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各家都忙着走亲访友,没几日,瑞华宫里邵焉亲口承认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不想老太傅桃李满天下,却教出个把女德女训踩在脚底,视之无物的妒妇焊女。
唐婉儿更是借机宣扬,讲王昀林早就想要与邵焉和离,又害怕邵府的口诛笔伐,才不敢声张。
生动细致,仿佛王昀林亲口与她诉苦一般。
偏没人敢在王昀林这个当事人面前多嘴求证。
王昀林去熹乐公主处拜见,被拉住好一通闲扯。
他已喝茶喝到饱,用点心用到撑,见姨母还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只得站起来主动开口:“姨母,天色不早了,我……”
熹乐公主面色一凛,“坐下!”
“不是从前你闯了祸躲我这儿赖着不走的时候了?现如今成家了,姨母便丢脑后想不起来,去南边三年,今日在我这儿多坐坐都不肯了?”
公主边上那面容姣好、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笑看向王昀林,接话道:“公主您就直说了吧。小校尉夫妻久别,急着回去呢。”
王昀林撇撇嘴,复又坐下。
“我还以为姨母是想念我,结果是有话?”
摇头长叹,“到底还是姨母与我生疏了,有话不直说。”
一个果子直直栽过来,王昀林也不躲,笑嘻嘻地伸手接住。
十分欠揍的模样,“谢姨母赏赐。”
熹乐公主这才严肃了表情,语调认真:“我是你姨母,便是你半个母亲。平乐去了,我得照看着你,你说这话对不对?”
王昀林答得利索:“自然。”
“我问你,邵家那个小丫头有没有给你气受?”
“你在南疆当真有喜欢的,管她妒不妒的,姨母为你做主。便是那邵老头子告到御前,我也能帮你把这事办了!”
她越想越气,恨道:“只要你不喜,和离也成!虽然是圣上赐婚,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王昀林吓了一跳,不知道姨母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追问之下听说了瑞华宫的事。
他心惊不已,更想不明白邵焉为何会这样说。
大概是皇后步步紧逼下,她一时心慌,只知道护着他,就把所有事都揽在她自己头上?
也怪自己未与她谈论过这些……才让她独自面对这种风波,情急之下竟不惜舍掉自己名声。
王昀林自责的同时心中泛起异样情绪,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憋屈极了!
怎么这么多人竟没一个帮他夫人说话的。
又想,皇后从前也不过问这些。但贵妃势大,暗中支持九皇子的朝臣愈来愈多,逼得皇后也使起手段来了。
思及此处,王昀林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皇后想结交父亲,旨在暗中拿捏城中安防。去笼络如夫人做什么!她能起什么作用?
为了给如夫人出气,竟当众给邵焉难堪?!
皇后实在糊涂至极!
王昀林因不知邵焉心中如何想的,也不敢在姨妈面前贸然推翻她的话。
只面无表情地糊弄:“她只偶尔有些小性,但姨母知道,男女之间,这种……便是有事与我争论,也是极讲道理的,有时候我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处。”
他表情认真地强调:“她是个再好不过的女子了。”
熹乐根本没注意到王昀林僵硬的语调,只以为他是羞了。
一听这话拍掌乐了,眼眸含春地与身侧男人对视,“哈哈,懂得懂得。”
既知道了这只是小夫妻间的情趣,也就不再多问。
只念叨着,万没想到王昀林万事不低头的性子,能在闺房中受夫人的劝解,还能认错?!
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外甥离开。
王昀林连马车都不坐,急着自己策马往家奔去。
有人与他高声打招呼,才说两个字,就只能见到校尉大人胯下骏马疾奔而过留下的扬尘了。
王昀林刚下马,就听门房回报,“四公子回来了,四少夫人回娘家去了。留话说您晚膳自己用,她要待家里用完饭才回嘞。”
他刚跨出去的一条长腿在半空中停了下,收回。
左右年前要去老丈人家正式拜会,便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装车,更衣后往邵府去。
邵青听得门房回报,快步出来迎接。
“前日在宫宴上未来得及与你多说话,父亲与祖父也有好多话想嘱咐。”
王昀林道:“早该来见祖父和岳丈,前些日子受伤,劳诸位挂念。”
说着,俩人并步往里去。
王昀林四处张望,“不知邵焉何在?”
邵青笑,“你来得不巧,她前脚刚与母亲、你嫂子一块儿出门,说是去逛逛花灯。”
“她从小就爱这些玩意儿,一到年节就要寻样式最好的花灯。”
王昀林的笑僵在嘴角,今日可真是老天作弄,特意来接她也见不着人。
只是越见不着,他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就像变成千万只虫子一样,生出无数个触脚,在他体内四处乱爬。
王昀林无法,只得耐着性子,依礼拜见岳丈邵傅、邵老太爷。
几人坐在一处闲谈阔论,王昀林讲南疆风情与地貌与他们听。
一时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王昀林说得口干舌燥,心不在焉,他不时望着天色,终于逮到机会。
“天要黑了,岳母她们还没回来,要遣人去接吗?”
“这几日南街车马多,三教九流的人也都挤在那,冲撞了就不好了。”
邵老太爷半躺在太师椅里,闻言微微睁开眼,露出一丝精光。
扬扬手,“不急,我家从不拘着这些,她们便是天黑透了再回来也随她们。尽兴才好。”
“怎么,焉儿在国公府不常出来?”
王昀林觉得被揪住短处般,气也不顺了。
“她……近来在忙我家大姐姐招婿的事,是没怎么出门。”
他不安的内心又被沉重的自责压住,比外面日沉时分的黑云更沉重阴郁。
他在外那几年,邵焉更不可能如在娘家一般自在,能随时出门闲逛至天黑。
王昀林忽然意识到,他与邵焉只是在身体上熟悉了。
邵焉寻常爱做什么,喜食什么,性情思想,他竟根本不清晰。
或许,在身体上也算不上熟悉。
直到老少几人用膳过半,才听得夫人们归家的消息。
王昀林陪着邵老太爷和岳丈大人、内兄喝了些酒,他虽酒力尚可,但再大的酒量也架不住与三个人轮着喝。
这会儿已经头晕眼花了。
他仰脸瞧着,见不远处走过来个仙女儿似的。
提着荷花灯,一步一笑,可偏偏这人也看着他。
王昀林晃晃脑袋,又与邵青碰杯,“你长得和邵焉一点儿也不像。”
一点儿都没有邵焉好看,眼睛鼻子都不像!
邵焉怎么还不回来?
邵青闻言神色有变,扶住王昀林的肩膀,“你喝多了,哪有兄妹不像的。”
说话间邵焉已悄悄走进来,躲在几人身后,“啊呀”一声手猛地拍上王昀林的后背。
只是她这点儿动静哪能吓着人。
王昀林此刻动作和反应都慢半拍,皱着眉转过头来。
就算是仙女儿也不能快贴在他的后背上!男女授受不亲,他还是成了婚的人!
邵焉俯下身去看他,“你怎么来了?”
王昀林忽然又咧开嘴笑。
哦,是他那个逛街的夫人回来了。
她眼里亮晶晶,有花瓣一晃一晃。他简直看痴了。
邵焉被他长时间地盯着也红了脸,轻推他一把,“做什么呢?”
邵青也带了醉意,“你们成婚后就被他躲了去,今天好歹我们邵家三代男人合力把他灌倒了!”
读书人也不讲究了,“妹妹,趁他醉,你使劲打骂!”
“反正在自己家里,你把他扔柴房里去也没人知道。”
邵焉知道家里人对王昀林冷落她三年的事情心有不快,或许往日是照顾她的心情,从未主动提起过。
甚至还在朝堂上尽力维护。
偶尔邵焉回家来,哥哥也会细细向她解释,南疆事态复杂,王昀林此举是想在南疆扎下根,日后才能有重振忠国公府的机会。
她看着从不失态的兄长,心酸与委屈忽然就涌上来,差一点儿逼出泪花。
兄长,寻常是不沾酒的人。
可看桌上摆着的,竟是祖父私藏多年的烈酒。兄长如何能喝得?
邵焉叉腰转过来,当着家里人的面,半真半假地凶道:“王昀林!你为何一去三年?”
王昀林一听这话直接跳着站起来,面向邵焉长长地做了个揖,弯身不起。
唱曲一般高声吟:“那时不识夫人貌美如花,不懂夫人体贴关怀。”
忽然又听他正经了语气,阴沉沉地说:“只以为这桩婚事是圣上为了安慰我忠国公府痛失男丁,才将本要做皇子妃的人给我做夫人。”
一直没说话的邵傅与邵老太爷对视一眼。
邵老太爷扶着太师椅坐起来,其实当年这桩婚事是多种缘由促成,而王昀林所说这点,确实是打动圣上的关键之处。
不想他那时年纪轻轻,竟能有这般敏锐嗅觉。
邵焉仍觉这点儿解释不够,“还有呢?”
王昀林依旧躬着身,脚步不稳,身子歪斜晃晃悠悠。
“还有就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的爱慕之情……”
他忽然直起腰来,弯唇一笑:“你太好了,我如何配得?”
“忠国公府又如何配得?不在南疆闯出一番,怎能对得起你昭告天下的情意。”
“我只要想起京中有你这么个人,是我的夫人,在我的院子里守着我。我就日也煎熬,夜也不能安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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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