟有温度,像是还带着主人的心跳。
他看向寒玉床上的人。
晏寒衣已经昏死过去,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血却奇迹般止住了——剑骨离体时,残留的剑气自动封住了伤口。但沈凌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失了剑骨,晏寒衣修为尽废,灵根受损,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一成。
“仙尊。”殿外传来大长老的声音,“剑骨既已取出,此人该如何处置?”
沈凌渊沉默片刻,将剑骨收入特制的寒玉匣中。
“送回凡间。”
“可是仙尊,他毕竟是剑骨原主,若被魔族知晓——”
“本尊自有分寸。”沈凌渊打断他,语气重新恢复冰冷,“派人送他下山,安置在……江南晏家旧址。”
大长老一惊:“晏家?那不是百年前就被灭门——”
“照做便是。”
沈凌渊不再多言,挥袖封住晏寒衣周身几处大穴,护住他最后一缕生机。然后转身,不再看床上的人。
“从今往后,琼华仙尊门下,再无晏寒衣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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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衣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车厢简陋,铺着粗糙的草席。他浑身剧痛,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便有血渗出来。尝试运转灵力,丹田空空如也——剑骨被剖,十年修为付诸东流。
“你醒了?”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穿着琼华弟子服饰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眼神里带着怜悯,“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这是……去哪?”晏寒衣声音嘶哑。
“江南。”少年递过一个水囊,“仙尊命我将你送回晏家旧址。还有三日路程,你且忍耐。”
晏寒衣接过水囊,手在颤抖:“师尊……他还说了什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仙尊说,从此你与琼华再无瓜葛。这枚玉佩留给你,可保你在凡间平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正是晏寒衣入门时沈凌渊所赠。
晏寒衣看着那枚玉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再无瓜葛……好一个再无瓜葛。”他攥紧玉佩,指尖嵌入掌心,“替我谢谢仙尊……成全。”
少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晏寒衣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帘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空洞。
十年前,沈凌渊带他上山时,也曾乘马车走过这条路。那时他蜷在仙尊怀里,闻着师尊身上清冷的雪松香,觉得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同一条路,却是永别。
胸口又开始疼,不是伤口,是更深的地方。晏寒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沈凌渊剖骨时的脸——那么近,那么冷,冷得他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苍生需要这根剑骨。”
所以他就该被牺牲。
晏寒衣咬紧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回去。
他不恨苍生,不恨魔族,甚至不恨那根该死的剑骨。他只恨自己眼瞎,十年都没看清,那人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天下,从没有过他。
若有来生……
不,没有来生了。失了剑骨,他活不过三个月。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少年的惊呼:“什么人?!”
剑气破空之声骤起,夹杂着阴森的魔气。
晏寒衣猛地睁眼——魔族?怎么会在这里?
车帘被利刃撕碎,一个浑身缠绕黑气的魔修闯进来,猩红的眼睛锁定晏寒衣:“找到你了……剑骨宿主!”
魔修探手抓来,晏寒衣想躲,身体却沉重如灌铅。眼看那只魔爪就要触及咽喉——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
魔修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齐根斩断,黑血喷溅。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剑光如织,将魔修斩成数段,魔气溃散。
车厢外,少年持剑而立,剑尖滴血。但他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全力。
“不止一个……”少年喘息道,“我们被包围了。”
晏寒衣挣扎着起身,从车窗望去,倒吸一口凉气——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黑影,皆是魔修。为首的那个,气息强大到令人窒息,至少是元婴期。
“琼华的小娃娃,交出剑骨宿主,饶你不死。”为首的魔修声音沙哑,如砂纸磨擦。
少年握紧剑柄,挡在车厢前:“休想!”
“找死。”魔修抬手,滔天魔气化作巨掌拍下。
少年咬牙,祭出本命法宝——一面青铜镜。镜面光华大盛,勉强挡住魔掌,但镜身上已出现裂痕。
“快走!”少年回头冲晏寒衣吼道,“往东三里有个传送阵,能直通江南!我拖住他们!”
晏寒衣摇头:“你挡不住的。”
“挡不住也要挡!”少年嘴角溢血,“仙尊命我护你周全,我绝不能——”
话音未落,魔修第二掌已至。青铜镜彻底碎裂,少年被震飞出去,撞断数棵大树,生死不知。
魔修走向马车,猩红的眼中露出贪婪:“剑骨虽被取走,但宿主血肉仍是大补……嗯?”
他忽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车厢。
车厢内,晏寒衣扶着车壁缓缓站起。他胸口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鬼,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漆黑如墨,深处燃着一点幽蓝色的火。
“你们……”晏寒衣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都想要我的命?”
魔修冷笑:“蝼蚁般的东西,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晏寒衣伸出了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尖却萦绕着诡异的幽蓝光芒。光芒所过之处,空间扭曲,魔气溃散。
“那我便让你们知道……”晏寒衣抬起眼,瞳孔深处那点火光骤然炽盛,“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幽蓝光芒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焦黑,魔修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飞灰。
唯有那个元婴期魔修,祭出全部法宝护体,勉强挡住第一波冲击。他惊骇欲绝:“这、这是什么力量?!你不是修为尽废了吗?!”
晏寒衣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出车厢,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幽蓝色的火焰莲花。莲花所及,万物寂灭。
“回去告诉魔尊。”晏寒衣停在魔修面前,幽蓝瞳孔中映出对方惊恐的脸,“晏寒衣……还没死透。”
他抬手,轻轻按在魔修额头。
幽蓝火焰顺着指尖蔓延,瞬间吞噬了魔修。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片刻后,原地只剩一堆灰烬。
风一吹,便散了。
晏寒衣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幽蓝火焰跳跃,温暖而诡异——这是剑骨离体时,残留在体内的一缕先天剑气,与他心头精血融合后,异化成的某种未知力量。
强大,却也在不断吞噬他的生机。
他还能活多久?一个月?十天?
不重要了。
晏寒衣走向昏迷的少年,将他扶起,喂下一颗疗伤丹药。然后背起少年,蹒跚着朝东走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官道,也覆盖了刚才战斗的痕迹。晏寒衣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琼华仙山的方向。
“沈凌渊。”他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若我活着回来……必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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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山顶,无尘殿。
沈凌渊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握着那根莹白剑骨。剑骨微微震动,发出哀鸣般的剑吟。
他忽然心口一痛,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三千年前就已空了——他修的是无情道,早就没有心了。
可为何还会痛?
“仙尊。”大长老匆匆而来,脸色凝重,“护送晏寒衣的弟子魂灯灭了,与他同行的十七名护卫也全部陨落。现场残留魔气,应是遭遇魔族伏击。”
沈凌渊握紧剑骨:“晏寒衣呢?”
“下落不明。”大长老迟疑,“不过现场有奇异能量残留,不像仙道,也不像魔功……老朽从未见过。”
沈凌渊沉默。
观星台下云海翻涌,一如他此刻心境。他本该无喜无悲,可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
“继续找。”许久,沈凌渊开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仙尊,剑骨已取,他修为尽废,就算活着也——”
“本尊说了,”沈凌渊转过身,眼中寒光如剑,“继续找。”
大长老浑身一凛,低头应诺。
待大长老退下,沈凌渊走到栏杆边,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晏家旧址所在。
“寒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拂过剑骨,那上面还残留着原主的温度,“别死。”
风雪中,似有叹息。
可修行无情道三千年的琼华仙尊,又怎会叹息?
不过是一场雪,一阵风,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名字罢了。
只是那根握在手中的剑骨,不知为何,越来越烫,烫得他掌心灼痛。
仿佛在烧着一场迟来的悔意。
[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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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剑骨被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