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咎由自取

幸柏裳很不好。

她斜倚廊柱,湿发松松垂在肩头,单薄的素色衣料贴在后背,隐约透出底下未愈的擦伤轮廓。

“多穿点,受凉只会让寒毒活跃。”寻砂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幸柏裳低声问:“她怎么样了?”

寻砂一顿,如实道:“暂时无恙,探方那边已经稳住,没再出乱子。”

廊下一时静了下来。

寻砂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声提醒:“后山动静闹得这么大,官方早晚会注意到。你现在自身都顾不住,还要分心去管旁人?”

“她是因为我才被陷害。”

“可你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

寻砂焦灼道:“你让人送去的那东西,但凡出一点偏差,被窦鹰的人截住,或是没能送到她手上,不光她会陷入绝境,你也会暴露!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寻砂光是回想今日幸柏裳暗中布局的模样,便心头发紧、眼前发黑。

幸柏裳想说句“寻砂,你过了”,但一想,她怎么能再被玄阁那些刻板的糟粕束缚。

干脆闭了嘴,垂着眼。

寻砂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她是属下,终究是越界了,不该对主子说这么重的话。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在自责。

这般僵持了几分钟,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中。

来者还是上次那个寸头男,这一次只带了一个瘦弱随从。

“柏主。”窦鹰规规矩矩地朝着幸柏裳行了一礼,语气生硬。

上次登门,他还敢随意唤她“小五”,气焰嚣张,分明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前来敲打惩戒。

可就在前天,玄阁高层直接传下指令,重申尊卑礼数。

幸柏裳凭一己之力解开困扰玄阁多年的迷局,将邳镇十八件宝物完整取出、安全转移。又精准锁定整片明清墓群脉络,于玄阁而言,是实打实的大功。

地位一抬,尊卑立现。

窦鹰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按规矩称呼。

幸柏裳轻哼一声,先发制人:“窦鹰,你的手伸的未免太长,我的人你也敢碰?”

窦鹰满心的憋屈又添了几分:“柏主,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想提醒您,那位奚老师,她似乎没有和我们玄阁走一道的打算。”

“她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幸柏裳抬眼睨着他:“怎么?难不成这个主子位置,你想替我坐?”

窦鹰沉着脸:“属下不敢。”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幸柏裳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不识趣,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柏主,后山塌陷,死了三个弟兄,都是跟着青乌守密道的核心人手,这事,您还没给属下、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很明显,窦鹰不要这个台阶。

“我需要向你交代?”

幸柏裳缓缓直起身,后背的擦伤被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

她不屑道:“地下密道机关遍布,危机四伏,死伤本就是常事。窦鹰,你在玄阁这么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是说,你觉得我该为这件事向你俯首认错?”

窦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只是后山的事太过蹊跷,机关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才引发坍塌。

“柏主,还有一事。”

窦鹰压下情绪,犹豫片刻,开口道,“文保院那边....我们的人,还有救吗?”

从下午到现在,文保院驻扎在邳镇勘测点的所有人,都被逐一叫去单独问话。

“咎由自取。”

幸柏裳一开始是不想这么早撕破脸,把这些腌臜事摆上台面。

“那人是你的弟弟吧?”

窦鹰忙矢口否认:“柏主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只有玄阁可以倚靠。”

他的掩饰太过拙劣了,幸柏裳什么都知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之所以一次次针对奚蓁蓁、扰动探方地层、伪造痕迹、栽赃陷害,全是背后那位的意思。

先毁掉奚蓁蓁的学术声誉,让她身败名裂、走投无路,再由玄阁出面吸纳,为己所用。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幸柏裳抬眸:“你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那套毁掉再吸纳的路子,在她身上走不通。”

“柏主....”窦鹰一时语塞。

碍于玄阁新规,碍于幸柏裳如今实打实的功劳与地位,他纵有满腔怒火,也不敢轻易发作。

“他既然敢帮你动地层、改记录,帮你构陷奚蓁蓁,那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那请问柏主,你一次次救她也是吸纳的方式?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玄阁?”窦鹰到底是没忍住怒火,“玄阁铁律,个人私情永远排在组织利益之后,难道柏主已经忘了吗?”

又补了一句:“他是玄阁安插在文保院的眼线!是我们的兄弟,是为组织做事,凭什么要坐视不管?”

这句话才是他的心里话吧。

“不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救?”幸柏裳道。

下一秒,她轻笑:“你一个阉人,你懂什么感情?”

又道:“你把奚蓁蓁毁了,她就算走投无路,也绝不会进玄阁。”

“阉人”两个字戳中了窦鹰最隐秘、最不堪的逆鳞。

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连一句告辞都没有,转身猛地纵身一跃,翻墙而去。

那瘦弱随从愣了愣,慌忙跌跌撞撞跟上,小院瞬间重归寂静。

人一走,寻砂便忍不住凑上前来:“主子...他真被那啥了?”

幸柏裳:“你看他刚才那反应,还用问?”

话音刚落,寻砂递过她的手机:“刚刚一直在震,有消息。”

幸柏裳只看了一眼,浑身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色也更白了几分,抬手轻声道:“快扶我去床上。”

“主子终于肯擦药治病了?”寻砂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等到幸柏裳趴回床上,却打断寻砂准备上药的动作,直接拨出一个微信电话,道:“你来跟她说,我生病了,要让她过来帮我看病。”

真正的“医生”寻砂:“......”

电话正在呼叫中。

而这条通话之上,最后一条消息,正是奚蓁蓁发来的:【柏小姐,方便说话吗?】

此刻,奚蓁蓁正坐在房间里,安静翻看着许曼下午交给她的资料。

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柏裳”。

奚蓁蓁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边先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奚老师,我家主...姐,身子不太舒服,想麻烦您过来一趟,帮忙看看。”

好牵强的理由,寻砂说着都会脸红。

奚蓁蓁沉默了一瞬,道:“好。”

许是觉得语气太冷漠了,又道:“我马上过去。”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后知后觉地添了句妥帖话:“如果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幸柏裳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

一生要强、事事体面的奚老师,真是别扭的可爱。

真要过来给她“治病”了。

挂了电话,寻砂很是识趣地起身:“那我先出去转转。”

幸柏裳回:“有件事要你去做。”

“什么事?”

“煮豆浆。”

......

奚蓁蓁走了七分钟,到达幸柏裳的院子门口。

今晚从勘测队回到张姨家时,她曾拉住还在厨房忙活宵夜的张姨,问:“张姨,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的?”

今天装药的袋子,确实是张姨的——她家里堆着一柜子各式各样的塑料袋与帆布袋,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姨正低头烙着饼,油烟漫在鼻尖,答道:“今早看你没吃我煮的面条,就猜你胃里难受。之前苏老师也提了一句,我就让老头子给你送药去了。好些了没?”

她没说,家里常备的药早就过期了,是让老伴大早就骑摩托赶去县上药店新买的胃药。

张姨的老伴本来话就少,更不会提,送药去勘测队的路上,还遇上了那位一只眼睛格外特别的柏小姐的朋友,是对方热心帮忙送进了营地。

而奚蓁蓁只知道,自己的胃药被这位柏小姐扣下了。

所以她必须亲自来一趟。

院子大门敞开着,像是早早就等在这儿。

只是这次没有那个站在廊下的身影,听柏小姐的朋友说,她又病了。

奚蓁蓁站在门口想了很多很多。

怎么又病了呢?

那天吃饺子,幸柏裳吃的其实不多,再加上平日里见着她都穿的很单薄。

不是露着纤细小腿,便是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这已是一月深冬,即便邳镇比别处暖和,也经不住这般耗着。

“柏小姐,在家吗?”

奚蓁蓁往里走。

寻砂从正房旁的偏房探出头来,朝她指了指里间:“在房间里,你直接进去吧。”

说完便又缩回头,继续忙活。

奚蓁蓁闻到了豆子的味道,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干脆直接往里走。

轻车熟路地穿过厅堂,停在幸柏裳的房间门外。

她敲了敲门,问道:“柏小姐,你不舒服?”

“嗯~”

门内先飘来一声轻软的低哼,片刻后,才传来幸柏裳的声音:“是奚老师吗?可以进来吗?”

听着说话的声音是有点虚弱,奚蓁蓁没有迟疑,踏进房间。

房间里还是只亮着那盏立在梳妆台旁的台灯,幸柏裳趴在床上,又低低哼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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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宝不如鉴你
连载中●我是房东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