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红缨

御书房内,坐于案前的圣上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揉着眉心,余光却离不开那则恼人的密报:

【贺兰使臣兀尔烈近日于闹市挑战连胜我朝大将。】

立于御前的兵部冯尚书早已汗湿朝服,头埋得更低:

“圣上息怒,兀尔烈挑战的那些武勋子弟本就不擅骑射,兀尔烈能赢实属侥幸。”

“侥幸?”圣上怒意更甚,眼中怒火翻涌:

“贺兰国以骑射闻名,人人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骑射绝技。而那兀尔烈,乃贺兰国第一神箭手,你跟朕说他是侥幸?”

贺兰国乃西境一独立沙洲小国,因不堪周边侵扰,故主动依附大兖王朝。每年春蒐,贺兰国都会派使臣入京,既是表达归顺之心,亦是借大兖之势震慑周边诸国。

历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直到去年,新任贺兰可汗继位,递来继位表文,请求大兖圣上册封。

表文上说,原定的先可汗嫡子意外崩逝,由嫡次子继位。圣上并未多想,赐了下封诏书和印绶,让其名正言顺继位。

谁知,半个月后,从贺兰国逃出的先可汗亲信来报,说现任可汗谋杀长兄,篡权夺国,证据确凿,字字属实。

圣上一时犯难,招来诸臣商议,最后决定只要新可汗仍愿意归顺大兖,便将此事搁置不表,一切照常。

只是,那新任可汗表面归顺,实则常与匈奴往来,暗中杀害大兖臣民。贺兰密探来报,其叛离之心日显。

圣上本想借此次春蒐,敲打敲打那贺兰国使团,谁知人家先蹦到大兖脸上作威作福。

这口气,谁咽得下?

“京中还有谁,没有被兀尔烈挑战过?”圣上问道。

“京中排得上名号的箭术高手,羽林卫箭术教头陆骁,定远侯府的霍小侯爷,平阳侯府的世子江浔,都已落了下风。”

“这么说,堂堂大兖王朝,竟找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物?”圣上气得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还有一人,不曾出战。”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抖出那人:

“镇北候。”

说完后又觉得不妥,忙找补道:

“只是那镇北候如今戴罪之身,按例不能参加春蒐。况且我大兖人才济济,定会有人在那春蒐上胜那兀尔烈半分。”

“三日后便是春蒐,时间紧迫,你去哪里去找百战百胜的神箭手?”

“微臣当尽力而为。”兵部尚书拱手躬身,弯腰更甚。

“大兖的脸面,可不是你一句尽力而为就能保得住的!此次春蒐,大兖必须胜,必须挫挫那贺兰国的锐气!这镇北候,朕用定了!”

“万万不可啊,圣上——”兵部尚书扑通跪地哭诉,“这不合礼制。”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镇北候夫人求见。

“不见。”圣上摆手。

“夫人说要状告镇北候谋逆,须亲自面圣。”

“谋逆?”

“谋逆?”

兵部尚书与圣上二人皆是一惊。

-

处理完阿策的事宜后,叶淮生先去了书房,没见着姜絮,又去了西厢房,依旧没人,他唤了个禁卫上前:

“可有见到夫人?”

“禀侯爷,夫人出去了。”

“出去?府上的禁制干什么用的?”叶淮生呵斥道,抬脚便往大门走去,禁卫跟在身后解释:

“夫人有圣上赐的鱼符,末将不敢不从。”

“废物!”

这次又想拿着鱼符去做什么?

像上次那样哭着求圣上为她作主?

还是央求圣上送她一副弓箭?

叶淮生想起她在梨花树下那个信誓旦旦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脚底生风,三步两步便已来到漆红大门前。

禁军校尉本想上前阻拦,却一眼看出侯爷周身的怒气,生怕引火烧身,主动屏退左右。

大门缓缓拉开,叶淮生前脚刚迈出去,迎面便见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衣着似外邦人打扮。早些年西征的时候,叶淮生曾见过这种长相的人,应是西境的一些部族。

那人朝叶淮生抱拳作揖:

“拜见侯爷,在下乃此次入京参加春蒐的贺兰国使臣,兀尔烈。”

叶淮生微微躬身回礼,还未发言,对方便道明来意:

“在下久闻侯爷武艺高超箭术精湛之名,今日特此上门求教,却不知……”兀尔烈停顿了下,眼神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了漆红大门的封条上。

封条裂开,在风中飘动,徒增一股凄凉的感觉。

却不知他已被软禁在府中。

后半句话兀尔烈并没有说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侯爷可愿一试高下?”

兀尔烈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说完还行了个中原的作揖之礼。

叶淮生回道:

“本侯愿意奉陪,只是内子尚未归府,思念心切,无心比试。”

说着,叶淮生眼神示意便要离去,却被兀尔烈一手拦下:

“在下知侯爷爱妻甚切,前几日侯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在下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才知侯爷竟是苍鹰一样的男人。”

“你这模样,配上弯刀骏马,就是草原上最亮眼的好儿郎,哪个姑娘见了不心动!”

“何苦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女子身上?侯爷跟我回贺兰,天下美女,任君挑选。”

兀尔烈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叶淮生渐渐阴沉的脸色。

身后跟着随从中有一个中原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小声说道:

“侯爷在中原也有数不清的女人。”

“哦?”兀尔烈侧了下头,耳朵贴了过去,问道:

“那为何?”

随从比了个摆手的手势,示意不可说不可说,但见兀尔烈兴趣强烈,只好垫脚凑到兀尔烈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上一个挑衅侯爷夫人的人,已经被满门抄斩了。”

兀尔烈的脸上登时闪过一丝骇人的神色,慌忙缩回手,再次躬身:

“是在下冒昧了。”

心下却想,侯爷居然惧内。

又问道:

“待侯爷寻回夫人,再行比试,侯爷可愿?”

叶淮生自是不愿,眉头蹙起,墨色的眸中翻涌着慑人的压迫感,吓得身后两个仆从低眉后退,退到兀尔烈的身后。

还未来得及拒绝,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空气中的死寂,内侍的尖细嗓音穿透巷陌:

“镇北候接旨——”

突然宣召,叶淮生脚步微顿,随即敛衽俯身,背脊挺得笔直:

“臣,接旨。”

内侍跳下马车,凑近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催促:

“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御书房候见。”

叶淮生心头跳了下,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上次被这般宣口谕进宫,还是姜絮在御书房哭诉被忠勇侯府次子刁难之事,圣上命他想办法了结与忠勇侯府的争端。

不知这次,又是为何:

“李公公,陛下召臣,可是因为微臣夫人?”

李公公笑而不语,手势指着一旁备好的马车,尖声道:

“侯爷进宫便知。请吧,侯爷。”

内侍不肯透露半分,叶淮生便不再追问,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御前差事,闲人避让——”

叶淮生掀开轿帘一角,望着街上纷纷避让的行人,眸色深沉。

上次从这里路过,坐在轿子里的,是那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无处申冤的某人。

而那次,他还高骑大马,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行走,人人避让,只因他是罪臣之身。

后来,扳倒了忠勇侯府,他也进一步失势。侯府加强禁卫,裁撤一切用度,封禁所有房舍,独留一间西厢房与书房一隅。

因那多疑的圣上起了戒心,镇北候人在府中,势在京城,不然不会那么快揪出朝堂争斗的核心。

他得给他做臣子的一个下马威。

而这次,不知又会因她,卷入怎样的争端。

一想到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的眼底倏然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漾着几分玩味的光。

窗外的风卷着窗帘翻飞涌动,晌午的阳光漏入车厢,明明灭灭,晕染在他隽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一半浸在昏暗,一半浸在光亮,叶淮生的嘴角仍噙着笑意,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狂。

就在马车行经玉容堂的时候,铺子里的掌柜一声低语:

“御前马车里那人,好像是镇北候。”

此言一出,方才还矜持着挑选脂粉欢声笑语的贵女们,纷纷丢下脂粉匣子,挤到临街的窗边。

“镇北候不是戴罪在身吗?怎么看着竟无半点颓唐,反倒有几分落拓的锐气,比从前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见惯了镇北候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落魄了,竟然多了些烟火气,怎么感觉我们这等寻常贵女也敢染指了呢?”

“还染指呢?镇北候夫人的威名你是没听说过吗?”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满是少女怀春的雀跃,连带着铺子里的脂粉香,都染上了几分甜丝丝的期待。

唯有一人,仍神色淡然地挑选着香膏。

一眼看去,她的肤色并不讨喜。不似中原女子般粉白,反倒略带一点小麦色,似常年在日晒雨淋中锤炼,眉眼间有几分边关风沙淬出来的利落,周身自带一股洗尽铅华的英气,与这满屋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她手里握着一方青釉小瓷罐,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寒的香溢了出来。

她想起云州冬日的松,呼号的风,凛冽的雪,清幽的月,以及苍茫的旷野,一瞬眼框变得温润,眼角溢着淡淡的红。

那是久违的北地的味道。

不逢故土的冬,已经近二十年。

“夫人眼光真好,这松枝雪影是刚研制出来的新款,目前就只剩这一个了,夫人可需要?”

伙计热情地上来接待,瞟了眼虽衣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仍透着贵气的楼红缨,以为是个有钱的主,还未等对方回答,便张罗着要将香膏包起来。

楼红缨稍稍抬手:

“不用了。”

“可是这款香膏让夫人不满意?不满意的话,这边还有其他的……”

“不必了。”楼红缨打断道,唤了贴身的丫鬟,利落地转身离去,主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只剩不明所以的伙计留在原地:

“这御史夫人也不缺钱,怎么连买块香膏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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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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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红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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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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