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与王昀林是在一个顶好的晴天到了地方,甫一过了那座低矮但宽广的山脉,这舆图上分划为南疆的地方就似蒸笼一般,从天上盖下个不能逃脱的罩子来。
细细长长的流水遍布各地,却一丝凉意也感受不得。
邵焉穿着风一吹就能掀起衣角,露出手腕小腿的极轻极薄的丝制布料,有些局促地把鼓起的衣裳往下压了压。
即便是王昀林再三与她讲了,这边的姑娘们日常都露个胳膊腿儿的在外,她也一时接受不来。
邵焉看见有几个年轻人撒着腿儿,看也不看脚下半丈宽的小溪,像活泼的鱼儿一样蹦哒着过来了。
小麦色的腿又长又直,就那么大剌剌地裸露在天地间。
打前儿的那个,梳着一头利落的小辫,跑起来时一条条辫子如同柳枝一般在她的耳朵边翩飞。
大抵就是晏儿了,果真人轻如燕。
王昀林和惊鸿说的都是真的,这边的女子多是短发,这边的女子衣着轻便。
脚底的热意又一次蒸腾起来,闷得邵焉脸发热,连带着自己头上顶着的假发都又重又闷热,重重地把她压了下去。
邵焉才刚低了眼神,手就被王昀林那微微汗湿的手握住。
他笑着追她要躲起来的脑袋,白亮亮的牙齿晃得她发晕。
光线太强了,世间万物都比她熟悉的亮了好几分。
邵焉有种自己置身于异世界的恍惚感,下意识攥紧了王昀林的手。
“太热了是不是?咱们住的地方稍微凉爽些,我又让人备好了足足的冰,再忍耐片刻就好。”
说话间,那一路奔来的少女晏儿和惊鸿已前后脚到了。
“将军哥哥,你怎得这次腿脚这样地慢!早几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了!”
惊鸿快步赶来,到底是去过盛京城,知道那边人行事说话的风格,她赶忙上前一步挡住邵焉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歪头瞪了李晏一眼。
这个没脑子的,早就说了不必急赶着来,将军带着有孕的将军夫人,自然是不能急赶路,偏偏晏儿不听劝。
惊鸿二话不说便托起邵焉的手腕,细细摸了会儿脉。
她诊脉时自然是无人敢扰,李晏被瞪得莫名其妙,哼了一声从她挡住的肩头又移步过来,睁大了眼睛,直白的打量落在邵焉身上。
邵焉的眼神撞上她的,缓缓露出个微笑。
李晏一怔,几乎是惊呼出声:“姐姐你好漂亮。”
王昀林亦有得色,稍稍揽住邵焉的后腰,让她能借着他的身子倚靠,这段时候都是这样,好歹能让她身子松快一二。
“我早说了我家中有天仙一样的夫人,不是诓你,这下可信了?”
李晏嘀咕了一句什么,眼神绕着圈将邵焉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地望了个遍,最后落在她的如揣了个小西瓜的肚子上。
“信了!”
“姐姐是大,我是小,我以后也是这个娃娃的母亲,这娃娃有两个母亲,往后在南疆这地界横着走。”
王昀林猛地打了一下她要摸上邵焉肚子的手,厉声呵斥:“胡说什么!”
又冷着脸添了一句,“不许乱碰她!”
李晏也被凶懵了,虽然王昀林对她从没个好脸色,也说过许多次他有夫人,不会娶她的话,可她从未往心里去过。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李晏忽然就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
顷刻间眼里就噙了泪花,看一眼王昀林又看一眼邵焉,猛地转身就跑了。
邵焉看到她细直的腿跑得比马儿还要快。
惊鸿也放下手来,“夫人和孩子都好,只是夫人心里事情多,有些劳累了。”
又看向王昀林,一句话堵住他要发问的动作,“住下来好好歇息几日便好了。”
早有备好的软轿在旁备着,由竹子编成,巧妙地隔了些热意。
王昀林扶着邵焉坐了上去,就见邵焉扒着杆子伸长了脖子张望。
笑道:“一会儿就能见到三哥了,说是黑将军很倚重他,大事小情非要问过他了才敢去做,一刻也离不得。如今在这儿的地位已然比我高。”
惊鸿低低补了句:“我日夜好药喂着。”
又不免忧心,这人一朝能施展才学,自是用心得很,但劳心劳力至此,也是消耗身子。再多的好药喂下去,恐怕也经不起这般劳累。
她望向已看不到李晏身影的天边,幽叹一声,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这么不省心。
不多时便到了新建的将军府,黑将军李景凉也在门前等候,早早地迎了上来。
声音比惊雷小不到哪去:“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说话时不经意地往轿子这儿一瞟,看到邵焉半个侧影,竟忽然定住了脚。
缓过神来才跳着往后两步,压低了嗓子和王昀林说话:“这就是老太傅的孙女?你不知道我从前在京里时候受了老太傅多少责骂,三五日就一折子递上去说我这样那样,要不是先帝念我幼年便是他的亲兵侍奉左右,恐怕我早就被……”
他手掌横着,往脖子那一抹。
邵焉已由琴歇扶着下了软轿,听着比王昀林的体格子还要再壮上一圈的大汉的絮叨之语,一字不落传到她耳朵里的声音,噗嗤一笑。
把黑将军又唬得虎躯一震,止住了话头,竟是都不敢看过来一眼。他太怵姓邵的读书人了,这几乎是刻在骨血里的心理阴影。
邵焉盈盈一礼,“见过李将军。”
那黑脸大汉僵着个身子,转过脸来,愣是没敢瞧邵焉一眼,急忙回了个礼就同他那腿脚飞快的女儿一样,飞一般地逃了。
邵焉笑得更开了,王昀林也一脸狐疑地打趣:“这么开心?显着你读书人的威风了?”
邵焉抿着嘴摇头,只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斜眼看王昀林,忽然又变了脸色揪着他短短的刺头一拽,轻哼一声提着裙子先他一步进府。
听刚刚他与李晏的话,王昀林早就把京中有夫人当作正经由头来婉拒婚事。
一边用用她的名头扯大旗,一边还置她于不顾。
他才是威风呢!左右逢源,得意得很。
即便过去这么久,即便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不可作那小性又不讲理的,可邵焉仍是做不到全然忘却,想起旧事就心酸憋闷。
腿脚生风,裙裾都要在她身后飞起来。
王昀林摸着头笑了。
一众仆从敛声垂头,脸颊却都憋红了。读书人的威风可真是不一般,黑将军和新封的柱国骠骑将军,再怎样的叱咤风云,到她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更别说新皇与她关系密切,时时关照,特地命人赐了好多见都没见过的宝物到府里,只说是供将军夫人耍玩的。
满城人心里对这位京中来的夫人更加好奇敬仰,不敢怠慢。
王昀林去一墙之隔的地方见了王濯林,兄弟一处说了好些话,才携手进了新建的将军府。
王濯林手里还提着他到了南疆后尝到的时兴果饮,特意从冰窖里取出拿了来,一路高声:“弟妹!你可得尝尝这个,解暑得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番外-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