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五月三十.第五回合

阳谷县外,西边小山,山顶铁佛寺,夜鸣珂简单洗浴,换了干爽衣服,还吃了些东西。洗澡的水,夹杂着泥沙腥味,却是寺院里特意为她烧的,衣服是硌手的粗布袍子,吃的也简陋的斋食,但却已是极致了。

寺内寺外,满地都挤满了灾民,就地歇脚夜宿,吹着风受着冻,忍着饥挨着饿,却也在谢天谢地,庆幸在大难之下逃出生天。

那个被晏西棠救起来的大肚子妇人,本就是快临盆的月份,受了惊吓,就动了胎气,刚才见了血,马上快要生了。于是,就地在人群中找了个稳婆,在寺庙中找了间禅房,几个军士七手八脚,把那妇人给抬进来,就在这兵荒马乱中,开始生产。

小小寺庙,局促院落,稳婆的急促吩咐,产妇的痛苦哀嚎,就从那隔壁房间中,一阵高于一阵地传来。

琳琅长公主却很平静,在那哭喊声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粗糙斋食。

眼下,没有时间去难过和惊恸,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必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长河溃堤,洪水成河,冲向南边几十里平原,淹了县城,淹了稻田,冲向南边的各条泄洪支流,倒是缓了水势,但一时半会儿也退却不了。许多地方,都是一滩滩深深积水,还有许多人,被困在水中。

禁军已经在沿河去搜救,找那些沿途村庄里受困的人,亦在找晏西棠。

都一个多时辰了,没有任何的消息回报。

夜鸣珂心里想,如果他们找不到,等下,她就要亲自去找。

听枫来,说是小皇帝情绪有些不好,蹲在水边上哭呢。

女郎稳着面色,吃下最后几口杂粮蒸饭,细嚼慢咽地吞了,再喝几口茶水漱口,这才跟着听枫出寺院去,在水边上找到小皇帝。

那小子蹲在水边上,埋头在膝,哭得肩膀抽动,稀里哗啦。

一群御前禁卫,在不远处低眉顺目地候着,不敢靠近去,又不敢离眼睛。

夜鸣珂走上前,与他并肩蹲下,也学他那模样,抬手捧膝,把脸搁上去,却偏头过来,咬牙切齿地沉声说到:

“陛下,得有个天子的样子!”

既是天子之尊,亦是个小男子汉了,遇到点事情,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

少年没理她,嘤嘤呜呜的,埋头哭了几声,才抬头来问她:“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女郎抬头,看着那黑漆漆夜空,深洞洞洪水,心都顺了顺话,才道来,“天子自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眼量放长,看着千里江山社稷之存亡,而不是拘泥于一隅之得失;心如海阔,装着万千黎明百姓的活路,而不是忧伤于一人之生死!”

她知道,他是在哭什么。

然而,再难,也得过去。如果那人真是躺着被送回来的话……

“可是,我心里就是难受!”那少年心头难堪,什么也听不进去,纠结在那起因上头,“晏师傅他是因为我……”

说了个头,也说不下去了。

人间最难消受是愧疚。夜鸣珂知道,这小子的愧疚在于,他说要去救人,晏西棠为了照顾他,才亲自下去的……

“论年纪,他比你长,你还叫他一声师傅,他自当要照顾你;论名分,你是君,他是臣,遇到那种情况,旁边又没个别人,自然是该他下去!”夜鸣珂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空中,出奇的冷静,平和,有种泰山压顶不崩于色的从容气度。

然而,实际上,她还压着心头的八丈怒火呢。这两个人,都是不惜自家性命,不知自家份重的!且还是那妇人之仁,竟然动不动就亲自跳洪水中去救人,都当自己水性好,命格硬,阎王爷怕他们不成?

可是,这满腔埋怨,她也说不得。一则,皇帝已经是内疚到这份上了,她不能再有任何责备;二来,那个大着肚子的双身人不慎掉进水里,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放任不管,她也说不出口不该去救。

“放心吧!他水性好,被水冲个十里八里的,都没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了,等等吧。”女郎站起身,拍了拍裙面,语气轻松,说得稀松平常。

心头却在叹,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还需要她站稳了来宽慰安抚。

“万一……要是回不来呢?”那少年天子却仍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头沉浸,口上也没点禁忌,只说他最怕的事情。

“回不来也不怎样!”夜鸣珂就像被利刃戳了心窍一般,心头惊涛骇浪,脸上却恼得成怒,一个甩手,指着那黑洞洞的水面,说得慷概激昂,“皇帝陛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兴是夜氏的天下,说得难听点,他晏西棠也就是夜氏的家臣,他今夜若是回不来,便是为国殉难,也是为主尽忠!跟那些在水里没能起来的禁军兵士一样,按照官阶品级,该怎么追封,抚恤,哀悼,就怎么办!所以,陛下用不着太过自责!”

“师傅……待姐姐情深义重,姐姐……就没有半点着急与难过吗?”少年被吼懵了,唏嘘两声,才反应过来,偏头反问她。

“我难过做什么?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什么都不是!

她要是想难过,就爬不起来了。倒还不如把心中一根弦绷紧了,做该做的事情去!

是为一种本能的逃避与保护。

“皇姐,你这心是铁石做的吗?”小皇帝却蹙眉凝目,表示看不懂了。

“差不多吧!”

没点硬心肠,如何走过这些年,如何一路护他做皇帝,如何掌握这摄政监国之权!

女郎甩手,决定强硬到底。皇帝都忍不住哭哭啼啼了,她就不能再哭哭啼啼。

一个转身,定睛一看,然后,就傻眼了!

黑蒙的夜色雾气中,幽亮的笼灯光晕里,那人就那么立在不远处,浑身还湿漉漉的,鬓边额角的头发还在滴水,外头披围了一件禁军的黑色斗篷,一身狼狈,却又有种斗篷围出来的肃杀威风,像一个刚从水里起来的夜妖……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的,反正,脸色不是太好看。

她刚才说话太过投入,玩空心思去想词儿,都没往边上看!

少年天子也看见了他,张口惊呼着,还带着哭腔,就飞快两步奔过去,一把将人抱住,抱得他摇摇晃晃地,差点没站稳。

那少年郎也是真性情。

直接抛了天子样,也没个男人样,就是个歪腻小儿,看见了遇劫归来的亲人。

“晏师傅……怎么回来的?……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小儿一激动,就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站了有一会儿了,听见公主在跟陛下训话,微臣……没敢打扰!”

那人任由小皇帝抱着腰身,只捡了一句他想答的,沉声答来,眼眸却越过少年肩头,看向水边女郎。

那桃花眼眸中的神光,凌厉起来的时候,就像两把眼刀子,嗖嗖杀来。

女郎一脸的哭笑不得,开始拼命地回想,她刚才都吼了些什么呢?

脑中电光火闪回顾一遍,就僵了那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尴尬得要死。

她说了什么来着?家臣为主,殉难尽忠?他于她,什么都不是?他被水冲走了,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和难过?

……

那些吼出去的话,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回来就好,晏大人辛苦了,去更衣休息吧。”女郎敛了敛那一脸尬笑,抬起下颌,拿腔拿调地作了吩咐,然后,提了提那不合身的松垮僧袍,拔腿就走。

说实在的,她也好想像小皇帝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住他,感受一下那真人在怀的踏实感。

然而,却不能了。

这一次,可能要把他得罪深了。

∝∝∝

那个生产的妇人,在稳婆的帮助下,一番努力之后,顺利把孩子生出来了。

是个大胖小子,那洪亮的嗷嗷啼哭声,响彻这个禅院。

在这洪水围困的遭难之夜,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格外让人有种温暖与欣慰。

那产妇也不顾疲惫,强行挣扎着下床,抱着婴儿,找到晏西棠,一头扑在地上,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地,感谢救命之恩。

又请他给孩子赐个名字。

彼时,晏西棠在良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服侍下,刚刚捯饬干净了,换了干爽衣服,吃了几口东西,一脸的疲惫松懈……与嶙峋清瘦。

却还是伸手接过那孩子,抱着手上赞了两句,就脱口给起了个名字,叫“洪生”,洪生巨儒的洪生。

一语双关,既是铭记他在洪水之难中出生,又寄愿他能够长成学问渊博、名扬天下的巨儒洪生。

一时间,那妇人感动哭泣,婴儿嘹亮啼叫,旁边众人啧啧夸赞,齐齐拍手叫好。那场面,真真是无比感人,想必日后,亦会成为茶坊佳话,民间传奇。

晏西棠这宰执相公,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人品官声的极致了。

琳琅长公主却嫌吵,偷偷溜到佛堂里去求个清静。

那佛堂里没有放灾民进来,只有个僧人在替佛祖添油点灯。

那僧人见着她进来,说是要上香,便搁了香在一侧禅案,小心退了出去,把这清静之处,让给长公主殿下。

女郎还真的点了香,敬了佛祖,再跪在蒲团上,三叩首,双手合十,默念祈愿一番。

大兴一朝,佛法兴盛。大小城郭,名胜深山,皆有寺院佛塔,皇家也扶持佛道,盖因有利于抚民。

夜鸣珂却是不怎么信的,觉得求佛不如求己。

可这寂静佛殿中,跪在那慈眉善目的金尊如来面前,她突然生出一些虔诚来,直想祈些缥缈不定的奢愿。

一番静默沉想,神思飘忽,突听见身后侧门一声吱嘎响,开了又闭。

再回头,就看见晏西棠反手关门,站在门背后,像个堵门的天神,捉鬼的韦陀。

这么快,就找她算账来了!

五月三十.第五回合,公主胜,公主成功地又把大人气得吐血。等着吧,大人要算账来了。

多问一句:大人,这帐,你准备怎么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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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五月三十.第五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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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与我三百回
连载中芸豆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