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苦荞酒酿饼

王悠悠的纤纤玉指正无意识地在官人胸膛画着圈,听了这话,那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眼官人的神色,不似作假。

“空的?”她直起身来,一手撑着床板,顾不得衣服系带在方才的磨蹭中散落开来,露出内里一抹春色,声音发飘,“怎么会是空的?我明明亲眼看着她下葬的。谁会来盗这样一个坟,又何必连尸骨都一并盗走?”

陈涵将她敞开的衣襟拢了拢,扯过被子替她像裹粽子一般裹得严严实实的,才道:“里头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随葬品。只是——”

王悠悠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那棺材底板上有一道割过的痕迹。”陈涵用手比划着,“大约这么大一块,后来用钉子重新钉死了。我看那钉子的锈色,同棺材上别的钉子颜色一致,大约是同一年钉上的。倒像是原本那底板被人割开,事后又从外头把口子重新封上。”

王悠悠听得汗毛倒竖,往陈涵身边缩了缩,道:“谁会干这种事?把棺材底板割开做什么?”

陈涵道:“娘子,你仔细想想,当初‘王娘子’过世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悠悠皱起眉头,仔细回想。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从皇陵里逃出来,与先前的生活天差地别,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魂不附体一般,如今再回想,那一阵子的日子都像是隔了层纱,影影绰绰的,似梦非梦。

她边想边道:“‘王娘子’刚到茨庐县便病倒了,起先只是咳嗽,后来越发沉重,连床都下不了。”

“她那时似乎存了死意,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相公,说她没能替陈家留个后,说她早知自己活不长了——”她顿了顿,“她甚至说,她宁愿我顶了她的身份,替她在这里守着,等陈大官人回来。”

陈涵问:“她得的是什么病?”

王悠悠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王悠悠回忆道:“她最初自己去看了大夫,回来时带了几包药,自己熬了吃。谁知吃了药不但不见好,反倒越发重了。我见她病得厉害,要去替她请大夫,她却死死拉着我的手不让去,说什么‘这都是命’,什么‘老天爷要收的人,请谁来看都没用’。然后便絮絮叨叨地交代后事,一副痴情贤妻的模样,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手也渐渐松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我挣开她的手跑出去,去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了看,说是人已经没了气息。至于得了什么病,大夫也说不上来,只说病来得太急,像是急症。”

“那可真是奇了。”陈涵道,“好端端一个人,不明不白就没了气。她千里迢迢来秋城寻夫,一副痴情模样,为何又存了死志?”

说着陈涵又问道:“那葬礼是你亲自操办的?”

王悠悠回道:“当时恰逢国丧,民间丧事从简。我初来乍到,整个人都是懵的,多亏客栈老板娘——便是谢寡妇,替我引荐了杨婆子。杨婆子又替我叫了她夫家亲戚来,是专做丧葬营生的。那亲戚办事利索,替我挑了坟地,订了棺木,从入殓到下葬,前后不过三日功夫便全办妥了。”

陈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问了一句:“你可曾亲眼见过她入殓?”

王悠悠笃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这还能有假?我亲眼见她被放进棺材中,后又亲眼看着棺材埋进去的。”

“不只是我,杨婆子、谢寡妇她们都见着了。”

陈涵缓缓道,“那个‘王娘子’,可是真的死了?”

王悠悠喃喃道:“她若是假死,那大夫为什么看不出来?且她好歹停灵了三日,若是有动静,为何我们没发现?”

她正说到要紧处,眼皮却越来越沉。一夜的奔波与惊吓,又兼在坟头受了寒凉,此刻被窝正暖,她虽强撑着想把话说完,声音却渐渐含糊起来,脑袋一垂一垂的。

陈涵看她困得直点头,便道:“先睡吧,明日再理。”

王悠悠挣扎着睁开眼:“正讨论着这样的大事,我怎么睡得着?”

“不是你教我的么?天大的事,都先吃饱睡足再说。”陈涵将她轻轻按回枕头上,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来。那曲子也不知是哪回陪她看戏时听来的,他哼得七零八落,调子拐了十八道弯,没一句在正调上。

王悠悠听在耳中,想笑他竟把自己当个奶娃娃哄,可困意终究漫过了眼皮,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陈涵却睡不着。

他望着帐顶,手指还机械地拍在娘子背上,脑子里却翻腾着另一桩事。

那棺材不是从外头割的。那割痕的毛边朝外,是从里头往外推的。是有人从棺材内钻了出来。能棺材里出来的人,大约只有“王娘子”了。

今夜挖坟时,他曾跟娘子提过,那棺材底下的石板四角搁着铜钱,东南角那枚是倒着放的,同皇陵密道口的机关排布如出一辙。他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用来分散娘子的恐惧,可此刻静下来细想,却越想越不对劲。

那皇陵密道,是师父告诉他的。

师父说过,皇陵是一个匠人世家设计的,那家人手艺非凡,替皇家布置陵寝,又做了其它掉脑袋的机密活计。按规矩,完事之后全家都要被灭口,可那家人手上有几样祖传的秘方,其中一样便是能让人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全消,与死人无异。靠着这假死的功夫,那家人逃过了灭门之祸,从此隐姓埋名,不知去向。

陈涵心里有些猜测,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凑巧。

他正梳理着线索,窗边将将泛了白,杨婆子家的鸡扯着嗓子叫了头遍。陈涵轻手轻脚地把手臂从娘子脖子底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趿着鞋走到院中。

他从井里打了桶冰凉的水,兜头泼在脸上,激得浑身一哆嗦,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清醒了些。

罢了,那坟里无人的事已发生了许多年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上好工、卖好米线。

陈涵穿过隔门,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杨婆子家的鸡已经叫了三遍,他才想起来今日的酒酿饼还没做。他揉着太阳穴走到灶房,从柜子里取出面粉,又倒了酒酿,撸起袖子便揉起面来。

揉着揉着,他觉出不对来。往日那面团揉起来光滑顺手,今日却涩得很,黏性也不够,揉了半天还是散散的一团。

他只当自己是熬了大夜缺了精神,心里苦笑:这一年的安稳日子过多了,先前走镖时熬个通宵还能翻两座山头,如今倒好,连揉个面都使不上劲。看来得重新练武,不能再这样荒废下去了。

正埋头揉着面,大丫从外头进来,探头往面盆里瞧了一眼,奇怪道:“陈大哥,今日这面团怎么发黄发绿的?莫不是坏了?”

陈涵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面团透着黄绿,颜色颇为可疑。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橱柜。只见装苦荞粉的袋子口没系紧,歪倒在装白面的袋子旁边。他回到案板,伸手捻了一点面团,搁在舌尖上,那股子熟悉的微苦味漫开来。

完了,他把娘子平日冲着喝的苦荞粉当白面用了。

可面团已然揉好,这苦荞粉买来可不便宜,浪费了必定是要被娘子骂的。

陈涵硬着头皮把面团端回案板前,心里盘算着:这苦荞粉自带一股苦味,也不知酒酿的甜味是否能中和。

他翻出红糖来,包了几个糖馅的。可红糖到底贵,他没舍得全用,剩下的便直接擀成饼子,素着烙了。

他一面烙一面想,这素饼怕是卖不出去了,到时候只能自己慢慢啃。

谁知一锅饼子端出去,便有熟客眼尖瞧见了,问道:“陈官人今日换了花样?这饼子怎么是变了颜色的?”

陈涵老实道:“不敢瞒各位,今日是我手误,把苦荞粉当成白面掺进去了。这几个包了红糖,这几个是素的,各位若不嫌弃——”

话没说完,那熟客便打断他:“苦荞面做的?给我来两个素的!”

陈涵不知,茨庐县素来有吃苦荞粑粑的习惯。

陈涵依言拿了两个递给他,熟客拿了个素饼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这个好!外头卖的那些苦荞粑粑,干巴得很,不就着水都咽不下去。你这个倒是松软,越嚼越香。再来个红糖的!”

旁人听了,也纷纷要尝尝。如今地气上来了,苦荞清热败火,多吃有益,且大家都想尝个新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筐里的饼子便见了底。没抢着的还追着问明日做不做,陈涵嘴上含糊应着,悄悄藏下一个红糖馅的,偷偷拿回后院厨房中,拿个碗扣严实了。

既然众人都夸这饼好吃,必得留一个给娘子尝尝鲜。

苦荞粑粑的确有,但是苦荞酒酿饼是我胡诌的,我也很好奇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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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苦荞酒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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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鸳鸯
连载中菩提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