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那股宁折不弯的魄力，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军人。
沈知微微怔了一瞬，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拗，忽然就懂了他当年为什么会投奔萧今安。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沈知微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苏文允与他姐姐自幼不受宠，即使父亲是妖皇近臣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对“宋昭衍”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今对着自己这张改头换面的脸，竟会选择直接相信一点怀疑都没有？
苏文允垂下眼睫，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自己是逃不出去的，我不想死。”
依照如今极乐台对他看守的程度，凭他自己一个人，就算寿元耗尽他都不一定会出去。
既然眼前之人给了他逃出的机会，他为何不试一试？而至于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带他出去的人都是好人。
沈知微眸色微动，又重新问出了方才的问题：“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说起原因的时候，苏文允的脸色不太好看：“外出办事的时候遭人暗算，再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沈知微点点头，在极乐台这种操作并不少见，神色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要给你下禁言术？”
苏文允喉结滚了滚，也没有选择隐瞒，实话实说：“我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想着逃，以至于……带着一同被关在这里的族人逃跑，所以……”
听到这沈知微伸出了手，示意他不用再继续往下说了，事情的经过她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正事要紧她并不想浪费时间。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掌心托着的那枚丹药上，眼睫微垂像是在想些什么。
苏文允的目光也跟着她落在那枚晶莹剔透的丹药身上，外观上乘，光是丹药散播在空气中隐隐的药香就告诉他此物品质上乘。
但丹药上的丹纹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救人的药。
这丹药的用处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愣了片刻，对着沈知微开口道：“宋长老，这是？”
沈知微没有丝毫愧疚，即使知道苏文允就是日后的萧一，可此时他还只是一个羽翼未丰，不受宠的妖，他们也不过刚刚认识，她不敢赌他的忠诚，也并不想自己的筹谋有任何的意外。
一颗药丸能解决这么多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她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解释：“控神丹。”
看到苏文允脸上没什么波澜，沈知微便知道他是认得的，顾名思义，神魂受制，生杀予夺，全凭施药之人一句话。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苏文允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自然清除吃下这颗丹药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不论是谁，命被别人拿到手上，纵使对方没有加害的心思，都避免不了终日惶惶难安。
可他也明白沈知微根本没给他选的余地。
这颗药，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或者，做我的妖兽。”
正当他纠结之际，沈知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却像块般石头般打散了他的思绪。
其实于他而言，两者没什么分别，都是把这条命交到她手里。
片刻的死寂后，苏文允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伸出手，从沈知微指尖捏过了那枚丹药，盯着掌心这枚精致的药丸，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最终又尽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能否再向您求一事？”
“说。”
“擂台上的猫妖，是我的姐姐，您能否救下她？”
沈知微挑了挑眉。
方才擂台上到景象她自然记得，那猫妖看着节节败退，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给狼妖获胜的机会，她若是没猜错，那猫妖藏着后手，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她语气笃定：“她不需要我救。”
苏文允缓缓摇了摇头：“我前一段时间段行为已经引起了极乐台的注意，如今他们已经查到我是妖界丞相之子，即使不受宠他们也定会逼问我一番，而姐姐的身份他们也不会不知道。”
苏文允抬起头，眸子中除了恨还有一丝恳切：“她是我的亲姐姐，若他们用她来逼我，我不确定我能否坚持下来。”
“求您救下她。”
沈知微盯着他，似乎是要从他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神色并没有怎么变化，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救姐心切的弟弟而已，如此执拗的样子，仿佛她若不救，他即使死也不会如她的愿。
她募地笑了，含着笑意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她是来救你的，你就这么确定她逃不出去？”
“在下不敢赌。”
沈知微收回目光，不在纠结他心中到底怎么想的，赎一个妖罢了：“好，我答应你。”
得到沈知微的承诺之后，苏文允静了一瞬，再没半分犹豫，抬手就将丹药送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苦涩瞬间炸开，蔓延了整个口腔。
没有尝过的人如何也想不到，外观如此漂亮的药丸，味道竟苦得涩人，苏文允忍不住皱了皱眉，强忍着苦味咽了下去。
下一刻，一股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窜，他像是吞了一颗烙红的铁球，所过之处都被烙下了印记。
先前计划败露被人严刑拷打，他都咬着牙没吭一声，此刻却硬生生被疼得闷哼出声。
灼热感一路沉到丹田，丹药像是种子一般，慢慢变大，他似乎感受到自丹药中分裂出来许多根须，慢慢探进了身体各处。
像是大树一般，以肉为泥，血为水，扎根在他的身体里，粗壮的根须往四肢百骸钻，疼得他弓下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几乎是一瞬间，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顺着下颌直往下滴。
好在煎熬没持续太久，片刻后，一缕淡红色的灵力从他眉心飘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沈知微掌心。
她轻叹一声，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灵力，渡进他体内。
有了灵力安抚，那股钻心的疼意渐渐退了下去，苏文允扶着床慢慢站直，脸色还有些发白，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冲她行了一礼。
“多谢。”
沈知微又召出一颗丹药，这颗确实是止痛的丹药，她没说话，直接递到了苏文允嘴边。
等他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沈知微才打了个响指，笼罩着四周的结界应声消散。
苏文允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苍白，身体里剩下的余痛令他下意识微微拧着眉。
沈知微则立在一旁，云淡风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结界一散，外间的萧今安抬眼望过来，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即便先前沈知微说过有分寸，此刻他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火气直往上冒。
他脸色难看至极，压着声音传音过去，带着点找茬的意味：“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沈知微眉头一蹙，也传音回去，带着几分不耐：“苏文允身份特殊，极乐台盯着他的人不少，如此布结界才不会轻易惹人怀疑，你贸然闯进来，才更显眼。”
“还有，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少拿你的心思揣度我。”
萧今安被她怼得一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火气：“我师尊如明月般高洁，你既然答应过我，就不该如此。”
沈知微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好心全喂了狗。
“在你眼里我既然是那种人，那我反悔了又如何？你师尊这身子，我占了又如何？”
萧今安瞳孔微缩，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
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苏文允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离沈知微远了些。
心底反倒更笃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测。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正事要紧。”
沈知微撂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他，转身往窗边走去。
萧今安也闭了嘴。
孰轻孰重，两人心里都清楚。
窗外擂台上，厮杀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沈知微掀开帘子，目光落向擂台。
对局马上就要结束了。
那只猫妖趴在血泊里，狼妖的爪子马上要按上了她的后背，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她的爪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在地面上悄悄抓着什么东西。
沈知微眯了眯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只猫，果然有后手。
狼妖早已气红了眼，利爪裹挟着腥风，神情似乎要将这猫妖撕碎剁成肉泥。
猫妖浑身染血，已经看不出来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口了，纵使脚步踉跄得像风中残烛，却每每在狼妖要落下致命一击的时候堪堪躲开。
“杀了它！”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话音未落，猫妖忽然身形一矮，贴着地面避开狼妖横扫的爪子
她借势反向一扑，一刹那，众人只能看得到一道残影。
“噗嗤”一声轻响，血花四溅。
狼妖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最终“轰”的一声重重砸在擂台上，尘土飞扬。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在窗边看到这一幕的苏文允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但没多久就又开始多想，姐姐如此行事，极乐台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她走。
沈知微侧头瞥他一眼，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就说她不用我救。”
全场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骂娘。
有人欢喜有人忧。
裁判宣布猫妖胜出的时候，她慢慢从狼妖身上跳下来，拖着一条断腿，一步一步朝场外走去。
她走出两步之后，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她们所在的雅间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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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不需要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