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夏日的准备

2002年五月的深圳,木棉花已经落尽,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须垂得更长了,风一吹,像老人的胡须轻轻摆动。黄秀英站在树下,手里捏着张先生寄来的信——不是请柬,是一封信,手写的,厚厚的三页纸。

信里写了他这些年的经历,写了他离婚后的日子,写了他对未来的想法。最后一段说:“秀英,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放不下家香。我不要求你放下,我只要求你分一点时间给我,给咱们。我会等,等你忙完,等你愿意。”

她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口袋。

“秀英姐。”周静从办公楼走出来,怀里抱着陈念。小家伙快一岁了,会扶着墙走路,看见黄秀英就伸手要抱。

黄秀英接过陈念,亲了亲他的脸:“陈念,想姑姑了吗?”

陈念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乱挥。

“秀英姐,婚纱店来电话了,说样衣做好了,让你去试。”周静说。

“好,下午去。”黄秀英把陈念还给她,“静静,建国呢?”

“在厂里,美国那边来人了,他接待。”

“美国来人?”

“嗯,吴先生派来的,谈扩大合作的事。”周静说,“秀英姐,你快结婚了,厂里的事就别操心了。”

“不操心不行。”黄秀英说,“习惯了。”

下午三点,婚纱店。黄秀英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白色的婚纱,拖地的长裙,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有些不习惯。

“黄小姐,尺寸合适吗?”店员在旁边问。

“还行,就是腰有点紧。”

“我给您放一点。”店员量了量,“您最近瘦了?”

“可能是忙的。”

试完婚纱,她给张先生打电话。

“试完了?”他问。

“嗯,还行。”黄秀英说,“你那边呢?”

“酒店订好了,福田那家,能摆三十桌。”他说,“秀英,你那边要请的人多,我按四十桌准备的。”

“够了。”黄秀英说。

“那就好。”他说,“秀英,别紧张,有我呢。”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婚纱店门口。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但她心里很踏实。

长沙的五月已经热了。刘小军站在新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美国订单又增加了,日本订单也稳定了,长沙厂的产能要再扩大。他最近又在招人,面试了十几个,最后挑了三个。

“刘主任,这批货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小王走过来,递过文件夹,“全部合格。”

刘小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好。小王,通知仓库,准备装箱。”

“明白。”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小芳发来的照片。安安站在老家门口,手里拿着个新书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下面写着:“爸买的,安安高兴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会数数了,从一数到十。”

“真的?”

“真的,你听。”电话那头传来安安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数完了,安安在电话那头喊:“爸爸,我会数数了!”

“安安真棒。”刘小军说,“爸爸回去给你买糖吃。”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看着窗外的厂房。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个厂,越来越大了。安安,也越来越大了。

都是好事。

深圳的六月,黄秀英的婚礼进入倒计时。请柬发出去了,深圳厂、长沙厂、香港店铺、日本办事处,还有那些海外客户,都请了。李师傅拿到请柬那天,在实验室里看了半天。

“秀英,你这字写得好看。”他说。

“电脑打印的。”黄秀英笑了,“李师傅,您一定来。”

“来,一定来。”李师傅说,“秀英,李师傅看着你长大,终于等到这一天。”

“李师傅,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李师傅看着她,“秀英,这些年,你太不容易了。”

黄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老榕树。

不容易,但值得。

门被推开,□□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姐,美国那边的合同签了,三年期的。”他递过来,“吴先生问,你结婚他能不能来,想当面恭喜你。”

“让他来吧。”黄秀英说,“建国,安排一下住宿。”

“好。”□□顿了顿,“姐,紧张吗?”

“有点。”黄秀英说,“建国,你说结婚以后,会不会变?”

“变什么?”

“生活。”黄秀英说,“工作,感情,都不一样的。”

□□想了想:“会变,但变好还是变坏,看人。姐,你找的那个人,靠谱。不会变坏的。”

黄秀英点点头。

但愿吧。

婚礼前一天,张先生从广州过来了。两人在福田那家酒店碰面,看场地,对流程。酒店经理在旁边介绍,两人听着,偶尔交换个眼神。

“秀英,明天就要结婚了,你怕吗?”张先生问。

“有点。”黄秀英说,“我还没习惯一个人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别怕。”张先生握住她的手,“秀英,别担心。明天,一切都好。”

“我知道。”

晚上,黄秀英回家属院那里住。母亲正在比试明天婚礼要穿的礼服,看见她来,赶紧招呼。

“秀英,明天就结婚了。”母亲说,“妈给你做饭。”

“妈,您别忙活了。”黄秀英洗了手,帮忙切菜,“我来做吧,怎么样,衣服还喜欢吗?爸呢,他又去哪忙活了?”

“喜欢,很合身。你爸去理发店了,说明天一定精精神神的,不给你丢人。”母亲说,“秀英,妈舍不得你,但高兴,有人陪你了。”

黄秀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远处有烟花绽放,是有人在办喜事。

明天,她也办喜事。

2002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初八,宜嫁娶。

福田那家酒店,三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深圳厂的员工,长沙厂的员工,香港店铺的员工,日本办事处的员工,还有从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赶来的客户。陈永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黄秀英穿着婚纱,站在休息室里。周静在旁边帮她整理头纱,陈念在地上爬来爬去,被林玉兰抱走了。

“秀英姐,紧张吗?”周静问。

“不紧张。”黄秀英说,“静静,你当年紧张吗?”

“紧张。”周静笑了,“但看到建国,就不紧张了。”

“我也是。”黄秀英说。

门被推开,李师傅走进来,手里端着杯茶。

“秀英,喝口茶,暖暖。”他递过来,“外面都准备好了,你妈让我来看看。”

“谢谢李师傅。”黄秀英接过茶,喝了一口,“李师傅,您坐。”

李师傅坐下,看着她:“秀英,李师傅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好日子过的。”

“谢谢李师傅。”

十点,婚礼开始。音乐响起,黄秀英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进大厅。灯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婚纱泛着柔和的光。两边的宾客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眼泪。

张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走到台前,父亲把她的手交给他:“小张,秀英交给你了。”

“爸,您放心。”张先生说。

仪式简单但庄重。交换戒指,喝交杯酒,拜父母。黄秀英对着父亲、母亲鞠躬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先生轻轻握住她的手。

“秀英,别哭”他说。

她点点头。

礼成。掌声雷动。

□□在台下鼓掌,眼睛也红了。周静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秀英姐终于有家了。”

“是啊。”□□说。

刘小军和小芳坐在角落里,安安在怀里睡着了。他看着台上的黄秀英,想起这些年她对他的帮助和教导。

“小军,你在想什么?”小芳问。

“在想,黄总监帮了我很多。”刘小军说,“今天她结婚,我高兴。”

李师傅坐在主桌上,抹着眼泪,又笑着。陈永福在旁边拍他的肩:“老李,别哭了,高兴的日子。”

“我高兴,我高兴。”李师傅说,“老陈,秀英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今天结婚了,我高兴。”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黄秀英和张先生一桌桌敬酒,每一桌都停一停,说几句话。

到海外客户那桌时,美国吴先生站起来:“黄总监,恭喜。家香在美国会越来越好,你放心。”

“谢谢吴先生。”

日本田中先生也站起来:“黄总监,祝你们幸福。日本市场,我们会继续努力。”

“谢谢田中先生。”

马来西亚陈先生、印尼林先生,都送上祝福。黄秀英一一道谢,心里暖暖的。

这些年的努力,这些人,这些事,都在今天汇聚在一起。

下午三点,宴席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黄秀英站在酒店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张先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累了吧?”

“还好。”黄秀英喝了口水,“你呢?”

“不累。”他看着她,“秀英,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她点点头,“一家人。”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热和植物的气息。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正浓,橙红色的,像木棉花开的时候。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到家了吗?”

“快了,妈。”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上了车。

车子驶向新家。

那个有他的家。

婚后第三天,黄秀英就回厂里了。张先生送她到门口,没进去。

“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好。”

实验室里一切照旧。桌上的传真机吐出一叠纸,是这几天积压的。她坐下来,一份份看。

美国吴先生发来的,说婚礼办得好,回去就安排第二批货。

日本田中先生发来的,说儿童系列在名古屋试销成功,要追加订单。

印尼林先生发来的,说雅加达那家连锁超市签了正式合同,每年五万包。

她一份份回复,写到一半,门被推开,李师傅走进来。

“秀英,新婚快乐。”他递过一个小盒子,“我和你师母的一点心意。”

黄秀英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福字。

“李师傅,这太贵重了……”

“拿着。”李师傅说,“秀英,你就像我闺女一样。闺女结婚,当爹的得送点东西。”

黄秀英眼眶一热:“谢谢李师傅。”

“谢什么。”李师傅在她对面坐下,“秀英,以后有人陪你了,但厂里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我知道。”

“那就好。”李师傅站起来,“我出去了,你忙。”

他走了。黄秀英看着那对银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戴上,继续工作。

窗外的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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