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融小组案例分析作业截止只剩最后几天,我和窦芳菲几乎泡在图书馆寸步不离,从清晨开馆坐到日暮,手边摊满打印资料、数据表、平板和演算草稿,连吃饭都只是随便买两个面包对付。
可A市正值倒春寒撞上谷雨连绵雨季,气温忽高忽低,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潮气,稍不注意就容易染上风寒,一向身体素质稳定的窦芳菲没能扛住,前一天下午开始不停打喷嚏,今天更是直接发起低烧,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看着她捂着喉咙不停咳嗽,我心里揪得厉害,收拾东西就要拽她去校医院输液。可窦芳菲抬手按住我的手腕,嗓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纸,固执地摇头:“医院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去,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
我当即皱起眉,半点不肯退让,伸手把她厚重的针织开衫、防风外套一层一层往她身上套,裹得她活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还有什么事能比你的身体重要?不过一份作业而已,又不是天要塌下来。”
窦芳菲轻轻咳了两声,眼底带着焦虑,一字一顿提醒我:“小组作业今晚十点系统关闭提交通道,逾期直接零分。”
我动作猛地顿住,瞬间哑口无言。对窦芳菲这种常年稳居专业榜首、事事追求完美的大学霸来说,错过提交时间、作业成绩作废,确实等同于天塌下来。
心头的焦灼瞬间化作无奈,我叹了口气,把她的医保卡塞进她口袋,转身随手捞过角落的帆布包,一股脑把平板、打印调研问卷、收集的经营数据、演算草稿全部塞进去,独自留在图书馆处理报告。
之前大部分资料整理、数据分类、逻辑框架搭建全是窦芳菲一手完成,我大多只负责记录简单文字,现在全盘交到我手上,对着一堆零散杂乱的文件,我完全理不清前后逻辑,脑子一团乱麻。
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嫩绿的新叶被雨水冲刷得透亮,平日里治愈十足的风景,此刻我半分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指尖反复滑动平板,对着残缺的成本核算框架一筹莫展。
可我又实在放心不下,每隔十几分钟就忍不住点开微信发消息询问她的状况,每一条语音点开,她都说不上三个字就剧烈咳嗽,气息不稳,鼻音重得像是整个人泡在水里,我忍不住蹙起眉头,还是忍住不辛苦她本就因鼻塞而缺氧的大脑。
犹豫再三,我还是敲下一行文字发过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还是去医院陪你吧。”
消息发送出去,我随手合上平板,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笔记,准备动身。
没过几秒,窦芳菲的回复弹了出来:“不用折腾了,我已经在输液室打吊水了,小周在旁边陪着我,做你的作业。”
周聆昕,文学院大一新生,温柔细腻,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和窦芳菲分别是摄影社团的正副社长,私交极好。
不过,什么叫我的作业啊,不要因为生病就抛弃你一手“养大”的报告啊!
微信叮咚一声,窦芳菲发来一张合照。
照片里两人都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周聆昕圆圆的杏眼露在外边,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对着镜头轻轻挥手;一旁的窦芳菲狭长的狐狸眼弯起,隔着口罩都能看出笑得格外开心。我实在没法理解,坐在输液室扎针吊水,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开心的。
“笑得真傻”发送出去后,我随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暗自腹诽,怕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我重新把所有资料平铺在宽大的木桌上,耐着性子一点点梳理数据。
就在我盯着收支模型发呆,毫无头绪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落在手边的平板屏幕上,挡住了窗外昏沉的天光,随之而来一缕清冽干净的雪松冷香,淡淡的,一点都不刺鼻,是辨识度很高的味道。
我转过头,眼里撞进一人干净利落的侧颜,是蒋殷。心底瞬间窜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欢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大概是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热烈,蒋殷微微顿了一下,转眸看向我,我连忙抬起手,轻快地冲他挥了挥:“嗨,学长。”
看清是我,他略显错愕,稍作停顿后,淡淡朝我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我的招呼。
我心底瞬间雀跃不已,他居然还记得我,要知道,原著里蒋殷性格高冷寡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脸盲,能记住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朝夕相处的熟人,比如社团社长郑浩轩;另一类是认识时间不长,但见面次数很多的人,好比窦芳菲。算上今天,我和他实打实正式见面才仅仅三次,他竟然就愿意回应我的问好。
我心里无比雀跃,看着眼前困扰我许久的作金融模型,竟然这样,他应该不会拒绝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妹的求助吧。我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我攥紧手里的触控笔,刚侧过身子准备开口请教,却看见他从背包拿出一副黑色降噪耳机戴上,指尖落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平稳持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他全神贯注的模样,我到了嘴边的话只能默默咽回去,只得悻悻地转回身,耐着性子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这该死的小组作业坏我好事!
这一等,直接从午后等到夜幕完全笼罩整座城市,图书馆内的学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偌大的阅览区越来越空旷,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连保洁阿姨都已经开始清扫过道。不知过了多久,蒋殷终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摘下降噪耳机,随手放进收纳袋,开始规整桌上的书本与电脑。
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那个……学长,我报告里有块知识点一直没搞懂,你能不能抽空教教我?”
说完我轻轻转动平板,把提前标注好疑问、画满批注的页面转向他,方便他看清我卡住的地方。
蒋殷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屏幕上,安静盯着复杂的折现模型看了许久,薄唇微张,正要开口为我讲解。
就在这时,图书馆管理员阿姨的声音从前台传来,清晰回荡在安静的阅览室内:“各位同学注意一下,马上到闭馆时间了,大家收拾好东西尽快离开,要查阅资料的明天再来。”
蒋殷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意识到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们,我反应极快,立刻解锁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时间实在不够的话,我们微信聊可以吗?”
察觉到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连忙补充解释:“我只会请教专业学习上的问题,不会随便打扰你的私人生活。”
之前在校内听过不少传闻,有同系女生疯狂追求蒋殷,每天不间断发送暧昧骚扰消息,被他无视之后,还跑到教室、食堂、宿舍楼下围堵纠缠,自那以后,他格外谨慎,极少随便添加异性的微信。
听完我的解释,他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弛,没有再多犹豫,拿出手机扫码。
收拾好帆布包走出图书馆大门,我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雨丝细密,算不上瓢泼大雨,可恰逢A市回暖后的潮湿梅雨季,空气闷得让人浑身黏腻,一旦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又潮又冷,指定像被牛舔了一样难受。
我站在台阶门口左右张望,翻遍帆布包,确定自己早上出门急,完全忘记带伞,望着漫天雨幕犹豫不决。
昨天才仔细清洗吹干的长发,要是淋雨打湿,回去又要折腾很久吹干,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蒋殷走到我身侧,抬手伸到空中,指尖接住几滴飘落的雨水,沉默站在一旁。
我主动搭话打破沉默:“学长,你也没带伞吗?”
他轻轻颔首,只吐出一个简洁的字:“嗯。”
管理员阿姨锁好图书馆大门,回头看见我们两人站在屋檐下迟迟不肯动身,立马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一把老式折叠伞强行塞进我手里,温和笑道:“同学,我库房还放着一把闲置的旧伞,你们两个要是不嫌弃,就凑合用一把回去吧。”
“这伞放仓库搁置太久,可能会轻微漏雨,将就一段路完全没问题。”
我赶忙对着阿姨连连道谢。
撑开雨伞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伞身布料老旧泛黄,好几处伞面已经和金属伞骨脱开,缝隙清晰可见,轻轻晃动就能感觉到雨水会顺着缝隙渗进来,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勉强遮雨足够。
我伸手把伞高高举过头顶,朝台阶下的他侧了侧身:“学长,一起走吗?”
蒋殷还站在门口,一步未动,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我,图书馆的灯忽然熄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缩。
图书馆附近的街灯坏了,最近的亮源也远在十多米外,我其实并不是很怕黑,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雨,加上天色已晚,路上几乎没有人,这让我对这黑暗很没有安全感。
见他还迟迟未动,不知是因为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单纯不喜欢和人太近距离接触。
我看向远处明亮的主干道,有点焦急,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
“学长,最近天气有点冷,淋湿了回去容易发烧的。”
我并没有要将伞留给他,自己冒雨回去的打算,毕竟,我真的不想洗头!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我焦急的加快了语速。
“是真的,而且发烧了,后果很严重的,我朋友都快被烧傻了。”
想到窦芳菲那不值钱的样子,我耸耸肩。
突然,黑暗里那人轻笑一声,我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但见他终于纡尊降贵的跨下台阶,伸手接过伞柄,稳稳握在手中,低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雨伞尺寸狭小,仅仅够单人勉强遮身,两个人并肩挤在伞下,胳膊时不时会相互蹭到。
我生怕积水打湿帆布鞋,一路上不停踮脚、小步蹦跳,刻意避开路面大大小小的水坑,虽说图书馆距离寝室楼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但伞沿漏下的雨水还是混着闷热冒出的薄汗,打湿额前的碎发,软趴趴贴在额头上。
很快走到女生宿舍单元楼,我几步跳上台阶,站在干燥的屋檐下,回头冲伞下的人挥手:“学长,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伞下背光,光线昏暗,我看不清蒋殷此刻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低沉平缓的嗓音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过来:“小心着凉。”
话音落下,他转身重新踏入雨幕,没有半分停留。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急忙抬高音量大喊:“学长!别忘了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雨幕隔绝了声音,前方的人没有回头,回应我的,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的清脆的微信提示音,系统消息赫然显示:用户“jiang”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欢喜。
我加上了这位全校出了名的高冷男神的微信,今天属实算是因祸得福。
完成攻略任务,回到现实世界指日可待啊,可欢喜没过两秒,一阵潮湿的晚风拂过额前湿漉漉的刘海,我垮下肩膀小声哀嚎:该死的,怎么还是要洗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