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榴……阿榴！”
“或许有一天，我就不再是你阿娘了……”
“你要坚强，无论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
女子在面前蹲下身，双手伸过来，辛乐肩膀顿时传来剧烈痛感，簌簌发抖，被迫对上那双愤怒的眼。
“歆月……辛乐……辛乐！”
声声呼唤，仿佛来自远古，来自九天，来自神魂深处。
辛乐恍然惊起。
梦魇同冷汗一般黏腻，同血水一般腥咸，痛感也与现实重叠。
辛乐皱眉，低头看去，雪白尖牙上浸着墨绿色毒液，赫然贯穿手臂。
她运转灵力止痛，这才发现无法感应灵泉，只好咬咬牙，利落拔下，潦草缠上布条止血。
辛乐举目四顾，四周如山壁，却是黑红色，白玉灵剑立于身侧，辛乐难以置信问道：
“我被它吞了？”
灵剑拼命晃动剑身，表示认同。
辛乐沉默半晌，手臂的贯穿伤令她直冒冷汗，暂时没有力气起来，索性回忆起之前的细节。
她奉命来救外出历练误遇妖蛇的仙门弟子，缠斗一日一夜，最后拦腰斩断妖蛇，却被妖丹自爆冲击，落入山洞。
抬头看去，忽见少年倚着山壁，青衫血迹斑驳，辛乐呼吸一滞，半跪在地，拍了拍他的脸:
“小熠……小熠？”
少年忽的咧嘴一笑，平日乖顺的脸上露出一抹阴邪。
辛乐暗道不妙，正起身后撤。
与此同时，少年睁开了眼睛，没有瞳眸与光泽，一潭血色。
电光火石，始料未及。
辛乐因此陷入深沉梦魇，险些醒不过来。
忽然，几声震天响的嚎啕大哭打断了辛乐思绪——
“老子好担心你哇主人！！！主人被毒牙咬了都怪老子没保护好主人！！！天打雷劈的死蛇老子要杀了它！！！”
辛乐被吵得耳朵痛。
怎么逢君在外清雅高冷睥睨众剑，私下却一哭二闹样样不落……
她只能笑着顺毛边摸边哄:“我没事。”
辛乐晃了晃手上红镯:
“我百毒不侵的你忘啦？回去敷点药就好了。”
两只血色玉镯名为同心，和鉴心尺并为九峰云阴宫传宗灵宝，百毒不侵，妖邪无匿。
若非如此，这千年妖蛇的毒牙足以致命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辛乐缓了一会，起身握剑，“走吧，去找我们的后福。”
沿着血色“石壁”艰难行走，巨蛇贴地而行，嘶嘶吐信的声音不绝于耳。
辛乐抬手敲了敲妖蛇食道：“就是这里。”
逢君跃跃欲试，想要报仇。
一剑斩出，千道剑气，山壁厚的通道轰然粉碎。
眼前显露鲜红巨石，缓慢而有力的鼓动。
那是妖蛇的心脏。
辛乐将剑死死钉入，一寸一寸。妖蛇剧烈反抗，体内挤压变形，震感强烈，血水与毒液翻滚，一浪又一浪扑来。
却已是垂死挣扎，蛇妖体内对修者灵力的天然屏蔽越来越弱。
在重新感应到灵泉的瞬间，辛乐十指翻飞，密密麻麻的咒文飞出，天罗地网，缚住妖蛇心脏。
“逢君！”
白玉灵剑应召，爆发出磅礴灵力，翠色光华璀璨，如同穿针引线，蛇妖心脏被飞速斩碎。
妖丹自爆前的一瞬间，天罗地网收紧，一颗灰黄妖丹浮在半空，闪闪发光，千年妖力令辛乐不受控制的心慌。
长夜寂寥，冷风呼啸，辛乐静立青石上，衣袍猎猎作响，麻花辫子散乱，发尾青铃随风摇曳，却无声无息。
“师尊？”
一声轻轻呼唤打破了寂静。
辛乐的目光从璀璨星辰移开，黑沉夜色，青衫少年手心捧着绒绒火光，跌跌撞撞地奔来。
是他。
是她的徒弟，松熠。
辛乐终于松了一口气。
松熠紧张地观察，视线敏锐捕捉到衣袖殷红时，眼眶瞬间红了。
他小心翼翼牵过辛乐衣袖，寻摸近处一颗光滑青石。
辛乐刚要坐下。
“等会儿。”松熠手心捏着袖子，反反复复擦了几遍灰，“坐吧。”
他蹲在地上拿出医药包，极尽耐心和轻柔的将辛乐衣袖翻起，在看到血淋淋的贯穿伤口时倒吸一口气，却只是抿唇不语，沉默地消毒包扎。
辛乐的心又有一些慌乱，却已经转向另一种担心。
方才妖蛇濒死时吐出三十几个人，辛乐给他们输送灵力吊住性命，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是她的徒弟。
但辛乐可以确信，她那时看到的神色妖异的少年一定是他。
不然辛乐也不会因为关心则乱，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导致被千年妖蛇的伴生天赋·血瞳摄魂控制被吞入腹中。
可此时此刻，辛乐最担忧的，松熠太沉默了。
他若是哭一哭闹一闹，辛乐反而能安心哄一哄，可如今松熠除了方才眼眶红了，再没有其它反应，辛乐反而不知所措。
“好了。”松熠包扎好伤口，将医药包收拾好放在储物袋中。
辛乐伸出手，揉了揉松熠发侧:“第一次出来历练就遇到千年大妖，是不是吓到了？”
“以往劫云现世都是天道秘境，谁也没有想到这次会是大妖渡劫……”
毕竟人间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能引动紫色劫云的人族或妖族了，那是飞升之境才有的天劫。
妖族又在千年前大战后，被正辉仙人带领人族击败，赶去世外东海，遗留人间的大妖大多被永世封印。
这只妖蛇是第一只苏醒的千年大妖，在此之前五境就已经有百年妖族陆续突破封印苏醒的消息。
辛乐轻叹气，将对战事的思绪压下，继续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小熠别怕。你能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用心头血召唤紫藤信笺向宗门求救，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救了这么多人呢！”
辛乐指了指大青石下，妖蛇身旁三十多人，想必是与松熠结伴历练的宗门弟子。
“对不起……”松熠忽而道。
“什么？”辛乐愣了愣。
少年人喜怒哀乐都格外真切，方才强忍良久，此刻却如决堤。
“求救信不是我发的，是一个黑衣人挖了我的心血触发紫藤信笺。”
松熠垂着头，连手心灵力结成的火光，都因心绪不稳，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断了线的泪珠最终化为一声痛苦的哽咽:
“可你还是因为我受伤了。”
辛乐看着跪在自己膝头的少年，神色复杂。
她不需要问，就已经知道答案。
松熠只是不再宣之于口，心里偏执的想法却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只是落在眼眸眉梢和颤抖的身体中——
“可是师尊，你因为救我而受伤，我宁愿去死。”
“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师尊啊。”
那时，辛乐就觉得，松熠似乎对自己这个师尊没有什么认同感，好像对他来说师尊只是一个称呼。
辛乐刚要开口，忽然感受到不远处灵力震荡，她拍了拍松熠肩膀:
“小熠，有人来了。”
松熠闻言擦干眼泪，起身站在辛乐侧后方。
浩浩荡荡百余人御风而来，皆衣着不凡。
宗门弟子入“天道秘境”历练，却有去无回，仙盟在意识到紫云可能是有大妖渡劫飞升时，第一时间下令将方圆百里封印，以杀阵杀妖。
可这里面不仅有上千宗门弟子，还有数万凡人。
宫主在仙盟据理力争，一力承担所有可能罪名，换来三天时间。
如今大妖已死，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辛乐冷冷瞥了一眼，便继续垂眸盯着手中灰黄妖丹。
一名金服修者干笑两声：“松月峰主，在下奉金阙台掌门之命……”
辛乐截断道：“别来无恙，大、长、老。”
她抬头盯着金服修者，明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甚至是，仇恨。
金服修者僵立原地，慈蔼的笑也僵在嘴角。
“呦！怎么云阴宫的也叫我们金阙台的大长老了？”
金服修者身旁，包子脸少年叫嚣道，“是不是活不起了？只要你们九峰云阴宫认下我们金阙台才是天下第一宗门，小爷我大发慈悲施舍你们点？”
“哦我知道了！”他幸灾乐祸，挤眉弄眼，“你不会没杀死那只妖怪，怕回去被你们掌门责罚？”
在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方圆十里，林木枯折，山石崩塌，两条巨蛇瘫如烂泥，死状惨烈。
先前只听说九峰云阴宫松月峰主盛名在外，如今眼见为实，谁都不敢主动招惹她。
而这金阙台养尊处优，连御风术都不会，还需要宗门长老提过来的跳梁小丑还在挑衅。
“没事，你长这么漂亮，爬到小爷脚边求求小爷，小爷就考虑考虑……”
“啊啊啊！长老救我啊！”
包子脸身上不知何时起了大火，而他才感觉到，一身华服已经被烧成黑炭，摇摇欲坠挂在身上。
松熠方才对这群人满脸不耐烦，望天望地望辛乐，此时突然出手：
“阁下是有眼无珠还是蠢笨如猪？”
——不是瞎就是蠢。
“妖蛇尽皆伏诛，阁下意欲如何？”
——你找死吗？宰了妖蛇没宰了你？
松熠嗤笑一声，神色轻蔑:
“一个连御风术都学不会的废物，还敢在我师尊面前狺狺狂吠？”
——废物，狗叫什么？
“不得无礼。”辛乐温声“训斥”道。
松熠垂头看去，神色呆了呆。
辛乐侧过头，强压着嘴角板着脸训人，却连眼底都是笑意，因为忍笑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包子脸方灭了火，气得脸都红了：“你！你敢这么对我！”
松熠闻言，冷冷一眼扫过去，神色阴鸷。
包子脸手指拐了个弯，转向好脾气的辛乐，边骂边甩手：
“好啊！你！他是你徒弟是吧！你教徒无方！你为师不尊！你们狼狈为奸！”
“你们等着吧！九峰云阴宫犯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窝藏蛇妖！罪不可赦！”
辛乐这回彻底笑开了。
金服修者急得冷汗直流，却哪敢捂这小祖宗的嘴，几乎哀求着看辛乐。
辛乐才不会放过他，讽刺道：
“看来大长老择枝而栖，待遇远胜从前。”
“大长老教出的好徒弟，那你来说，他的意思，究竟是，此处地界划给云阴宫管辖？还是，”
辛乐顿了顿，神色平静，声音却是清冷，
“金阙台与蛇妖勾连，窝藏蛇妖，包藏祸心，危害百姓，罪不可赦！”
金服修者连连擦汗，左右看看，仙盟中其他仙门的人哪会在此时接茬帮他，金阙台倒台了正合他们的意。
反而是辛乐“帮”他找了个台阶。
“难不成，是大长老教徒无方？”
“是是是……”
“为师不尊？”
“……”
“狼狈为奸？”
金服修者也没想到，当年沉默执拗却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如今再相见，却已经是云阴宫一峰之主，学会含垢忍辱字字诛心。
他只能再三行礼，替宗门的祖宗致歉。
仙首也在说好话。
辛乐本就不欲纠缠，便起身道：
“既然仙盟与仙首在此，这些昏迷的弟子，以及此处或有其他幸存弟子，就交由仙盟负责，在下还要回宗门复命，恕不奉陪。”
也不等他们说客气话，辛乐带着松熠赶紧御风跑了。
仙首留在原地，话都噎在嗓中，脸都绿了。
在凡间，他是九五之尊，在仙门，他被尊为仙首。
纡尊降贵来这地方，就是为了那千年大妖内丹。
妖族身死之时，妖丹中存在的妖力会自爆，因此妖丹极为难得。
对人族来说，妖丹是极其宝贵的资源，可以延长凡人寿命，可助修士突破瓶颈进境，甚至重开飞升台。
身着金龙袍服的仙首神色厌恶看过去，包子脸少年正上蹿下跳，因为灵火灼烧呲牙咧嘴。
妖蛇在舞蝣境内，是他与金阙台管辖地带。
据他所知，九峰云阴宫的松月峰主一向单纯，并不工于心计。
若是他略施小计，方才便能令她乖乖交出那千年妖丹。
可现在一切都被这只蠢猪毁了！
仙首望着辛乐离开方向，眸色晦暗，若有所思。
九峰云阴宫……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