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梨花树下之后,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第一次,她端着桂花糕去找他,赵管家说:“晦啊?刚刚还在呢,一转眼就不见了,许是去后院扫落叶了。”
沈梨在后院转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把裙角挂了个口子。
第二次,她在回廊上堵住了他。
少年抱着一把扫帚,低着头正要往侧门溜。沈梨三步并两步追上去。
刚喊了一声“阿晦!”,他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丢下一句“大小姐我还有活要干”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梨气得在原地跺脚。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渐渐摸出规律了,只要她出现在后罩房方圆十丈之内,晦就自动消失。
偶尔实在躲不掉被她堵在角落里,他也是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眼睛不敢看她,话没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跑掉。
“到底怎么回事嘛!”沈梨趴在窗台上,把一枝石榴花揪得只剩光杆,“我……我又没对他做什么!就是拉了一下手而已嘛……”
沈梨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
今天她学聪明了,她非得见到他不可!
沈梨特地去库房里翻出了一只纸鸢,是一只蝴蝶模样的,糊着上好的绢纱,画得五彩斑斓。
这是她小时候缠着父亲做的,一直舍不得放。她把纸鸢夹在腋下,又顺了一碟桂花糕,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后罩房。
果然,远远地就看见晦在院子里扫地,初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梨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没出息地快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赵管家正站在廊下剔牙,看见沈梨来了,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腰也弯了:“哟,大小姐来了?今儿个天儿好,您……”
沈梨没等他说完,一把把纸鸢塞进赵管家怀里,然后把那碟桂花糕也搁他手上了。
赵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她又伸手,干脆利落地把晦手里的扫帚抽走了,往赵管家手里一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今天你来打扫。”沈梨看着赵管家,语气不容置疑。
赵管家一手拿着纸鸢一手端着糕,怀里还横着一把扫帚,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大、大小姐……这……”
“怎么,有问题?”沈梨挑了挑眉。
“没没没!”赵管家连连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奴这就扫,这就扫……”
沈梨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一把拉住晦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后院走。
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他再跑似的,手指扣得很紧,一点也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晦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阳光下,少女的眼睛像盛了一整条银河般明亮。
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小得意和一点藏不住的欢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的手臂。
“我看你今天往哪儿跑。”她说。
晦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她拉着他走在前头,他的影子把她的影子整个儿笼住了。
沈梨把晦拉到了后院,后院的小门平时没人走,门轴生了锈,沈梨推了好几下才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她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家丁巡逻,才回过头冲晦招招手。
“快,趁没人。”
沈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带着他拐进后门外那条窄巷,巷子又长又暗,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沈梨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出了巷口,然后猛地站住了。
“哇——”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今天的京城好热闹!
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各家的小二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声浪一波盖过一波,街中间挤满了人。
“阿晦你看那个!”她指着街对面一个吹糖人的摊子,话没说完又猛地转过头,“等等那个是什么?那个卖什么的?”
晦还没来得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眼,她已经被另一边的动静吸引了。
一个卖艺的在街角变戏法,手里三个红球上下翻飞,看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
沈梨踮起脚尖往那边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差点被路过的一头毛驴蹭了肩膀。
晦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后领,把她往后拽了半步,毛驴晃晃悠悠地从她面前走过去,赶驴的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沈梨回头冲晦笑了笑:“谢谢你呀,阿晦~”
那笑容明媚动人,晦垂下眼睛松开了她的衣领,耳根又悄悄红了。
沈梨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边铺子看完去那边逛,那边的摊子还没站稳又被另一边的吆喝声勾走了,晦就这样跟在后面。
“老板,转一个!”沈梨伸手拨了一下转盘上的竹箭。
竹箭滴溜溜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指向一条龙。
“哎哟,姑娘好手气!”卖糖画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舀起一勺热糖。
手腕翻转间,一条金光闪闪的龙就出现在了石板上,老头拿铲子轻轻一铲,递了过来,“姑娘拿好。”
沈梨接过那条糖龙,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舍不得下嘴。
她转身找晦,发现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人群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梨身上。
“给你。”她把糖龙递到他面前。
晦低头看着那条精致透亮的糖龙,摇了摇头,“大小姐…我不……”
“哎呀拿着嘛,我又不喜欢吃糖。”沈梨不由分说地把糖龙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我看看就好……哎!那边有人在卖面人!阿晦你快看,那个孙悟空捏得好逼真!”
晦举着那条糖龙站在原地,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甜丝丝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他把糖龙小心地翻转,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咬掉了一小截龙尾巴。
“好甜。”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梨,她正蹲在一个卖兔子的摊子前,伸手去摸笼子里一只雪白的小兔。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发带随风飘逸。
晦把那截龙尾巴慢慢嚼了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来一来看一看喽……能带来好运的祈福绳,开过光的,系上保平安喽~”
商贩的吆喝声像钩子似的,一下子就把沈梨的脚步勾了过去。
晦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手里已经快拿不下了:糖画、面人、一包栗子糕、两盒胭脂、一只竹编蝈蝈笼,还有沈梨非要买的那只小兔子。
他就像一个移动的货架,沉默地站在人群里,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身影。
沈梨趴在摊子前,拿起一根红绳凑到眼前看。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绳子嘛,不过比寻常的绳子粗实些,中间穿了两颗小珠子。
一颗玛瑙红,一颗松石蓝,倒是挺好看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撇撇嘴:“就这?”
“哎…姑娘,你这就不懂了吧!”商贩一捋胡子,绘声绘色描述起来,“这可是寺里开过光的祈福绳!”
“大师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的!你拿的那根啊,是里头最灵验的一根,系上能驱邪避灾,保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绳,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两颗小珠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晦的身影。
这个人,大概从来都没被好运眷顾过吧……她握紧了红绳。
“多少钱?”
商贩眼睛一亮:“姑娘看你这么识货,又是缘分,给你算个便宜价,两百两!”
“好。”
沈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手就去摸腰间的荷包,手指探进去摸了半天,空的。
“……哎呀。”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买的东西太多了,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早知道就多带点银两出来了。
沈梨咬了咬嘴唇,看看手里的红绳,又看看空空的钱袋,沈梨一咬牙,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
那是一支梨花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梨花,花瓣薄得透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市面上少说值上千两。她把簪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用这个抵押。”
商贩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颤着手拿起簪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连花瓣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沈梨时,那眼神都不一样了。
“诶,好好好!”商贩连连点头,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生怕她反悔似的,飞快地把簪子收进袖子里,“姑娘爽快!这祈福绳是您的了!”
沈梨拿起红绳,转身就走。
晦就站在后面,两只手拎满了东西,沈梨走到他面前。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睫毛尖都是亮的。
她伸手,轻轻地拉起他的左手。
晦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沈梨低头把红绳绕上去,系紧。
一条鲜红的祈福绳,衬着白皙的手腕,红白分明,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枝红梅般,别有一番韵味。
晦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那两颗小珠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沈梨仰起脸看他,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本小姐送你的,这个能带来好运的。”
她顿了顿,表情认真了起来。
“不许摘掉。”
街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晦站在人群中央,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鲜艳的红,像是有人在他灰白的命格里,用力地点了一笔朱砂。
“还愣着干嘛呀,那边好多人啊!我们快过去看看!”沈梨扯了扯晦的衣角说着又跑了出去。
晦看着沈梨远去的身影,他把手腕轻轻转了一下,红绳贴着皮肤转了个圈,那两颗小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两颗小珠子,嘴角弯了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