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春生不知道要不要说他无意中在书房撞见公子烧画,然后被公子气头上发配到私宅的事。
但想到自己就是自作聪明又话多,才惹了公子不快,只得憋回去。
只退后一步恭敬道:“公子一早就安排了,还请少夫人移步。”
他垂头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动静,狐疑地向马车内看去,却见一向温柔娴静的少夫人稍稍仰着脸,抿紧双唇面有隐忍。
然后才掀开帘子,“走吧。”
一座四进的宅院,邵焉并未过多打量,更不明白王昀林在这无人之处做出给她寻医这样体贴关怀的事又是为何?
又没人看到。
只想赶紧顺着他的心思看完那位大夫,早些回去睡上一觉。
她一点守岁的心情都没了。
往年一个人守岁还落得个自在。今年……邵焉咳了两声,觉得心肺都扯得难受。
她好像并不十分需要夫婿在身旁,今年也并无什么不同。
正厅早有人候在那,见邵焉在仆从拥扈中缓缓而来,起身等候。
身形高挑纤细,夜里也戴着个帏帽,明显是不愿被人见到真容。
神医自居的人脾性自然怪异,邵焉也不多想,道了句有劳,便伸出手去。
她日常康健,不会有什么大事。
却见神医变化着手指,细探了她脉息许久。
“少夫人本无大碍,但思虑过重,又心绪不宁情绪不佳,因此这病气郁结,缠绵多日。”
神医隔着帷帽望了邵焉一眼,“少夫人不要小瞧了风寒,养不好也是要人命的。”
却见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像是完全没听见自己的话似的。
京中贵女多矫情,自然不信他们这种没来路的,神医心中嗤笑一声,不愿再多话。
邵焉忽然出声,“你是女子?”
那人惊诧抬头,想收回的手又被唬得定住,仍虚虚放在邵焉莹白的手腕上。
邵焉抿唇一笑,知道自己猜对了,眼神看向她的手指,“只有女子的指甲才会这样好看,像贝壳一样。”
神医穿着打扮虽是男子模样,说话声音也雌雄莫辨,只这指甲一处就露了馅儿。
神医猛地收回手,心惊于面前的贵女看着弱不经风貌美惊人,却心细如法,聪颖过人。
她游走三教九流之中,极难被人发觉真面目。
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少夫人好眼力,我本是南疆女子,进京来办事,校尉说少夫人身体不好,才让我在此替少夫人看病。”
邵焉点头,也不再多话,“我知晓,只是这阵子心绪不宁了,过一阵就好了。劳烦你一趟。”
说着回头向琴歇说话,按规矩给诊金。
忽然一阵凉风卷起,吹得烛火舞动,外面焰火爆竹响彻天地,不知哪家这么大阵仗,竟能把暗夜映成白昼。
嘈嚷声混着尖叫,人人欢歌笑语。
邵焉就在这万家灯火的热闹中第一次感受到悲凉孤独的滋味。
这比过去三年独守在疏衡院的每一天都让她难受。
她想不明白,为何他能变得这样快,为什么日日叫着的昀林哥哥,忽然就被他呵斥恶心了。
他不是前不久才说他们荣辱与共、形为一体,要此生共白头的吗。
怎么忽然一夜之间就全都变了。
邵焉几乎委屈的要落下泪来。
忽然被一座之隔的神医推倒,“小心!”
羽箭嗖嗖地如暴雨而至,邵焉被猛地一推,狼狈地扑倒在地。
她没功夫去在意手肘的疼痛,只看着那女子长身扑向前,手中操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长刀,嗖嗖将箭砍断于眼前。
邵焉一张脸毫无血色,吼着慌乱的仆从,“找好地方躲好了!”
来人在高处,只要占据有利位置,危险性就会降低。
但她乍一出声,反而让偷袭的人知晓她所在何处,更密集的攻势都向着这边冲来。
眼下有武力的仅有这无辜被牵连的神医。
眼见着神医挥臂的动作渐缓,邵焉知道不能再留在此处拖累她,否则俩人都有危险。
她注意到离她最近的春生,正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头。
春生很是机灵,这个柱子从何处看都是死角,不会被人发现。
邵焉爬着过去,“春生,我把外氅脱下来,你可有把握能将外氅抛起来?往那边的假山处扔。”
春生纵然也是惊吓不已,但见少夫人这般虚弱还顽强的样子,莫名也豪气满胸,怔怔道:“好的,少夫人。”
邵焉当机立断,只求这一动作能稍稍扰乱对方,给神医和自己争取一点能找地方躲起来的时机。
然后……
然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日出门仓促,王昀林许是不愿被人知晓,也未没带着府中亲兵。
偏偏他又忽然将她扔在半路,眼前竟是个难解的死局。
要不是碰巧这女子有些功夫在身,恐怕他们刚刚就在千家万户的欢笑声中,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命丧黄泉。
她边迅速地把外氅扯开边在脑中过着,忽然意识到,这么大的宅子怎么会没有侍卫或是亲兵,竟无一人出来帮忙?
难道这本就是王昀林设的死局?
邵焉扔衣服的动作滞了一下,春生扑上前才接过。
正巧有一只羽箭落在他脚边,已是吓得浑身瑟抖。
大喊一声将外氅往前扔去,动作太大,带得他整个人也上前一步。
踉跄了一下把身形现于柱前。
邵焉大叫:“春生快躲好!”
春生方回过神一般,背过身来,急急往邵焉方向奔来。
邵焉睁大了双眼,看到正欲冲她表功的人,扬着笑,张开唇,话却还没来得及说,身子被钉在半空中。
利剑横穿于他胸口,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直直地倒下去。
邵焉被吓得呆住,春生跌下来的时候,手往前,似乎要抓住她似的。
他身体上溅出的血,如雪花一般在面前飘散开。
她忘记了尖叫,忘记了思考。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而死亡的人离她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甚至是为她而死。
是她让春生将外氅扔出去……
在意识回笼之前,惊恐的泪水就从呆滞的眼眶中流出。
周边仆从的尖叫声刺耳,她回头找琴歇的踪迹,变故发生之时她就与琴歇分别躲于两个临近的木椅后。
邵焉几乎是趴在地上,嗫嚅着:“琴歇。”
又唤了两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混乱的地方几乎是听不见的。
张大嘴巴,声音还未发出喉咙,她就看到琴歇了。
也看到她身后有几个黑衣男子提着大刀而来。
“琴歇!快跑!”
许是她的声音吸引了那伙贼人的注意力,为首的人站在那儿端详一会儿,邪笑着直往邵焉而来。
即便没了华丽外氅在身,她身上的蜀绣衣裳也足够表明身份。
邵焉很想爬起来跑,可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抖的不像话,手肘根本撑不起无力的双腿,耳朵里的轰鸣声掩盖住一切的杂乱。
她的泪水都不再往下掉了,恐慌无助地挪着屁股,向后躲。
不会是王昀林。
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她最多就是骗他一些事情罢了。
就算有深仇大恨,他也不会想要她去死的,最多是和现在一样不理她罢了。
手边有滚热的触感,邵焉下意识往地上一瞧,原来她碰到了死去的春生的身体,满手是黏腻的鲜红血水。
“啊!”
长刀划着地面,已来到她脚尖。
挑逗一般往邵焉的脚面上点了点,“小夫人,跟我走吗?”
邵焉根本不敢看他,真的等恶人到了跟前,她反而镇静了一些。
“放肆!”
“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人笑得张狂恶心,“你是何人关我何事?咱们兄弟今日就是打家劫舍的。”
言语直白,邵焉却听明白了。
刚刚密集如暴雨的箭矢,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不是寻常匪徒,可这人却只说是打家劫舍的。
这帮人如何会不懂她的身份?
便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才会如此大胆!
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今日出府本是突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
幕后的人又怎么能知晓?
会是谁?
“小夫人不愿跟我走,就只有死了。”
那男子态度令人寻味,似是深感可惜地咂摸一声,举起大刀。
不知哪来的火光映在那刀面上,邵焉觉得眼前火红一片,她微微闭上眼睫。
想自己思虑过度,忧愁多年,如今刚觉得完成多年夙愿,还未享受到松快的日子就要命丧此处。
不知没了她,隶哥哥与王昀林之间还能不能坚定地绑在一起,不知道这条夺嫡之路能不能走到底,更不知道邵府顶着这么一个随时能覆灭的惊天大秘事,在动荡中会不会安然无恙。
她竟然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罢了,或许她的筹谋本就是逆了天意,强求不得,自然不得好死。
刀从她耳边掠过,带起冷冽风声,邵焉感觉到自己头颅一歪,鬓发瞬间散乱垂落。
死得这般不成样吗?
断颈而亡可太丑了。
可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感传来,仆从的惊叫声、帏帽女子与人艰难缠斗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不敢睁眼,怕已到了奈何桥。
听得厉鬼一般阴森的声音在耳边,“谁给你的胆子?”
再就是有重物被摔出去的闷声,那厉鬼要撕破喉咙一般地怒吼,“谁给你的胆子来找她的?!”
这声音太熟悉了。
刚刚她也被这样凶过,虽然没有现在万分之一的可怕。
邵焉这才猛地睁开眼睛,哇唔一声哭出来。
王昀林站在她的身前,而那刚刚提着大刀要砍了她的人摔在不远处的柱子前,正面色痛苦地吐着血。
她后怕地伸手向前,揪住王昀林的衣角。
“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呜呜呜……”
唉呀唉呀有个虐点了,我们焉焉头发被砍断了[爆哭][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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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