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透

“侯爷说,忠勇侯府即将满门抄斩,问二姑娘对这个礼物满意不?”

礼物?

姜絮怔了半晌,猛然想起,前几日在朱雀大街,他曾说过,要为她作主。

原来是这么个作主法。

想起当日在宫中的种种委屈,姜絮心里顿时流过一股暖意。

她从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那日之言,她也只当是他嘲讽她的一句薄言罢了。

没想到他还当真去为她作主了。

片刻之后,这点小小的感激又被理智占据。

他一个戴罪之身,如何能让忠勇侯府满门抄斩?

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此时惹出这个祸端不怕让流言更甚吗?

当着姜若雪的面,姜絮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只是与姜若雪对视一眼后,故作惊诧道:

“忠勇侯府?满门抄斩?所谓何事?”

青荷摇头:“不知,当时我在院子里浇花,有个黑衣男子跳了进来,说是侯爷的话,务必要我立即送达。”

不然她也不敢在二位小姐吵得眼泪汪汪的时候贸然打扰。

大小姐心悦镇北候多年求而不得,此时二姑娘却白白捡了便宜即将嫁进那镇北候府,怪不得大小姐会哭得梨花带雨,还拉扯着二姑娘。

要不是她及时出现,还不知道二姑娘要被她怎么欺负呢?

待姜若雪离去后,青荷陪着姜絮往城外去,一边掀开马车车帘,一边忍不住劝道:

“二姑娘,你如今是圣上御赐的诰命夫人,比夫人和大小姐的尊荣更高,何须再让着大小姐呢?”

竟被大小姐气得眼睛通红,青荷看着就心疼。

姜絮腰身轻折进了车厢,回道:

“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马车晃晃荡荡驶向城门口,姜絮撩起车帘一角,嘱咐了车夫一句:

“快马前行,务必在未时前到达,不得延误。”

而后又对青荷说道:

“我还以为,全京城至少有你懂我。”

“小姐……”青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抓着姜絮的衣袖示软:

“对不起小姐,是我说错话了。”

姜絮斜身倚着车壁,阖目养神,淡然地回了句“无妨”,眼睫低垂似已小憩。

青荷帮她理了理身后的软垫,让她能休息得更好些。

这些天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青荷能察觉到,二姑娘面容消瘦了许多,日日在窗前愁思。

有几次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落下泪来,让青荷瞧见了,忙抹着眼泪说是眼睛涩得发痒。

-

马车停在栖云寺山门外,姜絮掀帘下车。

一身青绿暗纹交领襦裙,外罩素纱褙子,髻上只簪了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清雅。

哀婉的眉眼间又自带谪仙气质,与这山水间的千年古刹相得益彰,引得周围信众频频回首,视线追随着她往西尼院去。

姜絮在女尼的接引下沿西尼院竹径慢行,两侧禅房静默幽深,风过竹林轻响,姜絮穿行其间,最后停在一处静室门前。

待女尼通报后,门帘掀开,静室里檀香袅袅。

净远师太一身灰布僧衣,手持念珠立于案前,见姜絮入内,当即躬身,双手合十行礼。

姜絮福了福身回礼,与净远师太聊了几句佛门经典后便直入主题:

“师太,我知佛门不沾俗世,可今日之事,事关人命,我迫不得已才前来相求。”

见师太颔首静听,姜絮继续说道:

“师太可还记得寺中先前带发清修的女尼,苏芸?”

“应是还俗不到半年。”

“她本是刺史家的庶女,年前遭贼人盯上,以家人性命逼其还俗,嫁入侯府。”

姜絮字字恳切,语气坚定。

“如今那侯府遭了难,恐将满门抄斩,苏芸亦将受株连。”

“小女想求师太出面,救苏芸一命,留她在寺院清修。”

师太眸光微动,轻叹一声,回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仁善,贫尼岂有不救之理?只是皇权在上,王法在前,纵是佛门,亦难违君命。”

若是一句遁入空门就可了解万事的话,当日苏芸含泪还俗时,她便早已护着她了。

姜絮早已料到如此,说道:

“师太,官家斩的是罪臣满门,而苏芸是被那侯府次子强娶的民女,并非罪臣血亲。”

“师太若是肯出面认她是寺中清修之人,她便是佛门弟子,纵是君命,也不可扰佛门净地。”

见师太眉眼间仍有踌躇之意,姜絮继续说道:

“小女今日只求师太一句首肯,认那苏芸曾是佛门之人,曾遭侯府强娶便可。”

“若她有幸活命,日后还望能继续跟着师太修行。”

至于救命之事,她得去求另一人。

见姜絮言尽于此,师太双手合十,吟了句“阿弥陀佛”,算是应下。

随即转身取来室中备用的空白居士帖,提笔蘸墨,一挥而就,重重盖下西尼院的朱红方印,双手将其递与姜絮。

姜絮将居士帖收入怀中,拜别师太出山门,吩咐车夫快马回京。

叶淮生只说了忠勇侯府即将满门抄斩,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她也不知道拿着这居士帖能否救下苏芸。

她只知道,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唯一的解救之法。

“二姑娘为何要救她?”青荷见姜絮将怀中的居士帖捂得紧紧的,催车夫都催了三次,便好奇道:

“之前要不是为了救她,二姑娘也不至于被忠勇侯府缠上,平添些后面的事端。”

“青荷。”

姜絮的语气里带了些斥责:

“苏芸姑娘并没有因为我们出手就得救,反而因为我们牵连可能性命不保。”

“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救?”

此话一出,青荷这才反应过来,就说二姑娘平日里便不爱管闲事。今日一听说忠勇侯府之事,竟这般积极出手相救,于是也催促着车夫快马加鞭。

夕阳褪去,暮色深沉,林间树叶零落翻飞,马车碾着落叶与黄土行至弯道。

突然,“吁——”的一声,马车骤停。

姜絮猛地身子前倾,脑袋狠狠撞向车窗,发髻被撞得散落,慌乱间指尖攥住车帘,还未稳住身形,便听得车夫一声惊喝:“不好——”

“好”字话音未落,便已咽气,随即马声嘶鸣倒地,车厢重重顿住。

来不及思索,姜絮立马拉着青荷矮身缩在车厢角落。

堪堪躲下的一瞬间,数支乱箭穿帘而入,其中一支冷箭擦着姜絮的耳畔钉在车板上。

箭羽震颤作响,寒芒直露,杀意瞬间漫进车厢。

青荷抱着姜絮发抖,小声啜泣:

“有人要杀我们,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姜絮按着青荷低头,急声呵斥:

“贴紧车底,别出声!”

姜絮也慌了神,出门的时候走的急,只带了车夫和婢女,但眼前这个情况,即使多带一个小厮,也无济于补。

姜絮与青荷在车厢内屏息安静了半晌,才听得外头传来几人粗声交谈:

“也不知死透没有?”

“这么多箭,早就死得透透了吧。”

“你去看看。”

随着一声令下,粗重的脚步声离车厢越来越近。

每走一步,姜絮的心跳就加速几分,但面上仍强装镇定,安抚着受惊的青荷,脑子里还在不断思索劫车之人的所有可能。

脚步声停在车外,那人似在用刀剁着车厢板,震得车厢晃动,吓得青荷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没死呢。”

车外之人厉声喝道,又朝身后的同伙大喊报信。

随即一行大约五六人,脚步声带着杀气围拢车厢,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开车门。

赶在几人杀进来之前,姜絮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喊道:

“外面的人听着!我乃尚书府千金。”

“你等拦路劫杀,无非图财谋利。要多少金银只管开口,我回京后自会遣人送来。”

“你们若敢伤我分毫,罪同劫杀朝廷女眷,定当严惩不赦。”

“尚书府千金又如何?”外面传来一声粗笑,“金银玉石又如何?老子要的是你的项上人头!”

说罢,那贼首刀背狠狠砸在车厢上,震得门帘簌簌作抖,又听得车厢内有女子的啜泣声传来,更是张狂,正欲拔刀杀进车厢,却又被一旁手下拦下:

“大哥,不是说杀镇北候夫人吗?这尚书家的千金……”

“废物!”贼首一脚将手下踹翻在地,骂道:

“那赐婚给镇北候的不就是尚书府的千金吗!”

说着,那贼首一声怒喝,一刀劈开车帘,泛着寒光的刀刃带着劲风朝姜絮头顶劈落,嘴里大吼一声:

“受死吧!”

疾风裹着杀气扑面而来,随着青荷的一声尖叫,姜絮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闭上眼睛,死死将青荷护在身下。

刀剑落下的一刹,她只听得耳畔金铁交戈之声铮鸣。

彷佛过了百年般漫长,待她再缓缓睁眼时,只见被劈裂的门帘外,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看起来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眉眼间却尽染雨雪风霜。

他对着她垂首抱拳行礼,而他的身旁,则是转瞬间便被一剑封喉,倒地不起的五六个乡野贼人。

“镇北候府暗卫阿策救驾来迟,望夫人恕罪。”阿策拱手致歉,躬身更甚。

镇北候府?

姜絮按住狂乱的心跳,指尖抚去鬓边微乱的发丝,定了定神,问道:

“镇北候府暗卫,为何在此?”

“等夫人回话。”阿策回道,见姜絮一脸茫然,解释道:

“侯爷要我问夫人,侯爷送的礼物可否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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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罪臣
连载中二道白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