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妖女……你是妖女……”

皇甫思拼命挣扎……他的手颤巍巍的试图抓住姬宝蓝的衣袖,可那一角本色丝衣也只能勉强勾住几根手指,垂死之人根本无甚力气。

他胡乱的叫喊着:“立春!立春!”

叫了几声无人回应,皇甫思这才想起来……最忠心的立春已经不在身边,他把这支玲珑卫完全交给了太子妃,所有身边的影卫也跟着一起走了。

他咳出一口血痰,双目圆瞪:“……妖女……你……你就算弄死了我……弄死了皇甫氏……你也没机会重登帝位……女人怎么可以做皇帝……你会不得好死……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皇甫思恨恨的诅咒着,散发出将死之人的怨怼和愤恨,如同十五年前洛水之阴的姚太后。

他的呼吸声又短促又急切,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皇甫思努力睁开的硕大双眼挂在一张干枯的面皮上,状若成精了的骷髅套了件帝王的人皮衣服。

他纵横了一辈子,无论在平城还是在京洛,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外敌内帷妻女子侄,无不视他为神明,被他紧紧的控制在手掌之中。

他一世英名,怎么会?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玩弄?

而这个女子不过是他曾经的手下败将,老天爷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吗?咸翘不是说过命运会一直眷顾他吗?那这个早就被他扔进水里的女娃娃,是怎么瞒天过海遮天蔽日一路骗到自己跟前的?

皇甫思无法置信,英明神武了一辈子的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别人算计。

他丢掉了所有的气度、从容、理智和伪装出来的温情,狠狠地低声咒骂,跟乡下的撒泼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而坐在面前的姬宝蓝手持烛台,眼神冷艳残酷,仿佛恶相垂眉的观音。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连一个表情,一个微笑,都默默的在梦中模拟了很多年。

所以她尽显从容。

“当一个人胜券在握的时候,果然就会显得很从容,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一课。”姬宝蓝笑了笑,一如多年前洛水之畔的皇甫思,那时的他,面对两千多人的唾骂仇恨,正如此时此刻的姬宝蓝一样笑意盈盈,体面从容。

猎人才有心情笑看猎物挣扎。

十五年沧海桑田,猎人和猎物终于更换了身份。

淇王就站在门边,对两人的窃窃私语听不太清,但从表情以及口型,他能清楚地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毕竟他也是一个受过训练的玲珑卫。

他以前总是不清楚,为什么阿蓝姐姐在自己心中如此重要。认真说起来,他们相识不过四五年,相处不过一年,其实并不算长。但现在,看着她平静中叠加疯狂的模样,再回想起过去那些相处中的静默和忧愁。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需要她。

因为她和自己很像。

这种像,不是指性格,经历,或者什么外在的东西。

而是内在的,一种没有容身之所的孤独感。

他不知道阿蓝姐姐具体的经历,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本是公主的一生,自从被祖母推上不属于自己的皇位之后,所有人生轨迹都随之颠覆改变。

她不是皇子。

所以那个位置从头到尾都不属于她。

但她也不再是公主,因为公主没有继承的资格,而她竟然坐上过龙椅。

所以她总是找不到任何归属感。

而人类总是天然会寻找同类的。

比如自己。

自己出生在边关第一门户的平城,家中的男人只有一个目的——护卫边关,从武从军。

可他从小就不喜欢,那种风中夹着黄沙吹在脸上的感觉,那种长枪握在手里粗粝沉重的感觉,他不喜欢。

他想习字。

他想学文。

他想吟诗弄月,柔软心肠。

全家只有哥哥支持他,哥哥总说他不像男孩,倒像个女孩子,有几分肖似那个嫁入将军府的姑姑,性子软又脾气好,说什么都点头,这种性格对于武将来说就太优柔孱弱了,没有凶煞之气,不该上战场,不如遵循自己想法的好,反正家里有他撑着。

而后……柔然铁骑来了。

他对那混乱的一天从不愿意多想。

只记得父亲把他塞给了一个马奴,让人带着自己往南跑,去找将军,去找皇甫家。

然后……然后就是一路的颠沛流离,马奴带着他刚到洛阳,正逢河阴之变,两人被冲散了,一个几岁的小孩兜兜转转,竟然在快饿死的时候撞上了阿蓝姐姐的马车,这怎么不是一种命数呢?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习字是阿蓝姐姐教给他的。

他一直不愿意离开她去找皇甫家。

原本是因为贪恋这种柔软。

没想到那反而是老天爷赏给他的一条生路。

只是……只是命运让姐姐不得不推开自己,她要去报仇了,把他扔在原地,留上足够存活大半生的钱财,就默默的走了。可是……可是这不足以支撑他浑浑噩噩的余生。

没有阿蓝姐姐的夜晚,他总是回想起那一片片血色,那一片兵荒马乱。

柔然人的枪是那么硬,柔然人的马是那么快。而家人的脖颈是那么柔软,家人的血是那么苦涩。

他那时甚至不知道该去抱怨谁,怪命数吗?怪命数吧。

他终于不愿意一个人呆着,决定去一趟洛阳,他想那是姐姐的复仇之地,也是皇甫家的所在,总不至于白去。

结果,他被人贩子掳走参加了玲珑卫的选拔。

倒是见到了皇甫思,只是再见的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自己是没有任何信物的故人之子和保护他的暗卫,又该如何解释呢。

也许他该认命了,该随波逐流,麻木而孤独的过完这一生。

直到姐姐,再次降临。

她的到来,不仅又一次救下了他的命,还给他找到了真正的仇人。

金屑酒的解药,本是自己为了她而作,兜兜转转又用回了自己身上。

他想……他这辈子是离不开她了。

他怔怔的看着她。

蜡烛的光辉如一道圆圈,姬宝蓝在光里,而皇甫思在影中,仿佛阴阳两隔。

她轻轻拿起了床榻之上的枕头,轻轻地覆盖在皇甫思的脸上。

那也是他的仇人。

皇甫思的诅咒之声越来越弱……

“淇王……你是不是以为你们姬家还有淇王?哈哈哈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好弟弟……早就在地府……早就在地府等……等……”

一句‘淇王’,把淇王从深思中惊醒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真正的‘姬元澄’。

如果他不是淇王,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她身边?如果他不是淇王,那么自己对她还有什么用处?

他不能失去这个身份,他不能在失去了所有之后,还要失去姐姐。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紧张的看着姬宝蓝,恨不得那只压住皇帝口鼻的手再用力一些,再快速一些。

皇甫思拼命挣扎:“淇王是谁……白露……春分……”

皇甫思在喊他!

假淇王心中无限焦灼,皇甫思说出了真相!

可姐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是轻轻地,缓缓地,用力压住。

直到皇甫思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一定会有人告诉你……告诉你淇王是谁?告诉你淇王已经……淇王已经……”

床榻上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

皇甫思到死都没有真正说出淇王的秘密。

淇王终于松了口气,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皇甫思,我会用淇王的身份活下去,你所设计的秘密,就由你带入地府,它会埋葬你,直到你在地下遇见我的祖父——冯凤年,你自己去解释吧。”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我本是冯凤年之孙,冯墨青。”

“现在我终于为家人报了仇,雪了恨。这个名字也不再有存在的价值了。”

“从今天起,我只为阿蓝姐姐而活,我会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淇王。”

姬宝蓝终于感觉到枕头下停止了呼吸。

她的手缓缓移开,枕头立刻滚了下来。

一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

淇王立刻一步上前,用双手合上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而后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姬宝蓝。

他忍不住亲吻她的头发。

他忍不住抱紧她的身体。

“我们杀了他。”姬宝蓝在他怀里呢喃道。

“是的,我们杀了他。”淇王有力的回复她。

“我亲自动的手……我亲自动的手……”姬宝蓝小声说道,又哭又笑。

“一起……姐姐,是我们一起……是我们一起动的手。”淇王抱得愈发紧,紧到恍惚感觉姐姐的身体镶嵌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我换了药,是因;你动了手,是果。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一起的。”

姬宝蓝闭上了眼睛:“我们姬家的血仇,终于减少了一点,是吗?”

“是的,我们舍弃了一切,拼上了一切,终于走到了这里,姐姐……”淇王趁着她不注意,轻轻的吻着她的额发。

“没想到……没想到最后在这里陪着我的人,是你。”姬宝蓝流下了眼泪,明明大仇得报,明明欣喜若狂,明明无比痛快。

可她为什么会流泪?

或许是只有走到这里,她才突然意识到,为了复仇,她一直在失去,却从未得到。

可她不能停,不敢停,不可以停。

两人相拥片刻后,姬宝蓝轻轻推开淇王:“我们应该出去昭告天下了。”

淇王松开了手,却没有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需要发泄,他也是。

眼泪就是最好的发泄。

太熙十五年春,皇甫思驾崩于太极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假做国师,真做王妃
连载中●竹山书海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