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下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五金店、小超市和几家关了门的小吃摊。晚上八点半,大部分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我在街尾看到一家药房还亮着灯。
把车停在路边,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你身上那些东西,"我说,"得先脱下来。"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打开后备箱,找到一块擦车用的旧布。他自己解了甲胄的束带,动作很慢,解到肩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我伸手帮他把肩甲托住,他才把整套卸下来。
甲胄和残剑用布裹好,塞进后备箱。
只穿衬里的他看起来还是很奇怪——衣服的形制、布料的质感,都不是现代的东西。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从战场上直接搬下来的人。
"走吧,"我说,"这里的人能帮你处理伤口。"
药房不大,白色灯管照得很亮。货架上摆着感冒药、创可贴和各种保健品。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
药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身上,停了两秒。
"拍戏的?"她问,下巴朝他肩膀上的血迹点了点。
"嗯,在附近剧组帮忙,被道具划伤了。"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谎编得不怎么样。但药师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挺像那么回事的,跟真的大将似的。"
他站在货架旁边,没有出声。目光从货架上的药盒扫过,又抬头扫了一下灯管,最后落在柜台上的电子秤上。
安静,不动声色。
我买了碘伏、纱布、绷带,请药师帮忙处理一下。药师让他坐到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剪开衬里的肩口部分。
伤口清理出来以后,比我在山上看到的要深。不是一道划伤,是一道劈砍的痕迹,边缘不整齐,皮肉翻开了一层。
药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拿棉球蘸了碘伏开始擦。
擦掉血迹的时候,我看到伤口边缘有一丝极淡的蓝色。
很淡,像是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只有一小片。
我盯着看了一秒。大概是碘伏在灯光下的反色吧。
药师包扎完,把纱布压紧,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止血是止住了,"她摘下手套,"最好还是去医院查一查,这个深度可能需要缝针。"
"好的,谢谢。"
医院是去不了的。没有身份证,没有医保,连个能说得通的来历都没有。先这样吧,观察一晚上,如果伤口恶化再想办法。
我付了钱,扶着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药师在后面喊了一句:"剧组也太不负责了,道具伤成这样也不送医院。"
我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
二
车开上城郊公路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路面是湿的,车灯照出去,柏油路反着光。两边的行道树从车窗外飞速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包扎过后他好像恢复了一些。没有靠在座椅上,背挺得很直,目光从窗外的路灯移到对面车道驶来的车流,又移到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不问。只看。
我开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告诉他一些基本的事情。
"你说的建安十五年,"我说,"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千年。"
他没有回应。
"这里也不是巴丘了,"我又说,"巴丘这个名字早就不用了。"
"你坐的这个叫汽车,"我又说,"不用马,烧油的。"
"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在看窗外公路上的车流——一辆辆封闭的铁壳子,轮子在下面转,人坐在里面。
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这个描述,如果他真的没见过汽车的话,其实很准确。
路过一段高架桥,桥上的灯带把整条路照得发白。他的目光顺着灯带往上走,看到高压电塔上密密麻麻的电线。
"囚禁的雷火。"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纠正他。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些东西。
开了一段,我想起他的伤。
"要不要去医院?"我问,"或者……报警?"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在我那时候,官府未必会先问'你伤得如何'。"
停了一下。
"未摸清这城的规矩之前,周某不急着去见你们的话事之人。"
语气不重,但很清楚。不是在赌气,是在做判断。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反应倒是一致的——到了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求助,是摸清规矩。
我没有再提。
车拐上市区的路,两边的楼房多了起来,灯光也密了。他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闪烁的广告牌、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一直没有开口。
我偶尔从余光里看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惊恐,也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很深的专注。
———
三
旅馆在我家小区往东两条街,一栋灰色的楼,招牌上几个字的灯管坏了两个,闪烁着读不完整的名字。
前台是个年轻男人,低着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来。
"开一间大床房。"
他扫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人。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秒,没问什么,把房卡推过来。
电梯里,他盯着楼层按钮看了几秒。我按了5,按钮亮了,他的目光跟着那个光停了一下。电梯动起来的时候,他的重心微微下沉,像是本能地稳住自己。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回头望了望身后刚灭掉的那盏,又转向前方刚亮起的。
没问。
我刷卡开门,推开,让他先进去。
深夜,跟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走进一间旅馆房间。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不需要什么勇气,门就自然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一扇窗。墙纸有点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洗涤剂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看了一遍整个房间的布局,然后才迈步。
我按下门边的灯开关,房间亮了。
"这个,"我指着开关,"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
他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说什么。
我带他走到卫生间门口。
"这是水龙头,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我拧开,水流出来,我把手伸到下面试了一下温度。"洗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让水直接冲到伤口上。"
他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伸手接了一下,感受了几秒水温。
"这是淋浴。"我拉开花洒的开关,水从头顶喷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进去,让水打在手背上。
我把花洒关了,递给他一件浴袍。
"换上这个。你身上的衣服明天我带干净的来。"
他接过去,微微颔首。
我走回房间,他跟在后面。
他没有坐到床上。
他先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锁的结构——是那种刷卡锁,里面有一个手动旋钮。他试着转了一下,锁舌弹出来,又转回去,锁舌缩回。
然后他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五楼,下面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居民楼。
最后他看到了墙上贴着的逃生提示图。绿底白字,画着楼层平面和箭头。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目光沿着箭头走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门锁。窗户。逃生路线。
"我明天一早过来,"我说,"给你带吃的和换的衣服。"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日所做,已远出旁观者之分。"
停了一下。
"你若明日不来,周某自会寻别路,不会去寻你的门。"
我看着他站在那盏泛黄的灯下面,身上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肩膀上缠着药房的纱布,刚刚学会了开灯和关灯。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站在山上说"此事与你无干"的时候一样。
"明天见。"我说。
关上门,走进电梯。
———
四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
我试着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一遍。
落星山,雷雨,旧小径上倒着一个穿甲胄的人。他说建安十五年,说巴丘,说自己是守江的武将。他的甲是真的,磨损是真的,伤是真的。
如果他是骗子,他骗我什么?我没有钱,没有权,一个月工资刚够付房租和给我妈转生活费。他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
如果他是疯子,他的逻辑不该这么清楚。疯子不会在失血的时候帮你按住出血点,不会用"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来形容汽车,不会到了一个陌生房间先找逃生图。
我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他交给省博。
一个活的、来自东汉末年的人。这意味着什么?论文、课题、经费、新闻发布会、学术会议。
然后呢?他会被安排在哪里?一间实验室?一个观察室?一群拿着录音笔和知情同意书的人围着他,问他建安十五年的政治格局和军事部署?
我太了解那套系统了。
不会的。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确定,他不是在演戏。
明天一早,我可以不去。把房卡留在前台,让旅馆的人处理。我的生活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修复方案周一交,下周二省博有个内部评审,月底前把那批西汉青铜器的第一阶段报告写完。
或者,明天一早,我去。
我拎着背包上楼,开门,换鞋。
站在玄关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修复台。台面上的古琴安静地躺在那里,裂纹从三徽延伸到七徽。
我知道自己会选哪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