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邵焉唇角溢出狡猾笑意,倾身向邱隶的方向靠了靠,悄声道:“先前是太后娘娘要把你我往一处凑的。”

她语句轻轻,表情淡淡地提起往事,仿佛那一切稀松得像毫无意义的旧物般。

激不起她丁点儿波澜。

可落在邱隶心头,却是无声重击,蓦地将往日那些并肩行于御花园的场景全都再次撞到眼前来。

缥缈地抓不住。

湖中雾气全部涌到他面前。

潮湿、难以呼吸。

邵焉分析得有理有据:“若是完全没了联系反会显得我们是无情无义,情感淡薄的。”

“圣上又不是不知道你我是什么样的本性,我们就如现在这样不时有来往才显真呢。彻底断了联系,才叫此地无银呢。”

她低低地笑出声,“你说是这个道理不是,隶哥哥?”

邱隶欲言又止,垂眸思量片刻,还是憋不住。

小心翼翼地将盘在心头的那点恶念袒露一二。

他紧盯着邵焉得逞般的笑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我是怕表兄对你生疑。”

可邵焉反倒更不在意了,她笑得更开,意味深长道:“你放心,他那边我自有法子应对。”

有法子应对?

夫妻之间,能有什么法子……邱隶微闭上眼,手蜷在膝头无力地抓了抓。

邵焉婚后不久,父皇或许是有意补偿他,赐了两位美妾,这是其它皇子都没有过的殊荣。

他不可抗拒。

太后实在毒辣无情,怎能用这种方式折磨于他?

一边怀疑他的身世、疑心他的皇室血脉。一边用邵焉为棋,只为试探虚实。

等他一头栽进去了,幻想来日夫妻美满。

邵焉……偏偏是邵焉本人来告诉他,这一切只是试探,他们或许有亲缘关系。

邱隶笑得有些勉强,“那便好,看来你们当真情深。”

邵焉并不多做解释。

她猜想,她与邱隶的往来,王昀林不是不知晓。

不知出于何故,隐而不发罢了。

她愈发好奇,这位体贴的夫君对她到底能忍耐到何地步?

仅凭愧疚之心,便能眼睁睁瞧着她与之前谈婚论嫁的皇子亲密来往吗?

说到底,大概是不上心才不介意罢了。

邵焉轻叹一口气,王昀林心里,还在盘算着往后能好聚好散,她一朝想明白了能和离呢。

俩人各怀心思,停了话头。

有折了头的一捧芦苇由远及近,像是被风轻飘飘推过来,邵焉盯着瞧了一会儿。

忽然站至亭边,声量抬高,没头没尾地接着先前的话:“做了夫妻,自然是情深的。往日是他不在我身边,我心有怨言。如今是一体夫妻,再没有误会。”

邱隶垂眸,心中种种酸涩苦闷按下不提,转说正事:“还有一事,既已决定我趁伤要求父皇彻查城内安防,安插人手……”

一阵风飘过,那漂浮在湖面上的芦苇忽然又顺着风行远了。

-

邵焉佯装什么都不知地回了疏衡院。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的,小丫鬟已上前报:“太夫人来瞧公子,大夫人和大小姐坐在外屋陪着呢。”

邵焉点点头,吩咐道:“从家里带了羊血羹来,你让厨房分出个几碗呈给我们吃,再拿几个小瓮装给各房,余下的分给下面人去去寒气。”

小丫头应着去了。

邵焉才快步进了屋,帘子刚掀起来,坐在外屋的大夫人和大小姐就站起笑迎她。

大夫人道:“咱们是不请自来了。”

邵焉忙给大夫人施了个礼,“大伯母少来我们这儿,早知道今日就不回家去了,该在这儿守着大伯母和姐姐才是。”

她边扶着大夫人佟氏入了座,由着人给她解了大氅,俏声向寝室里的人问候:“祖母安好!”

这才走至太夫人面前,顽笑着蹲在她腿边,“祖母是不是和我想一块儿去了,看着今日日头好,想要出来走走。”

“这一走咱们便走岔了路,白让祖母好等!”

伶俐又讨人喜的话不停,眼神却是不往床榻上瞟一下。

太夫人早被逗笑,怎么看这个孙媳妇怎么喜欢,牵过邵焉的手还未说话就垮了脸,“唉哟,这小手凉的,你怎么没戴个暖炉子?”

又拿过自己的手炉放在邵焉手心,她手背在外轻轻拢着。

一副祖孙其乐融融的模样。

太夫人这才往床上努努嘴,“呐,我是用完午膳才听说你今日回娘家去报平安。想着你家去了,四郎一人在屋里这一日孤单,躺着也烦闷,就来陪他说说话。”

邵焉头也不偏,快嘴接话:“他不孤单的,他很会给自己找乐子。”

太夫人更是笑开了怀,对着身边嬷嬷道:“看,难怪都说夫妻一体,焉焉比我这个亲祖母更懂他呢!”

说完告状似的对着邵焉数落床上的病人,“你可不知道,我们还没走到院里的时候,他正扯着嗓子喊厨子给他弄些滋补的来,嚷着身子没劲软乎乎的。”

“我近了一瞧,才见这个糊涂玩意儿伤口还没好就穿着单衣,站在门前要练剑!说是躺久了才没力气。”

“可不是胡闹?”

邵焉讪讪,眼神极快地扫过床榻上一言不发的人,“可巧了,家里今日煮了羊血羹,我带了一大锅回来,这是能滋补的。”

太夫人道,“这可好,这东西费事,还是我们小时候常喝的,到底是老太傅遵循旧礼。”

说着剜了孙子一眼,“冬日里吃上一碗羊血羹,再没什么不得劲的了。我看你还能扯出什么来。”

王昀林这才出声,“夫人辛苦。”

自她进屋,他就时不时地望过去一眼。

不知是有人在,她不似前几日那般小女儿情态。

在祖母面前反显娇俏,十分可爱。

只是……也不与他说话也不看他,是什么道理?

邵焉又说了几句话就将寝室留给太夫人与孙子说体己话了。

大概是大房的事给了沉重一击,太夫人犹爱含饴弄孙之乐,闲时喜欢小辈们围在身边。

因三房嘴甜又最会做场面事,这几年太夫人宠得三房没边了。

既然太夫人同样疼爱王昀林,邵焉有意让他也来分一分宠。

凭什么福寿堂的好东西都进了三房口袋!

王昀林爹不疼娘早死的,多得几分祖母的宠爱也无妨。

邵焉在外陪着大夫人与舒瑜,见舒瑜面色不如往日,问了一句:“大姐姐可是一到冬日又犯懒了?等会儿羊血羹可要多多地用上一些,正巧今日就都在我们院子里吃吧。”

“省得再跑回去折腾。”

大夫人看了眼舒瑜,接话道:“那就不客气了。”

这在邵焉的意料之外,大夫人是常年深居简出的人,除了去老太太的福寿堂,一年来不了疏衡院几次。

便是偶尔有事情过来了,也只是略坐坐。

但刚刚听丫鬟的话,竟似已经在这儿大半日了。

这本就奇怪。

如今她留饭大夫人竟也不推辞,想必是有话要和她说,才一直等着呢。

邵焉心下了然,隔着帘子冲里面说话:“祖母,四郎有您陪着最是清心静气的,我就和大伯母大姐姐饭厅去吃。”

说着,亲亲热热挽住舒瑜的胳膊出门去了。

这么一挽才发现舒瑜手上戴的是之前她让人送过去的白玉镯子,朴素大方,透着温润色泽,极称她的肤色。

邵焉一时百感交集。

她与这个大房高龄未嫁的大姑子说不上多亲近。她实在是觉得大房不容易,平日里多帮扶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从未想着对方回报什么。

大夫人是长辈,她不好送些什么,就常送些女子用的布料首饰、金银器具给舒瑜。

之前从未见她用过。

邵焉有一阵心里也不太舒服,觉得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但又想起祖父从小就教导的,施善勿要有所求才是善。

她便安慰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她不喜欢用变卖些银钱也是好的。面上不显,照送无误。

但时间久了,邵焉在心里总是会有比对,大小姐不如三公子洒脱明白。

她与三兄未说过几句话,比起舒瑜更不熟络。

但他却对自己送过去的东西坦然大方地全部接受,偶有几天身子好一些有闲心作画了,便会让人给她送来一幅,说权当回礼。

知道邵焉喜欢看些杂书,看到有趣的便也会主动让人送过来给她一饱眼福。

三公子的性子才是真的神仙人!

今日,舒瑜竟戴了她送的镯子。

许是邵焉的目光太过明显,舒瑜也抬了抬胳膊。

有些羞涩地说:“谢谢弟妹送的,我很喜欢。”

几人刚坐定,饭菜布齐,大夫人便发话,“你们都下去吧,这儿我们自己来。”

琴歇看向邵焉的眼色。

得了首肯后方将热茶放下,带着人退至远处。

仆从们刚退,大夫人便再也憋不住:“四郎媳妇,我们娘俩今日是有话和你说。”

她语气焦急起来,“几年前舒瑜本就该议亲,家里出了那档子事,耽搁了下来。也怪我失了心气,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耽搁到现在。”

“竟已难寻好亲事了。”

与邵焉猜得大差不差,果然是为了舒瑜的婚事。只是不知道大夫人找到她来商量是何道理。

她不表态,只面向舒瑜,“大姐姐怎么想?”

舒瑜倒一副事外人的态度,“不怕四弟妹笑话,要我来说,不嫁人也没什么,只是母亲整日为我忧心。”

她目有不忍,“我若执意此生不嫁,反倒是不孝了。”

略顿了顿,干脆直言相告:“愚姐有一个法子,和三哥说了说,他便让我来讨四弟妹你的主意。他说四弟妹是个透彻的聪明人,定能替我将此事想周全了。”

邵焉闻言看向大夫人,大夫人竟歪过身去抹眼泪。

她不敢胡乱应了,她与大房的关系不远不近。

大夫人话里话外说地这样严重,又事关忠国公府大小姐的婚事,岂是她一个晚辈的、做儿媳妇儿孙媳妇儿的能想周全的?

邵焉沉默不语,舒瑜急了,再不试探:“我是想招婿,咱们大房人丁少,三哥又是那样的身体。我嫁出去别人家了,母亲三哥没人照顾,不如招婿进来,反能让我心安些!咱们家有个事也好出力!”

“四弟妹,你说这事好办吗?”

邵焉万没想到一向安安静静的舒瑜小姐这般大胆。

她反握住舒瑜微微颤抖的手,“姐姐,你既有了主意,我定是支持,站在你这边的。”

说着弯了唇,真心实意道:“再没比这更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招婿啊,多好的事……她先前怎么没往这上面想呢?

邵焉正思虑着,若是王昀林执意要和离,她是不是也能招婿……

听得琴歇噙着笑走过来:“姑娘,姑爷说您穿得单薄了,饭厅寒气重,让把暖炉和大氅都给您送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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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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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意
连载中山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