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6日,星期一。早晨七点,深圳研发中心的传真机又响了。黄秀英端着搪瓷杯经过走廊时,看见纸张正一截一截往外吐。
她走过去等。机器“嘎吱嘎吱”地响,吐出的纸上密密麻麻都是英文。等最后一段出来,她抽出整张纸——五页,来自一个没见过的公司:Maju Rasa Food Industries Sdn Bhd,地址在马来西亚吉隆坡。
黄秀英皱了皱眉,端着传真纸走进办公室。打开台灯,她开始仔细看。前两页是公司介绍,中间两页是产品目录询价单,最后一页是联系方式。
这个Maju Rasa是马来西亚本地食品厂,主要做酱料和调味品代工,客户包括几家连锁餐厅和超市自有品牌。他们想找海南鸡饭调料和咖喱鱼头汤料的代工,初步意向是月需各两千包。
黄秀英盯着那个数字:各两千包。如果接单,长沙厂的产能要重新规划。
她拿起电话拨给□□。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
“建国,吵醒你了?”
“没,刚醒。”电话那头有洗漱的声音,“秀英姐,有事?”
“收到一份马来西亚的新询价,不是陈先生的,是另一家公司,叫Maju Rasa,想做代工。”黄秀英顿了顿,“月需各两千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代工?”□□声音清醒了,“就是贴他们的牌子?”
“对。但他们要求用我们的配方和工艺,只是包装换成他们的品牌。”
“利润空间呢?”
“我初步算了下,比我们自有品牌低15%,但量大稳定。”黄秀英翻到询价单背面,“他们要求提供样品,如果品质通过,可以签一年合同。”
□□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秀英姐,你怎么看?”
“机会,但也是挑战。”黄秀英说,“代工能稳定现金流,扩大生产规模。但如果我们自己的品牌还在成长期,把产能分出去做代工,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发展?”
“还有,如果他们的品牌卖得好,以后会不会变成竞争对手?”
“有可能。”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先要样品吧。”□□说,“样品我们照常提供,但合同条款要仔细研究。另外,代工价格不能太低,我们的成本摆在那里。”
“好,我今天回复他们。”黄秀英说,“建国,还有个事——我们自己的新包装今天开始正式生产了。印刷厂说第一批五万个,三天后交货。”
“好。对了秀英姐,周静学校那边……王校长今天约我见面,说想谈长期合作。”
“学校?”
“嗯,莲花小学想建一个‘家香小厨房’实践基地,让学生学简单的烹饪,了解食品制作过程。”□□声音里带着笑意,“周静牵的线。”
黄秀英也笑了:“这是好事。建国,你去谈吧,我这边支持。教育公益这块,我们可以适当投入。”
“好。那我九点过去学校。”
挂了电话,黄秀英开始起草给Maju Rasa的回复。写到一半,李师傅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秀英,还没吃早饭吧?你师母蒸的包子,猪肉大葱馅。”
“李师傅,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快吃。”李师傅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你这几天又瘦了。昨天几点下班的?”
“十一点。”黄秀英老实回答。
“那不行,身体熬坏了怎么办。”李师傅摇摇头,“秀英,工作要做,饭也要吃。来,趁热。”
包子还冒着热气。黄秀英咬了一口,满口肉香。李师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李师傅,您尝尝这个。”黄秀英把传真递过去,“马来西亚新来的询价。”
李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几分钟。
“代工……”他摘下眼镜,“秀英,你怎么想?”
“我有点犹豫。”黄秀英实话实说,“一方面觉得是机会,一方面又怕影响我们自己品牌。”
“我年轻时在国营厂,也接过代工单。”李师傅回忆,“那时候是给上海一家食品厂做贴牌,做了三年。好处是稳定,工人们每个月工资有着落。坏处是……做着做着,自己的东西就忘了。”
黄秀英停下筷子。
“后来那家上海厂自己建了分厂,单子就断了。”李师傅说,“还好那时候我们自己的产品也慢慢起来了。秀英,我的意思是,代工可以做,但不能全靠代工。自己的牌子,才是根本。”
“我明白了,李师傅。”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李师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你们年轻人有想法,也许能走出新路子。总之,谨慎点,但也不用怕。”
黄秀英点点头。窗外,天完全亮了。研发中心院子里,几个技术员正陆续到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新的一天,新的选择。
上午九点,莲花小学校长办公室里。王校长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先生,周老师跟我详细介绍了家香的情况。我们学校一直在探索校企合作,让学生了解社会各行各业。”王校长泡了杯茶推过来,“‘家香小厨房’这个想法,我觉得很好。食品安全教育、劳动教育、传统文化教育,都能结合。”
□□接过茶杯:“王校长,我们很愿意支持。具体您有什么设想?”
“我们想利用食堂旁边那间空置的储藏室,改造成一个小型实践厨房。”王校长拿出草图,“设备不用多,一个电磁炉,几个锅,一些餐具。每个月安排一次活动,请家香的技术人员来教孩子们做简单的食品,比如包饺子、做糕点。”
“经费方面呢?”
“学校出一部分,家香赞助一部分。”王校长说,“陈先生,这不是商业合作,是公益项目。我们会在家香小厨房门口挂感谢牌,学校活动时也会提到家香的支持。这对企业形象也有好处。”
□□想了想:“王校长,设备我们可以赞助。另外,每次活动需要的食材,我们也提供。但技术人员……我们厂里人手紧张,可能没法每次都来。”
“这个好办。”周静说话了——她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我可以学。建国,你们先培训我几次,以后我来带孩子们做。”
□□看向周静。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两人的目光接触,周静微微笑了笑。
“周老师愿意的话,当然好。”□□说,“我们研发中心可以安排两次培训,把基本的食品安全知识和操作规范教给周老师。”
“那就太好了。”王校长很高兴,“陈先生,具体细节让周老师跟你对接。下个月就可以启动,先从高年级开始试点。”
又谈了二十分钟,□□起身告辞。周静送他出校门。
“谢谢你,建国。”走到操场边时,周静说,“王校长其实犹豫了很久,怕企业不愿意做这种没有直接回报的事。”
“这是有意义的事。”□□说,“周静,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主意?”
周静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班上有几个孩子,爸爸妈妈都在工厂打工,很忙。有次作文题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有个孩子写‘我最喜欢方便面,因为妈妈加班时,我可以自己泡’。我看了心里挺难受的。”
她顿了顿:“我想,如果孩子们学会做几道简单的菜,至少能照顾自己,也能理解父母的不容易。食物不只是吃的,是连接人的。”
□□看着周静。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周静,你是个好老师。”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周静脸微微红了,“对了建国,培训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周三下午没课。”
“我跟秀英姐商量一下,定好时间告诉你。”
“好。”周静看看表,“我得回去上课了。建国,路上小心。”
“嗯。”
□□看着周静跑回教学楼的背影,心里有种柔软的感觉。他走出校门,推起自行车。街边的桂花开得更盛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从香港打来的。
“建国,食品展的展位布置方案出来了,我传真给你。另外,美丽华酒店那边反馈很好,客人对海南鸡饭评价高,张经理问能不能增加供应量。”
“可以,要多少?”
“先加五十包试试。”郑文达说,“建国,展位费这边,印刷厂那边,还有样品运输……费用不小。你那边资金还周转得过来吗?”
□□骑上自行车:“有点紧,但还能撑。文达,展会一定要做好,这是打开香港市场的重要机会。”
“明白。对了,周老师下周末来香港是吧?需要我安排住宿吗?”
“不用,她们教育局统一安排。不过……展会那天,如果她有时间,你带她看看。”
“好。”
挂了电话,□□骑过莲花村的街道。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收音机里放着粤剧。
这就是生活,琐碎而真实。
中午十二点,长沙厂食堂。刘小军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车间主任老赵端着饭盒凑过来。
“刘主任,有个事。”老赵压低声音,“三号灌装机的轴承有点响,我让小王下午拆开看看。要是换轴承,得停机半天。”
刘小军停下筷子:“影响生产计划吗?”
“海南鸡饭调料这批后天要发货,如果今天下午修不好,明天得加班赶。”
刘小军想了想:“先拆,需要换就马上换。我联系深圳那边,看有没有备件。”
“好。”老赵顿了顿,“刘主任,还有个事……工人的加班费,这个月还没发。”
“财务那边怎么说?”
“说深圳的总款还没到,账上钱不够。”老赵搓搓手,“工人们倒没说什么,但有几个家里急用钱的,私下问我。”
刘小军心里一沉。他放下饭盒:“我去打电话。”
回到办公室,他先打给深圳财务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刘主任,不好意思,陈总正在和银行谈贷款的事,马来西亚那边的回款还没到账……”财务的小张声音很急,“最迟后天,后天一定转过去。”
“后天必须到。”刘小军说,“赵师傅,工人们等着钱过日子。”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刘小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自己刚进厂时,有一次工资晚发了三天,他兜里只剩五块钱,吃了三天馒头。
那种滋味,他懂。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吃饭了吗?”
“正在吃。”刘小军打起精神,“你呢?”
“吃了。小军,陈师傅说瓷砖今天下午能贴完,让你下班过来看看。”
“好。小芳,你那里……还有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下:“怎么了?”
“厂里资金有点紧,工人加班费还没发。我想着,要是谁急用,我先垫一点。”刘小军说,“我卡上还有三千,是准备买家电的。”
小芳沉默了几秒:“小军,这钱不能动。家电可以晚点买,但咱们结婚,总得有像样的家具。工人的事……你跟陈总反映反映,总厂应该想办法。”
“我知道,可是……”
“小军,我理解你想帮工人,但咱们也不宽裕。”小芳声音温柔但坚定,“新房装修已经超预算了,你再垫钱,咱们年底结婚怎么办?”
刘小军说不出话了。窗外传来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小军,”小芳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了,咱们得一起计划未来。”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小军看着桌上的生产报表。数字很漂亮,产量、合格率、出货量都在增长。但账上的钱,总是不够用。
成长,总是伴随着压力。
他拿起安全帽,走向车间。三号灌装机已经停了,小王正蹲在旁边拆外壳。几个工人围着看,脸上有担忧。
“刘主任,轴承磨损了,得换。”小王抬起头,手上都是油污。
“备件库里有吗?”
“有,但型号不太一样,得加工一下。”
“要多久?”
“至少四个小时。”
刘小军看看表,下午一点。四个小时,今天加班到九点,还能赶上明天的生产计划。
“换。需要什么工具,去领。”他拍拍小王的肩,“注意安全。”
“好嘞。”
车间里又忙碌起来。刘小军站在机器旁,看着工人们工作。他们大多二三十岁,从农村来城里打工,赚的钱要寄回家,要养孩子,要供弟妹上学。
每一分钱,都重要。
他走出车间,又给□□发了条传呼信息:“陈总,长沙厂工人加班费急需发放,请协调财务尽快处理。”
发完,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路还长,问题还多。
但得一步一步走。
下午三点,香港铜锣湾店铺。郑文达正在整理货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顾客,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请问是郑文达先生吗?”男人普通话带点台湾腔。
“我是。您是?”
“我是《饮食天地》杂志的记者,姓吴。”男人递上名片,“我们杂志想做一期关于香港回归后内地食品品牌进入香港的专题。听说家香做得不错,想来采访。”
郑文达接过名片:“吴记者,请坐。阿珍,泡茶。”
阿珍麻利地泡了茶。吴记者拿出录音笔:“郑先生不介意录音吧?”
“不介意。”
采访开始了。吴记者问得很细:家香什么时候进入香港,产品定位,销售情况,顾客反馈,对香港市场的看法……
郑文达一一回答,不夸大,不隐瞒。说到困难时,他提到物流成本高,店铺租金贵;说到成绩时,他拿出销售数据和顾客留言本。
“郑先生很实在。”吴记者笑了,“很多企业接受采访,只报喜不报忧。”
“做食品的,实在最重要。”郑文达说,“吴记者,您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新产品?”
他拿出新包装样品。吴记者仔细看,拍了几张照片。
“这个设计很好,有故事感。”吴记者说,“郑先生,我还有个问题——香港回归后,有些港人对内地产品有顾虑。你们遇到过吗?”
“遇到过。”郑文达坦诚地说,“有的顾客一听是内地品牌,扭头就走。但我们不争辩,就请他们试吃。好吃不好吃,嘴巴最诚实。”
“结果呢?”
“大多数试吃过的,都会买。”郑文达笑了,“吴记者,食物是最诚实的。好不好,一尝就知道。”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吴记者临走时,郑文达送了他几包样品。
“郑先生,报道下个月刊登,我会寄样刊给你。”吴记者说,“祝你们越做越好。”
“谢谢。”
送走记者,郑文达站在店铺里,看着货架上的产品。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包装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阿珍小声说:“郑先生,咱们又要上杂志了。”
“嗯。”郑文达说,“阿珍,名气越大,责任越大。咱们得更用心。”
“我明白。”
下午的顾客陆续多了。郑文达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心里盘算:食品展的样品还缺一些,运输公司明天要来取货,酒店的订单要安排送货……
忙碌,但充实。
四点半,电话响了。是运输公司,说展会样品运输费要加百分之十,因为会展中心那边有新规定。
郑文达皱眉:“之前不是谈好了吗?”
“郑先生,不好意思,是会展中心那边加收了管理费,我们也没办法。”
“加多少?”
“一共多三百港币。”
郑文达算了下预算,咬咬牙:“行,但必须保证明天下午送到。”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郑文达在账本上记下这笔额外开支。账本已经写满大半本,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
创业不易,守业更难。
但他不后悔。
五点钟,他接到女儿的电话。
“爸爸,我今天学了一首新歌,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
电话那头传来稚嫩的歌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郑文达听着,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女儿刚出生时,那么小,现在都会唱歌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要更努力,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也给家香,更好的未来。
傍晚六点,深圳研发中心。黄秀英终于写完给Maju Rasa的回复邮件。她仔细检查了三遍英文,确认没有语法错误,才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研发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夜空里的星星。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小刘还在做菌落测试,看见她进来,抬头笑笑:“黄总监,还没走?”
“马上走。你也不早了。”
“这批做完就走。”小刘说,“黄总监,新包装的样品我拿回家给我妈看了,她说好看,像老字号的包装。”
“你妈妈喜欢?”
“喜欢,说看着就放心。”小刘顿了顿,“黄总监,我妈妈说……谢谢你。”
黄秀英愣了愣:“谢我什么?”
“她说,我能在这样的厂里工作,跟着您这样的领导,她放心。”小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妈以前总担心我找不到正经工作。”
黄秀英心里一暖:“告诉你妈妈,好好干,以后会更好。”
“嗯!”
离开研发中心时,天已经全黑了。黄秀英走到厂门口,看见李师傅推着自行车出来。
“秀英,才下班?”
“您也是。”
“我跟你师母说好了,今天去她妹妹家吃饭。”李师傅拍拍自行车后座,“秀英,你住哪儿?我捎你一段?”
“不用,我坐公交。”
“那行,路上小心。”
李师傅骑上车走了。黄秀英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个老人,像父亲一样关心她。
她慢慢走到公交站。等车时,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下班了吗?”
“刚下班,妈。”
“吃饭了吗?”
“还没,回去吃。”
“一个人回去弄多麻烦,要不……妈来深圳陪你几天?”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黄秀英鼻子一酸:“妈,您来深圳,爸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你爸说了,他能照顾自己。”母亲说,“秀英,妈就是想你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妈不放心。”
“妈……”黄秀英顿了顿,“下个月吧,下个月我去接您。”
“好,好。”母亲声音高兴起来,“秀英,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带。”
“什么都行,妈做的都好吃。”
公交车来了。黄秀英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这个城市,有她的青春,有她的事业,有她的选择。
她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会想家。
会想妈妈做的菜,爸爸沉默的关心,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租住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梯。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开了灯,空荡荡的。
她放下包,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热一热就能吃。
但她不想吃。
她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家一家的,温暖而遥远。
手机又响了,是□□。
“秀英姐,吃饭了吗?”
“还没。”
“我在你家楼下,带了饭菜,你爱吃的鱼香茄子。”
黄秀英愣了愣,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饭盒,正抬头往上看。
“我下来。”她说。
她跑下楼,□□把饭盒递给她:“我妈做的,说给你补补。还有这个,周静学校给的,他们自己种的柿子。”
黄秀英接过饭盒和柿子。柿子红彤彤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谢谢。”她说。
“谢什么。”□□笑笑,“秀英姐,我走了,你趁热吃。”
“建国。”
“嗯?”
“没事,路上小心。”
□□挥挥手,走了。黄秀英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提着饭盒和柿子,慢慢上楼。打开饭盒,鱼香茄子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夹了一筷子,还是热的,很好吃。
她吃着饭,看着桌上的柿子。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孤单,也有温暖。
有选择,也有责任。
有远方,也有眼前。
她吃完饭,洗了饭盒。然后拿起一个柿子,轻轻掰开。
真甜。